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尉慈姝意識模糊地想。

褚彥修的淚珠越滾越快,滴在她的面上帶著絲絲涼意，好煩啊，能不能別哭了啊。

尉慈姝有些後悔說那些讓他好好活下去的話了,就這樣兩人一起燒死也挺好的,這樣他就不用這麽煩人了。

讓她死也死的不得安生.....

再往後她好像回到了剛穿來的那日，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以及一身紅袍的褚彥修。

這好像還是唯一一次見到他穿紅色。

紅色,紅色，怎麽又是紅色。

尉慈姝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麽討厭過一個顏色，真的好討厭紅色啊。

她迷迷糊糊中好像又看到了笑著的鄭氏,看到了蘇采州溫和地望著她....

再然後,嗓子又開始發癢，腥甜的熱意自喉間湧上，尉慈姝的大腦徹底沒了意識，她的腦海中只有大片的白光....

最後的意識只定格在了褚彥修抱著她驚慌失措,滿手是血的景象.....

真好啊,她終於,要開始屬於她自己的生活了。

眼睜睜看著懷中之人沒了氣息。

最初的癲狂,殺虐自毀欲過去之後,褚彥修便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緒。

靜默許久之後,他的面色變得極為怪異，古怪地盯在懷中那已經沒了血色有些凹陷的面頰上。

然後,伸手為她理了理額邊的碎發，又俯身在她沾了凝固血液的面上親了親。

“阿慈真是不乖，怎麽將臉又弄臟了,是不是嫌我沒時間陪你所以才故意如此。”低沈的聲線有些責備又似是有些無奈寵溺,他又緊接著道：“阿慈乖,下次不許再這樣了，想要我陪著你就來找我，無論阿慈什麽時候來找我都是有空的。”

“是不是又生我的氣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阿慈總是等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以後一定都聽阿慈的.....”

“生氣也要先去擦臉換下衣物，阿慈最愛漂亮了，我帶阿慈去擦一下，然後幫阿慈泡腳更衣好不好.....”

昏暗的室內，面帶溫柔之色的高大男子，將懷中身形有些怪異之人打橫抱著坐在了梳妝臺前，耐心地用打濕的帕子為懷中之人擦拭著面容。

又牽起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著手指，等擦完，又開始用木梳為她一下一下地梳著有些枯燥的發絲。

“阿慈的頭發好像又長長了一些，明日想梳什麽樣的發式呢，垂掛髻還是交心髻？”問完也不顧懷中之人的回答，又接著自顧自道：“好，那便是垂掛髻吧。”

自顧自地說完又自顧自地將懷中身形有些怪異之人抱至榻邊，用錦被墊在她的身後將人固定坐好之後，又去提了桶水過來，蹲下身子捧起眼前人略微有些不正常泛著慘白的腳踝，放進熱水桶中，用心地按摩清洗著。

一切洗漱完畢，那高大的男子又繼續回來抱著那身形怪異的少女上了床榻。

“阿慈困了麽？”

“那明日見。”說完甚至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在少女的額上及唇邊各落下輕吻。

覆又吹滅了跳躍著的紅燭，寂靜的屋內徹底陷入了。

一切都是那麽的普通，兩人就宛如是一對熱戀中恩愛到不分彼此的甜蜜眷侶，但處處卻又透漏著說不出的詭異。

.....

這樣處處恩愛甜蜜卻又透漏著詭異的相處經歷了四日。

直到第五日，豐慶進來送飯時聞到一股奇怪的腐臭味才意識到了不對。

聯想到已經一連幾日沒有見到世子推著世子妃出來，也不見世子再叫郎中過來，甚至連每日定時熬的藥自前幾日開始也沒有再繼續了。

豐慶的內心裏閃過了一個荒謬的猜測。

這讓他頓時感覺自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樣的事豈是他能夠擅自揣度的，要是被知道他的腦袋能不能在他的頭上都說不一定。

況且.....世子也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吧....

要是真的是他想的那樣，也太瘋狂了.....

這樣的事也不是能瞞得住的，蘇家那邊也總得有個交代....

