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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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粲接下那玉佩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是打算離開皇城了”

花遣子坐在他對面,點了點頭道:“楓異因為府中事忙,所以不便自己來說。”

荀粲冷笑了一下:“你既然把這個送來,便應該知道我們的關系吧。”

花遣子只是道:“楓異說,他不會再回皇城了。”

荀粲死死攥著那玉佩,咬著牙憤恨道:“他連自己來跟我說的本事都沒有嗎?我是能吃了他嗎! ”

花遣子盯著桌面道:“荀公子,你應該知道楓異有多難,我方才和你說過楓異如今的處境,他現在很痛苦。”

“是,我當然知道他痛苦。”荀粲摸著那玉佩,“他當然痛苦......可他就是不願意讓我和他一起承擔......”

花遣子無奈道:“楓異便是這樣的人,他從不願意牽連他人。”

“他人......”荀粲喃喃道,“我也只不過是個‘他人’罷了,他可真果斷決絕啊,你不覺得他未免太冷漠薄情了嗎?”

花遣子無從否認,可是他終究是向著墨楓異的,只道:“荀公子,楓異的意思我已經傳達了,也就不多留了。”

說著他就打算起身,荀粲淡淡地開口:“好,他要走我不強留,我知道墨伯父身體不好,也不會去墨府找他。依他的性子,如果我糾糾纏纏,他會對我越來越厭煩,罷了,就只能拜托你替我多照顧他了。”

花遣子一時語塞,不知道這話該怎麽回。

“荀公子,請你不要怪他。”

“呵。”荀粲冷哼一聲,“他那麽痛苦,我當然不會怪他了,花先生,麻煩你走這一趟了。”

花遣子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荀粲在他走後良久地坐著沒動,他把那玉佩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一時憤怒地想把它摔碎,一時又珍惜地想捧在懷裏,總之是一直沒放手。

他攥緊了那塊玉佩,就像攥緊了自己的心臟。

入夜。

墨楓異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淩紫冥在外面問:“哥哥,你睡了嗎?”

墨楓異連忙起身,匆匆下床來給她開門:“沒呢。”

淩紫冥見他衣衫不整,忽然失笑:“我看你熄了燈,本想試探一下的。”

墨楓異把衣服重新穿好才說:“怎麽了丫頭 ”

淩紫冥進了門,坐下才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沒到通州的時候,我就問過你,你的心事 ”

墨楓異迷惑地思索了半晌,好奇道:“怎麽突然問這個 ”

“夜來無事,忽然想起來了便問問。”淩紫冥輕松道,“哥哥,我知道你是為了殺陶瘋尊才去的通州,可我一直能看出來你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心事。”

墨楓異皺眉道:“丫頭......”

“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巫毒蠱後對嗎?”淩紫冥忽然沈聲問。

墨楓異驚詫不已,憤然起身道:“誰告訴你這個的 ”

淩紫冥淡然道:“對不起哥哥,我下午聽到了你和叔父說的話。”

墨楓異震驚不已,他和墨顯下午談得太過用心,竟然有人在門外都沒聽到!

墨楓異頹然地坐下問:“你聽到了多少”

“你希望我聽到多少 ”淩紫冥反問,她甚至帶著笑意,“我準備給叔父送水的,不想如此不巧,聽到他說你不是蠱後。”

墨楓異閉了閉眼:“這些事我不希望你知道,更不希望你擔心。”

“我不擔心。”淩紫冥笑著搖搖頭,“因為我也確定哥哥你不是。”

墨楓異冷笑道:“誰都不能確定......”

“因為我才是巫毒蠱後。”淩紫冥低聲說,“所以我確定你不是。”

墨楓異狠狠皺眉:“你說什麽 !”

淩紫冥清淚落下,她白皙俊俏的小臉瞬間布滿淚水:“我說我才是蠱後。”

“怎麽可能呢?”墨楓異心跳如雷,害怕至極,“丫頭,你別自己嚇自己! ”

“我聽到叔父說成功驅蠱之後的癥狀,我每一條都對應上了。”淩紫冥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我的掌心發黑,我心口劇痛,眼前模糊......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用劍殺了一個人,把劍捅進他身體裏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心中一瞬間的劇痛......”

