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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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話在她質問他的那天就說, 她毫不猶豫的便會既往不咎,原諒他的欺騙和一切行為,但已經太久, 她等周敘言等得太久, 久得她已經沒有力氣和精力再重新來過。

“周敘言,太晚了。”她說。

周敘言眼裏的慌亂顯露,“對不起。”

他很想再說點別的, 但除了這三個字再說不出其他,“對不起”也顯得蒼白無力。

周敘言忐忑的, 求證的看著她, “你原諒我,是因為從今以後不想跟我再有任何交集,對嗎?”

“對。”

周敘言艱難的吞咽嗓子, 問得小心翼翼, “也不喜歡了嗎?”

遠處的車燈晃了眼睛, 舒悅別開眼, “嗯。”

如被丟入深不見底的大海,冰冷的海水將他淹沒,每呼吸一下都變得疼痛不已。周敘言掌心一空,是舒悅掙脫開他的手,平靜又陌生的看著他。

她一字一句, 將話說絕, “周敘言, 我不喜歡你了, 一點都不喜歡了。”

在此之前, 周敘言從不知短短幾個字有如此大的傷害, 如附蛆噬骨, 一寸寸將心臟啃噬。

“你不用覺得虧欠我,就像你說的,禮尚往來而已。”

察覺到她要走,周敘言聲音驚慌,“我撒謊的。”

舒悅沒什麽意外,“我知道。”

周敘言心下一顫。

舒悅揚唇,“我從小就見過各色各樣的人,大學期間創業跟人周旋,這些年在商場摸爬滾打,識人的本事也算練了五分。”

舒悅聲音淡淡,“周敘言,我給過你機會的。”

周敘言再說不出半個字來。如那次在她家樓下一樣,他無措地憑借本能伸手想去抓她,只抓到了空氣,只是這次周敘言沒再追上去。

追上去又能如何。

他造成的那些傷害短短幾句無法彌補,也追不回她的心。

目送紅色轎跑漸行漸遠,最後再也看不見。

來之前他設想過很多結果,最好的最壞的,他不願意接受最壞的便不斷往好的方面想,但現實總是跟想象相反。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自欺欺人的謊言,根本脆弱不堪不值一提,她早就看出來不對勁,只是一直裝作不知道,等著他主動坦誠。

比如《羅馬假日》,比如一次兩次的問“為什麽還不能適應她。”

他不敢想那些日子舒悅是如何看著自己在她面前演戲,如何難受的配合他演出,然後再一點點咽下所有。

是他錯過了最後一次坦白的機會。

耗盡了她所有的愛意。

整個人像被頃刻抽幹力氣,周敘言險些站不穩,吞下一口冷空氣,脊背彎曲劇烈咳嗽,咳得眼尾都發紅。

好一陣,才稍稍緩過來,心口的疼痛卻只增不減。

大多數人知道自己患了雙相情感障礙後,都會激動或是難以置信,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有病,何況這個病是心理上的,比起身體上的病不值一提。當年的他也這麽認為,父親母親也這麽認為,吵架吵得猛了也不過罵一句“神經病”,不放在心上。

直到出了人命。

得知自己有躁郁癥時,他不喜不怒,很平靜的接受了,他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可隨著時間過去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心理上的病沒有例外。

最嚴重那段時間,他已經進入重度抑郁,發病頻率變高,程教授勸他去國外做交換生,還介紹了一個資深心理醫生,他從墓園回來,看著空蕩蕩的街頭,任由大雨淋透全身,那晚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現,耳邊充斥著那句“廢物,累贅。”

如果他當時站在母親那邊,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著,父親也不會死。

他是廢物,活在世上沒有一點用處。幫不了父母,還讓程教授因為他操心。

這樣的念頭促使他走到那條巷子,鞋踩在水坑,雨水浸入鞋裏,冰冷刺骨。他一步步走著,回想父母的死狀,像他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也沒人會在乎,或許會有經過的路人發現他的屍體,然後報警,火化。或許一直不會有人發現。

他渾渾噩噩的,直到不遠處的聲音才將他神志喚醒。

白色羽絨服在黑夜裏很顯眼,以一對三舒悅絲毫不懼,跟對方博弈,頭發被雨打濕貼在臉上,手裏的鐵棍染了血,即使處於完全劣勢,也不曾放棄。

或許是被舒悅寧折不彎的倔強觸動,他開了口。

他打過不少架,在福利院時同齡男孩子很多,經常因為玩具和食物打架,後來他學了一些防身術和散打技巧,一打三有些費力,但好在險勝,再擡眼時發現舒悅死死勒住寸頭脖子。

在那一刻,周敘言想到母親拽著他往樓下推,幾乎是本能的,他上前捂住舒悅的眼睛,安撫她。見她慢慢安靜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裏瘋狂滋長。