雖說自從世子妃身體不好之後，世子便一直將這個消息壓下，沒有讓蘇家及外界有任何的風聲，可畢竟生死攸關的大事...應該不會吧....

.....

但沒有想到，豐慶接下來就看到了讓他這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驚悚場面。

身體已經僵硬身體可能開始腐爛的世子妃，被世子打橫從裏間抱了出來，然後抱至了桌前安置在椅子上。

豐慶瞪大了雙眼，驚恐地看到，世子面色溫柔帶著淺笑，從桌上端起一個小碗開始給世子妃餵飯。

可分明，世子妃整個身體都沒有絲毫的生氣，甚至連頭顱都傾倒在一側，身上散發出陣陣屍肉腐爛的腐臭味。

豐慶離得這麽遠，只是聞了這麽一小會都覺得自己聞見那味道都整個胃裏不適，開始翻滾。不知道這麽多日世子是怎麽待下去的。

瘋了，他完全沒有想到世子竟會瘋到如此地步。

和屍體同吃同睡好幾日，豐慶只是看著眼前的場景都只覺得大腦發昏，渾身發軟，更別說想象自己體會了。

世子到底是多癡狂，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豐慶的周身閃過一絲惡寒。

鼻息間的腐臭味，及眼前驚悚詭異的場面讓他瘋狂想要奪門而出，但僅存的理智還是阻止了他發軟想要奪門而出的雙腿。

現在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條，而留下或許還有希望。

畢竟跟了褚彥修十幾年，豐慶還是希望褚彥修好的，他目前這樣的狀態肯定是有問題的。

豐慶雖然沒有看到世子妃身上有腐爛的地方，但根據這幾乎難以掩住的腐臭味，及世子妃垂下來的手上明顯的屍斑來看，再不下葬，到時候世子妃能不能有個全貌都不好說。

豐慶看著還在餵世子妃吃飯的世子，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世子這又是何必呢，折磨自己的同時，也讓去了的世子妃不得安寧。

下一瞬，讓豐慶更加驚悚的場景又出現了。

世子用勺子將粥餵到了世子妃的唇邊。很明顯，世子妃沒辦法吃進去....

然後豐慶看到，世子傾過身子去用嘴巴貼上了世子妃口中那流出來的粥湯，然後吞咽了下去。

豐慶甚至還在世子的面上看到了滿足的神情。

真的是瘋了，全都瘋了。

豐慶感覺到自己的胃裏一陣翻湧，他感覺自己再不說些什麽，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看到什麽沖擊他的驚悚場景。

“世....”

“阿慈又不乖，要好好吃飯身體才能好起來，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可一定不能再這麽挑食了....”

豐慶的話說還未說出口，便被褚彥修自顧自的話語給打斷了。

有了之前的驚悚場景鋪墊，這種只是對著去世的世子妃寵溺地自言自語已經沖擊不到豐慶了。

他給自己做了做心裏建設，閉了閉眼，用旁邊的門框倚住了自己發軟的身體，防止自己會腿軟倒下。

然後才繼續開口道：“世...世子....”

豐慶的聲音幾乎是抑制不住地發顫，任他再怎麽給自己做心裏建設，但仍舊有些無法接受眼前驚悚詭異的場面，並且為止感到害怕。

他想，只要是個正常的人，看到眼前的場景不會有不覺得驚悚害怕的。

豐慶話音落下，褚彥修剛才還寵溺溫柔的神色頓時一變，面無表情地朝他看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神空洞而又冰冷。

褚彥修的面上明明沒有任何的神情，但豐慶卻分明感受到了他明顯有被打擾後的不悅及戾氣。

他本就發軟的雙腿變得更加無力，要不是還倚著門窗有些借力，恐怕此時早已支撐不起渾身的重量倒地不起了。

褚彥修只瞥了他一眼，便又變換溫柔的神情盯回了身旁那面容恬靜又詭異的少女面上，唇角甚至還勾起了淺淺的笑意。

“阿慈是不是不喜歡有人來打擾我們，是我不好，我這就帶阿慈回去。”說著便又起身將身旁的少女抱起，冷冷地看了豐慶一眼，往裏間走去。

豐慶看著褚彥修這幅模樣，心中不由得十分擔憂。

整個府上就靠著褚彥修一人，老王爺早就已經.....