墨楓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淩紫冥說的就是他們與賀鞍交接的那天,殷霓虹也就是在那時綁走了淩紫冥。

墨楓異的確覺得那時的淩紫冥很虛弱,可他從未往這方面想。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殺的第一個人嗎?”墨楓異的聲音不可控制地發顫。

淩紫冥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從小被你和叔父保護,怎麽可能殺過人......現在想來,那的確是我殺過的第一個人。”

墨楓異擺著手,肯定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這丫頭天天自己嚇自己! 別多想了! ”

淩紫冥眼淚默默向下流,她含著笑說:“哥哥,我也不想信......可你還記得雷月節我們抽字嗎?那一個‘蠱’字,或許就是征兆,是預感! ”

墨楓異咬著下唇道:“你既然聽到了這麽多,那你有沒有聽到我爹還說,這種蠱毒是代代相傳的! 如果你是,那麽你爹娘其中一個也是! 但龍鬼怎麽可能跟你家有關系 ”

淩紫冥道:“我爹娘都不會武功,一生從未殺人,他們沒能驅蠱,自然不知道這些。但我不一樣啊哥哥,我已經成功驅蠱毒發了。”

最後一句,直接把墨楓異打下地獄。

她已經驅蠱成功了。

“所以這段時間,你時不時胸悶疼痛,是因為毒發了對嗎?”墨楓異顫聲問。

淩紫冥抹了一把眼淚,低聲道:“或許是吧,畢竟之前從來沒有過。”

“那為什麽你次次都跟我說沒事! ”墨楓異憤怒道,可他轉而一想,那時的淩紫冥什麽也不知道,她又怎麽可能意識到自己驅蠱了呢

他現在恨不得時光倒流把當時的淩紫冥按在府裏。

“現在的確還沒疼得多厲害,也不怎麽頻繁。”淩紫冥道,“我只是下午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忽然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罷了,我想了一下午該不該告訴你們,但我實在害怕極了,我怕我會......走火入魔......”

她說到後面,終於控制不住哽咽了起來。

墨楓異心魂俱散,連忙起身把她攬進懷裏:“對不起丫頭,對不起......”

淩紫冥把頭發埋在他的胸口,痛苦地哭泣:“你沒錯哥哥,這是我的命罷了......”

墨顯和花遣子第二天聽到淩紫冥自述的時候,反應不比墨楓異小。

墨顯攥著椅子的扶手,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會的......咳咳...咳......淩兆桓怎麽可能......”

墨楓異和花遣子連忙起身給他倒水,淩紫冥的眼眶還腫著,只是道:“叔父......我也不想相信啊......”

墨顯緩了許久,半晌才穩定下來:“紫冥,你最近還有什麽異常嗎?”

淩紫冥淡然地搖了搖頭:“我沒什麽事,叔父,您就不要擔心我了,您的身體這麽不好......”

墨顯無力地擺擺手:“不會的,紫冥你不要害怕,叔父一定為你查清這些......咳咳......”

淩紫冥擔心地說:“叔父......紫冥不該跟您說這些......”

墨顯的心口已然疼痛不止,喉嚨裏的血腥再也控制不住,硬生生浸染了錦帕。

他沒想到自己兒子的疑慮還沒排除,這女兒居然還出了事。

墨楓異驚道:“爹! ”

花遣子連忙為他把脈,對墨楓異說:“氣血兩虛,脈象紊亂,盟主的情況不好! ”

“叔父! ”淩紫冥連忙過來道,“叔父您別再動氣了! 紫冥現在沒事的! ”

一群人進來七手八腳地把墨顯扶回房間,花遣子在他虛脫睡倒之後才出了門,又給淩紫冥診脈。

仍然和之前一樣,他沒從脈象裏察覺出任何異常。

花遣子換了不知道多少次手,他一遍遍搖頭,墨楓異不得已道:“或許是沒事吧,說明紫冥沒中蠱。”

淩紫冥卻無奈道:“不會的,我能感覺到。”

花遣子百般不解,他緊緊蹙眉道:“以醫道來講,若是胸悶疼痛,虛弱乏力,脈象一定可以察覺。可現下脈象毫無異常,表示你的心肺都沒問題,怎麽會出現這種癥狀呢”

淩紫冥收回手搖搖頭:“不用再給我把脈了,不是早說過蠱毒不可解嗎?”