他想,或許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一點點的用。

到警察局後,他給舒悅留了電話和一顆糖,去找程教授,打車時發現手機不見了,無奈只得跑著去,等回來時舒悅已經離開,從值班的民警口中描述得知來接她的是某家大戶的管家。

那是周敘言第一次生出自卑。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也許很快她就會忘記他。

於是他開始逃避,在異國他鄉無數個快要堅持不下去和自我懷疑的夜裏,靠回憶她在自己的安撫下平覆心情而堅持下來。也不止一次想過,她是否還記得他,是否撥打過那個電話號碼,無法撥通時會是如何心境?但每次都不敢繼續往下,怕她沒撥出過,也怕她撥出過。

直到他完成學業回來,回來的第一天他就去了那個巷子。

那裏已經被拆遷,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找不到半點以前的蹤跡。仿佛被城市遺忘的地方重新變得繁華,住在這裏的換了一群面孔,沒人記得這裏當年發生過什麽,也沒人記得他。

他去拜訪了程教授,程教授讓他帶著請柬去徐家祝壽。他知道程教授是想他在上流社會裏露個臉,他應承下,在前往徐家的路上,他看著路邊的行人,猜想今晚會不會遇見她。

或許是老天眷顧他,他一眼便認出舒悅,從他眼裏他辨別出來她也認出自己來,那個電話她打過。這個認知讓他仿佛被蜜蜂蟄了一下,又酸又麻,還有欣喜。

被她記得的欣喜。

後來他發現她或許也患上雙相情感障礙,這些年他也遇見幾個同樣癥狀的人,但都未動過想要自己治療他們的念頭,只是會幫他們介紹好的心理醫生,定時的集體的做心理疏導,但當確認舒悅的病情時,他想要治好她,用盡自己所有的努力,治好她,不管付出什麽。

舒悅提出交往在他意料之外,在那一刻他有瞬間想點頭,但很快又膽怯,膽怯如果真的交往被她發現光鮮亮麗皮囊下那個傷痕不堪的自己,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在舒悅又一次追問下,反悔了,他給自己最後一個晚上考慮,但沒想到半夜舒悅醒了。

他說服自己這樣才能更好觀察她,治療她,理所當然的跟她在一起,在喜歡的情緒快要不受控制時用這個理由再拉回來。

這幾年,他已經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他忘了感情經不起謊言,他不知道當謊言被拆穿了應該怎麽辦,只是覺得道歉,任她發洩就好了,他相信可以安撫她,如當年那樣。

是以,當後來舒悅的行為超出認知,他開始恐慌,開始手忙腳亂,開始想要彌補,挽留。

可不是他想彌補,舒悅就一定要。

不是他回頭,舒悅就一直在的。

太晚了。

不止晚了坦白,更晚了那些年一遍遍的空號和無盡頭等待。

周敘言手扶著長椅坐下,像是劫後餘生的重重喘氣,垂眼看自己的雙手,袖子往上撩開,腕骨的疤很淡,此時卻好似重新裂開,比當初刀刃劃破皮膚更加疼痛。

跟周敘言說完那些話,舒悅也很難受。

她從小就學會看臉色,知道做什麽說什麽會讓媽媽開心,知道怎麽做會討老師喜歡,她成績一直穩居第一,拿到成績單時老師和外公外婆還有媽媽肉眼可見開心,會誇她,會說她是他們的驕傲,會詢問她想要什麽獎勵。

她想要的很多,只不過從第一次說了之後看著媽媽勉強的笑容便知道這個禮物很貴,但媽媽為了她的願望咬咬牙還是會買,但會更加辛苦的工作,賺取加班費。

後來,她就不在要任何東西。

她深知實力和人際關系在這個圈子裏是不可或缺的,這些年她幾乎能一眼判斷對方是個什麽人,一開始她就知道周敘言不喜歡自己,但人最擅長的就是說服自己,她給自己洗腦,一遍遍找尋他喜歡自己的痕跡。

他親口承認的喜歡,他的關心,照顧,都讓她順理成章的以為他至少也是喜歡自己的,但那句“沒什麽好喜歡”,讓她瞬間跌落地獄。

如果謊言是真,那麽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喜歡她,從來都沒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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