若是他有個什麽，那整個南邑王府......

一想到褚彥修在朝中政敵無數，豐慶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必須得讓世子清醒過來，整個南邑王府的生死危關就在他的肩上了。

世子既然瞞著所有人，連郎中都沒有叫來，肯定是想隱瞞下來世子妃已去的消息，那他也不能聲張，不能去請外援.....

那他要怎麽才能讓世子清醒過來，認清或者說是接受世子妃真的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

豐慶覺得自己真的是壓力山大。

如何讓世子在不殺了他的情況下將世子妃盡快下葬，對豐慶來說是個難題。

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壓力大過，豐慶的身上仿佛壓了一座巨山，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可一想到褚彥修這些年對他的照顧，豐慶又沒有辦法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沈淪下去。

任是誰都有能夠一眼看出，世子目前的狀態不對。

雖然世子性情陰晴不定了一些，可他待自己還是不薄的。

不然豐慶也根本不會能在褚彥修身邊跟隨十幾年了。

兩人雖是主仆，但也是自幼時起就一同長大的。

....

豐慶內心無比掙紮，看著褚彥修抱著懷中身形僵硬詭異之人進了裏間。

他在猶豫要不要跟上去，還是等晚上或者是什麽時候再有時間的時候再說。

就在豐慶松了口氣準備先行離開的時候，卻又看到了褚彥修獨自一人自裏間走了出來，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以後沒有什麽緊急的事，不用再進到裏面，阿慈不喜歡被人打擾。”

褚彥修說這話時眉頭緊蹙，滿臉不虞。

豐慶神色怪地盯著褚彥修的面容仔細打量，他很少有敢這樣直視褚彥修的時候，但世子他實在是太奇怪了。

豐慶看著褚彥修面上沒有絲毫的偽裝，就好像是真的因為世子妃的嗔怒而生他的氣。

要不是豐慶剛剛才見過世子妃手上的屍斑，及那股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腐臭氣息，豐慶感覺自己都要真的信了世子的話。

“世子...世子妃她.....”

豐慶鼓足勇氣開了口，可一對上褚彥修那冰冷的視線，便只覺得所有的勇氣的消失殆盡。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小蓮俏麗的笑容。

他還未向小蓮表明心意，還未向世子稟明想要娶小蓮為妻。

若是南邑王府真的出了什麽事，那小蓮也....

不行！

“世子，世子妃她分明已經不在了。”豐慶閉上眼不敢對上褚彥修的神色，頓時一鼓作氣將話說了出來。

果然

霎時間，整個前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靜中。

完了完了，豐慶感覺自己的項上人頭是真的要不保了。

他連睜開眼看一眼褚彥修的勇氣都沒有。

“你說什麽，什麽不在了？”褚彥修的聲線裏帶著濃濃的疑惑，就仿佛是真的不懂他話裏到底是什麽意思。

豐慶看著這樣的世子，一時心中竟有些心酸。他知道世子對世子妃看重到了一種地步，他從未見過他如此珍視過什麽人。

可他也沒想到竟會到了這種程度。

唉，豐慶也不知該說世子妃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世子若是真的為世子妃好，還是早些將世子妃安葬吧。”

“小的雖不懂得什麽大的道理，但也知道人都要入土為安，世子妃那樣一個愛美的人，也定是希望自己能夠體面地離開，若是再過上幾日開始腐......”