墨楓異狠狠捶向桌面:“不會的! 我不信! ”

淩紫冥冷淡道:“可是由不得我們不信了,哥哥,這至少能說明你不是。”

墨楓異無奈地搖頭:“即便你是,也不能排除我的顧慮,你我都是記載過的,我的是身世,你的是癥狀,如果你是,那麽只能說明我更可能是。”

“哥哥! 你還說我自己嚇自己! ”淩紫冥怒道,“我們又沒有血緣關系! 現在我已經驅蠱,你的疑慮當然可以打消了! ”

淩紫冥不希望自己已經深陷其中的時候,還要帶上墨楓異。

墨楓異只是安慰她道:“好,現在是你,我只擔心你。”

“我又什麽好擔心的”淩紫冥竟是輕笑,“是就是唄,日子難道不過了嗎?無非是身上疼些,我可以受得住的。”

墨楓異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花遣子問:“紫冥,如果是那時驅蠱成功,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你一共疼痛發作了幾次 ”

淩紫冥想了想說:“三四次吧,不過每次時間都很短,也就疼一會會兒,很快就好了。”

墨楓異支著頭道:“我擔心的是......毒發之後,時間會越來越長,程度也越來越深。”

花遣子點點頭:“我也這樣擔心。”

“好了,你們兩個不要這樣低沈喪氣的好嗎?”淩紫冥道,“現在叔父比我嚴重,我們還是好好照顧他吧,我怕我這樣一刺激,叔父的咳疾更嚴重了。”

墨楓異越想越難受,花遣子道:“盟主的確受了刺激,我們也該多註意這些,可是紫冥,你如果有什麽異常,一定要立刻告訴我。”

淩紫冥乖巧地點點頭:“好。”

墨楓異忽然問:“丫頭,太子這段時間在你身邊,他知道你會胸悶疼痛嗎?”

淩紫冥回憶了一下才說:“我這幾次基本都是在你們面前,他似乎沒有察覺。”

花遣子開口道:“你是覺得太子殿下會知道嗎?”

墨楓異搖搖頭道:“我倒不認為他知道了什麽,依他的性子,如果發現紫冥有什麽不對勁絕對會立刻派太醫檢查。只是丫頭,我們之前約定,如果他如約來到通州,你就會重新考慮和他的關系,那麽現在呢 ”

淩紫冥失笑道:“哥哥你都這麽問了,你覺得我的選擇是什麽呢?”

墨楓異既然不想因為身份牽連荀粲,淩紫冥自然同樣不想牽連舒祁允。

墨楓異掙紮道:“你真的不作打算嗎?”

淩紫冥眨了眨眼,撇嘴道:“其實我本來就不想留下,你既然要走,我留下也沒什麽意思啊。哥哥,我一直都不喜歡被拘在深宮大院裏,我淩紫冥該是瀟瀟灑灑在江湖中行俠仗義的! 如今這些不過是加深我的決心罷了。”

墨楓異一陣心疼,花遣子也對此無可奈何。

淩紫冥再開口:“我們是打算明天走對嗎?”

花遣子糾正道:“盟主的情況不好,可能會推遲到後天。”

淩紫冥點點頭說:“那好,我也有時間去跟他道別了。”

墨楓異怔然:“丫頭......”

“哥哥,你放心。”淩紫冥輕笑,“你還記得我們在橫波園放河燈許願嗎?”

墨楓異失落地點點頭。

淩紫冥苦笑道:“看來人為地把燈嵌進那臺子,願望終究是實現不了的。”

墨楓異問道:“所以你究竟許了什麽願”

淩紫冥嘴角帶笑,眼中含淚:“願我和我愛的人,一生平安喜樂。”

墨楓異和花遣子都險些失控。

翌日,在墨顯的強烈要求下,他們還是出發準備離開皇城,花遣子再怎麽勸都沒用,墨顯堅持早點走,他不想多待哪怕一刻,在墨顯看來,只有戚夭有辦法診治淩紫冥,他想立刻回去。

淩紫冥剛剛從太子府回來,墨楓異便問道:“你和他說了什麽?”

淩紫冥失笑道:“哥哥連這都要問無非就是拒絕告別的話,讓他死心罷了。”

墨楓異惆悵地無法言明。

卻沒想他們還沒出城門,舒祁允就策馬匆匆忙忙地追了過來。

“紫冥! 等等! 紫冥! ”他好不容易攔到馬車前面,淩紫冥聽到聲音匆忙下車。

“你要做什麽 ”

她有些慍怒,聲音卻是輕柔的。

舒祁允氣喘籲籲:“你別走! 我不想讓你走! ”

淩紫冥左右看了看,還好人不多,她離得近些才開口:“太子殿下,如此大庭廣眾,您應該註意分寸。”

“分寸! 你都要走了我要什麽分寸! ”一向冷靜自持的舒祁允現在只覺得自己頭腦發熱,“我不相信你剛說的不喜歡我是真的! 紫冥,我說過我會讓你高興讓你放心的! 你為什麽就是不信呢?”