“世子還是早些讓世子妃安息吧。”

豐慶硬著頭皮開口說道，他實在是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這樣的膽量。但就竟然就這樣說了出來。

他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褚彥修暴戾的狂怒，痛斥或是被打，他都做好了準備。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豐慶話音落下之後，只餘一片死寂，便在沒有其他反應。

他心中忐忑地擡起眼來偷偷觀察褚彥修的神色，卻只見他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垮掉，向來挺拔的背竟都變得有些佝僂，眸色漆黑而又空洞。

看著這樣的世子，豐慶的心裏也有些不好受，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世子妃走了，也好像連同另一半的世子也一起帶走了。

豐慶有種莫名的感覺，以前的世子，再也回不來了。

褚彥修看到自己站在肆虐燃燒的火焰之中，而那令他魂牽夢縈之人的面容就半隱在火光之中對著他淺淺笑著。

她問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他還未來得及點頭，那帶有淺淺笑意的面容，上一秒還在嬌聲和他說話，下一秒卻瞬間隱入火光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褚彥修站在火光之中發了瘋似的尋找，呼喚。

可任他再怎麽掘地三尺，再怎麽嘶聲裂肺地呼喚她的名字，都未能再一次見到那讓他思念已久的臉龐。

她怎麽能如此狠心，哪怕是在夢裏，也不願來見他一面。

恍然間，卻好像又聽到了有女子隱隱約約的低泣聲。

“阿慈...”

“阿慈是你麽阿慈。”褚彥修的聲線裏滿含驚喜，卻也又有幾絲驚慌和擔憂。

她為什麽哭了？

“阿慈不要哭，我願意跟隨阿慈一起的，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也要跟著碎了。

“你為什麽連我死了都不肯放過我，為什麽連死了都不讓我安生.....”

褚彥修的面色在聽到這句質問之後變得極為痛苦猙獰。

等了好一會才虛弱地開口回答：“阿慈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嗎，就算是生氣也不要說這樣的胡話。”

“是麽？”

“是我留在你的身邊，還是你非要將我困在身邊，讓我開始一天一天潰爛，讓我變得醜陋無比，被人欺負.....”

“你不是說，你會保護好我麽，為什麽讓我不得安寧，為什麽不肯放過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什麽被人欺負？”

“你怎麽了阿慈....阿慈你怎麽了，有誰欺負你麽.....”褚彥修如遭雷擊。

“阿慈.....阿慈....”

“阿慈....”

可無論他再怎麽呼喚，那人卻不肯再和他多說一句，只餘聲聲的低泣在他耳邊縈繞。

且，還有越來越傷心的感覺....

“阿慈你是在怪我麽，所以才不願意見我......”褚彥修獨身一人站在火光中喃喃道，那高大的背影及其的寂寥孤淒.....

豐慶沒想到的是，第二日他就等到了世子決定安葬世子妃的決定，而且還是一大早就要立刻馬上行動。

那一日是個日頭極好的日子，連風也十分得和煦，好像吹走了府上籠罩多日的陰霾。

世子選擇了火葬，沒有大辦，甚至沒有通知世子妃生前認識的任何一個人，只帶了幾個信得過的人一起。

和豐慶猜想的一樣，褚彥修將消息徹底封鎖，甚至就連南邑王府上的人也都不知道府上世子妃離世的消息。

看著熊熊的烈火燒起，豐慶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有松了口氣，也有一些難過。

他想，世子應該要更加難受，想勸他還是別看了，越看越傷心。但轉過身，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褚彥修這個樣子，會讓豐慶覺得，好像那正在被火焰燒盡的人是他。

他恍然間竟有些懷疑，世子妃下葬之後，世子真的能好起來嗎？

尉慈姝下葬之後，褚彥修好似又恢覆到了以前那陰鷙高貴不近人情的模樣。

沒有一人察覺到他的不對，當然也沒有一人敢問他之前消失那麽久丟下公務是去做了什麽。

世子恢覆到了從前沒有世子妃時一心只有謀劃事業的狀態一切都好像恢覆如常，但豐慶的心卻始終無法安下。

只有他一人知道，褚彥修走神眼神空洞盯著某處入神的時間越來越久。

豐慶甚至偶然間發現，才剛二十歲出頭的世子竟然隱約有了白發。

雖只有隱隱約約幾根隱入烏色的發絲裏，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但豐慶卻仍覺得那幾根銀絲刺目極了。

望著褚彥修明明表現得和從前一樣，但卻愈發寂寥陰郁的身影，及久久緊鎖的眉間，豐慶的心始終放心不下。

他大概是懂了什麽是哀莫大於心死。

世子妃沒了，連帶著世子的整顆心也都被帶走了。

都說人有三魂七巧，恐怕世子的所有心竅都被寄托在了已故的世子妃身上。

豐慶甚至有些懷疑，若不是世子在顧忌著什麽，恐怕早就跟隨世子妃一起去了。

//

距離尉慈姝離開豐京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五月正是春夏更疊，天氣不冷不熱，一年之中氣候難得舒適宜人之時。

尉慈姝已經獨自在這個小鎮生活了四個月，她的感受十分良好。

每日的心情都十分愉悅。

她在小鎮沒有任何認識的熟人，卻並不覺得孤獨。

淩如栩之前提議過要派信得過的人來，但為了安全期間都被尉慈姝統統拒絕，甚至除了逃出來的那一日，之後她都沒有再和淩如栩有過任何的聯系。

為了避免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暴露自己，尉慈姝甚至很少和周圍人有所交集，當然也是因為她打算再過兩個月便換個地方居住的原因。

若總是短暫地和他人構建關系，然後又分離，也是一種自我的消耗。

搬來後的一個月，她才無意中得知隔壁住了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及大約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是一個傍晚，天色將黑未黑之時，尉慈姝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

她本猶豫著要不要開門，天已經快要黑了，且她還是一個人.....

外面那急切拍打著門扇之人卻開了口說自己是隔壁的鄰居，他奶奶突然暈倒了，家裏沒有其他人，問她能不能去照看一下，他去叫郎中。

尉慈姝心中仍是有些擔心懷疑，但想起似乎隔壁鄰居確實是有位年齡大些的老奶奶，還是上前去開了門。

所幸，她擔心的沒有發生。

自那日之後，或許是為了感謝她，隔壁時不時地便會送來一些東西。

有時是奶奶做的吃的，有時是一些瓜果蔬菜，有時是一些可以消磨時間的小玩意兒。

多次收了人家東西之後，尉慈姝偶爾也買了什麽，也會送去隔壁一些。

就這麽一來二往地熟了起來，開始時送東西或許是怕她不收，都是敲門後放在門口，等到她去開門，根本看不見人影，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後來熟了，每次就幹脆是由那少年直接送上門來。

尉慈姝由最開始還有些抗拒，到了後面便也漸漸習慣了。

她感覺自己已經徹底地忘記了豐京時的生活，也很少會想起和褚彥修相關的事情。

尉慈姝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平凡但卻又安心的生活。

就這樣又過去了一月，日子仍舊過得風平浪靜，她和隔壁鄰居的關系又更親切了一些，但這也並不妨礙尉慈姝準備搬離這裏的決心。

雖對豐京的生活早已感覺恍如隔世，但尉慈姝的心底卻仍是有隱隱的惶恐，這樣的惶恐在白日裏時不顯，到了夜間卻尤為清晰。

是的，尉慈姝始終在害怕褚彥修找上來，雖然她知道這不可能，沒有一個人回去尋找一個親眼看著死在他面前，又親眼看著燒成灰的死人的下落。

但尉慈姝的心仍有不安，她準備去的地方，特意避開了和褚彥修提過的，以及一些繁華的大城市。

.....

那小少年知道她是從繁華的外面世界來了之後，便總是來纏著她讓她講關於外面世界的一切。

尉慈姝本來還有些擔憂，但一想自己馬上也就離開了，且看著小少年真誠期盼又向往的目光，她實在是沒辦法拒絕。

她沒有刻意提起地名，少年也並不刨根問底，每一次尉慈姝都能從他亮晶晶的眼睛中看出對外面的向往與好奇。

蠻奇妙的，她一心想要逃離地方，有的人卻滿心向往。

而她所向往的平靜安心的生活，有的人已經如此過了半生。

.....