淩紫冥不知該怎麽說,她方才已經非常狠心了,現在什麽也說不出來:

“殿下,請您自重,我已經要走了。”

舒祁允只是更加不舍。

墨楓異和花遣子擔心有什麽問題,也下了馬車。

墨楓異確認了四周都是自己的人,不會有人嚼太子的閑話這才放心。

“墨楓異! ”

“墨大哥! ”

墨楓異忽然聽到身後此起彼伏的聲音。

是項淺榮、昆同堯、公孫嵩黎和江芒,他們一起朝這邊走。

項淺榮搖著金扇一身輕松,昆同堯同樣吊兒郎當地跟在後面,江芒和公孫嵩黎則是一副著急忙慌的模樣。

公孫嵩黎率先沖到他面前:“墨大哥! 怎麽這麽快就要走! 這不才剛回皇城嗎?我們還沒好好聚一聚呢!你就不能多待兩天嗎?”

昆同堯也是過來問:“你怎麽走得這麽著急這不馬上宮宴嗎?過完再走唄,誒對了笑笑姑娘是不是不走吧,她好像沒和你們一起。”

墨楓異道:“我爹身體不好,所以我想早些回去讓他好好療養,你們不用擔心。”

公孫嵩黎一臉失落:“之前聞將軍沒了,現在你又要走,我剛剛讓我哥來,他還拒絕,我這在皇城可又要無聊了。”

墨楓異聽到了什麽,心裏堵了一下,又失笑道:“你可要好好練功,別偷懶。”

公孫嵩黎鄭重地點頭:“我知道我知道,那墨大哥你什麽時候再回來啊,我還想和你一起玩兒呢! ”

昆同堯在一旁捅捅他的胳膊:“你就知道玩兒! ”

墨楓異又道:“笑笑不和我們一起,不過她過段時間也要走。”

昆同堯立刻撇嘴不悅道:“啊...為什麽啊,笑笑姑娘多好啊......誒不是皇城多好啊......”

墨楓異不大想搭理他,又問項淺榮:“你既然來了,不打算跟我道別嗎?”

他一直對項淺榮這個人印象很深,現在他一身毛皮,看起來更像狐貍了。

項淺榮只是搖了搖扇子笑道:“不需要道別,因為你還會回來的。”

墨楓異怔忡了一瞬,不屑地“嘁”了一聲。

江芒拉著淩紫冥不舍道:“紫冥,前兩天一起吃飯還好好的,怎麽現在就要走 ”

“這不是事出緊急嘛,我叔父的病情加重,我們要趕回去。”淩紫冥握著她溫暖的手同樣有些不舍。

舒祁允滿眼眷戀,江芒不是沒看見,她能感覺舒祁允對淩紫冥的情意,可她依然舍不得淩紫冥。

“可是後天就是宮宴了,過個節也好,耽誤不了什麽的。”江芒語氣都帶上了哭腔。

淩紫冥無奈道:“沒關系的郡主,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聚吧。”

“那你還會回來嗎?”她期待地問。

舒祁允的心一下子緊張起來。

淩紫冥只是道:“以後郡主如果有空,便來磐嘯臺和溯洄閣吧,我們隨時歡迎你。”

意思再清楚不過,江芒失落了些許,但是鄭重地點點頭:“好! ”

墨楓異終於把他們打發,轉身準備上馬車,花遣子捕捉到他四下亂看的眼神。

“他說過他不會來。”

墨楓異被他戳穿心思,撇撇嘴道:“他這是生氣了...小花,他除了讓你照顧我,就什麽都沒多說嗎”

花遣子低聲道:“......他說他不怪你。”

墨楓異笑了一下。

掀開簾子對公孫嵩黎他們說:“回去吧,謝謝你們來送我。”

公孫嵩黎險些哭出來:“墨大哥你一定要回來! 我們一起練武! ”

項淺榮在後面舉了舉扇子示意,他笑得張揚,一張俊臉顯得妖媚了起來。

墨楓異失笑,招招手進了馬車。

淩紫冥也是好不容易才再進馬車,她坐下後還覺得心緒不穩。

再見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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