六月十二日的上午，天氣極好，陽光曬在身上舒服極了。

尉慈姝邊哼著從隔壁奶奶那邊學會的本地小調，邊在院中趁著大好的日頭晾著被子。

雖然再過幾日就要離開這裏了，不過尉慈姝並沒有因為要離開便對生活產生敷衍之感，哪怕是明天她就要離開，今天也仍舊會用心對待所有。

尉慈姝沒有和隔壁提起過自己要離開的事情，總覺得沒有道別的話，或許還是會再見到。

雖然尉慈姝心中也知道不太可能。

她正在想著這幾日要不要去置辦些路上用得到的物品時，外面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來了，稍等一下，小川。”

尉慈邊應聲，邊往院子大門的方向走去為小川開門。

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門外站立著的人卻是她最沒想到，也最不想見到之人。

看到那人的一瞬間，尉慈姝已經反應過來，迅速地想要將門闔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一身風塵仆仆滿面憔悴之人已經伸手擋住，她完全不敵他的力氣。

那人長臂抵著門板，不讓她關上，然後側身進來。

尉慈姝見抵抗無用，便也徹底放棄了掙紮。

“阿慈，我來晚了。”

和尉慈姝午夜夢回時的場景不同，褚彥修沒有滔天的怒意，也沒有猙獰地質問她，而是勾起唇角帶著淺笑對她說了這樣一句。

如果不是他的眼裏沒有絲毫的笑意的話，尉慈姝真的要懷疑眼前之人是不是在她離開的半年裏被奪舍了。

她差點都要認不出來眼前之人。

鬢邊斑白的銀絲，面上沒有絲毫的血色，形容枯槁像是時日所剩無幾的垂垂老人，整個人身上陰氣森森，感受不到一絲活人的生氣。

尉慈姝之前沒有看清，只一打眼以為是長途跋涉風塵仆仆的憔悴。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見到這樣的褚彥修，就算是從前在對他有敵對情緒，想象他會變得多慘，也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模樣，

他今年才不過二十有三，整個人看起來卻更像是垂暮的老人。

不過才半年而已。

當然尉慈姝對於褚彥修的恐懼並未因他這幅模樣就減少半分，甚至還要比從前更加感到害怕。

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提高警惕。

這幅模樣的褚彥修明顯不是已經徹底變態就是徹底黑化了啊。

無論哪一個對尉慈姝來說都不是好的消息。

褚彥修堅硬的大掌死死地鉗住尉慈姝還按在門扇上裸露出的纖嫩手腕。

“阿慈....”他的聲音略微有些發顫，眼尾泛著一片殷紅，和他蒼白枯槁的面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尉慈姝此時心中仍還有著幾分僥幸，不想一切就到此結束，她用力地掙紮想要掙脫褚彥修的桎梏。

“放手。”

“你誰啊，快放手，你再這樣我就報官了。”

混亂之中，尉慈姝急中生智，反正本來也就不知道要怎麽面對褚彥修，那幹脆就徹底裝不認識好了。

“放手啊。”尉慈姝作出一副惱怒被陌生人冒犯的樣子。

但那緊箍著她手腕的力道卻並未因她的話語而松開分毫。

那人並不回應他的話，漆黑的雙眸只死死地盯在她的面上，仿佛是想要將她的面容刻進眼裏。

尉慈姝本就心虛，被這樣盯著心中更加地不自在。

“你...你，你看什麽看，快松開我，再不松開我真的報官了。”尉慈姝故作生氣，但眼神卻有些飄忽，根本不敢對上褚彥修。

“你是誰！”

“快點松開小鄭姐姐。”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厲聲帶著怒意的清冽聲音自旁邊傳來。

褚彥修始終盯在尉慈姝面上的視線聞聲側首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但也只有一眼，很快他的視線又回到尉慈姝面上。

肉眼可見地，他的神色變得很差，再次回到尉慈姝面上的視線染了幾絲晦色。

明明是六月的上午，日頭還正高高地掛在上空，尉慈姝卻莫名地覺得有些陰冷。

“他是誰？”

褚彥修盯著她的視線更為冰冷。

纖細手腕上的力道又更重了幾分，尉慈姝感覺他再捏上一會，她手腕要骨裂了。

“你關我是誰，你快松開小鄭姐姐。”小川說著已經開始想要上前來動手。

尉慈姝心中掙紮，她不想就此放棄，可她也不想牽連無辜的人進來。

“小川，我沒事，你先回去。”尉慈姝閉了閉眼，終是不忍心小川有什麽意外。

在見到褚彥修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已經逃不掉了。

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垂死前的掙紮。

“可是....”

“我能處理好，你先回去吧。”

小川還想再說些什麽，尉慈姝中斷了他想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

尉慈姝沒有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又回到了南邑王府。

明明幾日前她還能夠愜意地坐在自己租的小院中曬著太陽，看隔壁屋頂上兩只貓兒在打架，

不過才幾日，卻好像已經再也無法觸及。

她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

難過？

好像也沒有特別多。

悲憤？

倒也談不上。

但她確實是不想再繼續和褚彥修糾纏下去了。

.....

回來後的幾日，除了豐慶在最初見到她時表現得驚恐繼而又表情覆雜之後，其他人似乎並沒有其他什麽大的反應。

看來，褚彥修根本就是壓下了她的死訊，沒有給她辦葬禮，甚至連南邑王府上的人都不知道她死了的消息。

尉慈姝回來之後，褚彥修又恢覆到了之前罷工的狀態，整日地耗在她的周身，死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從未問起過她假死的事情，尉慈姝也沒有主動談起。

兩人之間的相處，還是像之前一樣，但卻處處充滿著詭異。

尉慈姝覺得兩人就好像是在比，比誰先按捺不住。

要麽就是褚彥修先質問她為何離開，然後來場爆發，尉慈姝順勢覺得忍受不了，希望兩人能分開先冷靜冷靜。

要麽就是她自己主動找褚彥修談一談。

尉慈姝在等褚彥修先來問她，這樣她也算是自然而然地順勢而為。

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最先忍不住的人，是她自己。

七月二十日，像往日一樣，褚彥修先是幫尉慈姝洗漱收拾好一切，將她抱回床上後，又才再去收拾自己。

尉慈姝躺在床上，聽著屏風後的水聲，腦袋裏有些亂亂的。

兩人現在這樣算是什麽？

她以為如果再次被抓住，褚彥修定是會暴怒，會對她百般折磨。

可現實是他卻對她的逃跑，和中間的那半年只字不提，自然的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麽.....

不知何時“嘩啦”的水聲早已停止，尉慈姝還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身邊一道帶著濕意的身形貼了上來，她才回過神來。

那身形只是伸手將她撈進懷中死死地箍住，並沒有多餘的語言。

“世子....”尉慈姝忍不住開口。

“嗯。”

“你有白發了。”

“嗯。”

陣長久的寂靜之後，尉慈姝將頭往褚彥修懷裏埋了埋，又再次開口喃喃道：“放過我吧。”

語落，卻沒有絲毫的回應。

寂靜漆黑的屋內，只餘低低的抽噎之聲。

不知道過來多久，才又有一道低沈的男聲輕聲開口：“不行。”

那聲音輕到，讓尉慈姝懷疑是否是她的錯覺。

“我以前都做錯了，放過我吧，世子，求你。”尉慈姝壓下啜泣的哽咽之聲，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是阿慈先招惹我的。”褚彥修垂眸看向懷裏之人，溫柔地將她耳邊淩亂帶著濕意的發絲別好。

“可我已經付出代價了。”

尉慈姝有些急切，聲音比之前拔高了幾個聲調。

她話音落下後，又是一片寂靜。

久久，才終於有道低沈的聲線接過了她的話尾回道:“有些代價，是要一生的。”

他不要她付出什麽代價，也不介意她做錯事。

他要的，只是她能永遠地陪在他的身邊。

逃跑沒關系。

他會再找回她。

她逃一次，他找一次。逃一百次，他找一百次。逃一萬次，他就找一萬次....

直到他死的那一日終止。

他什麽都可以，唯獨就是不能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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