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蠱主

關燈
“你說。”墨顯依舊閉著眼睛。

墨楓異長舒一口氣,決心問道:“您知道...當年陶瘋進皇城的原因嗎?”

墨顯睜開眼睛問:“為什麽要提這個 ”

“因為我想知道。”墨楓異說,“您應該聽出來了,我指的是我剛出生那年。”

墨顯驚道:“你怎麽知道的這個 ”

“他告訴我的,不然還能是什麽呢。”

墨顯嘆了一口氣說:“唉...楓兒,這些事情我不希望你知道。”

墨楓異迅速回嘴:“可我已經知道了很多,我不想被蒙在鼓裏。”

“你知道了什麽都是他告訴你的對嗎?”墨顯問,“他跟你說了很多東西?”

“對。”

墨顯點了點頭:“罷了,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吧。當年對外說是阪奈王獻禮,可陶慎齡到了皇城的第一晚就潛進了墨府,我當即就覺得事情不對勁......”

墨楓異疑惑道:“陶,慎,齡 ”

墨顯淡笑一聲回道:“對,他的原名,你們稱他為瘋尊,可我更習慣叫他原名。”

“您怎麽會知道  ”墨楓異滿臉不解。

墨顯回憶著道:“這是他告訴你娘的。”

墨楓異皺著眉問:“我娘  陶瘋把他的原名告訴了我娘  可我聽說這世上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啊。”

“你娘死後,或許的確沒有了。”墨顯回道。

墨楓異直接被他帶偏,跟著繼續問:“為什麽他要告訴我娘 ”

墨顯道:“陶慎齡有沒有告訴你,當初是我和藝憐路過救下了他 ”

墨楓異急忙點頭。

墨顯笑道:“當時他重傷醒了之後,藝憐問他名字是什麽,他便說了。”

墨楓異好奇道:“就這麽簡單 ”

墨顯點了點頭:“就這麽簡單。”

墨楓異深深皺眉,咬著下唇不可置信地繼續問:“怎麽會這麽輕易 ”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名,而他也已經死了,這不重要了。”墨顯平靜地回道。

墨楓異道:“那您還知道關於他的什麽嗎?”

“你想知道什麽?楓兒,你親手殺了他,結果了他,又為什麽想了解他 ”

墨楓異眼神閃爍了幾下才道:“他告訴我了很多東西,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

墨顯搖搖頭嘆氣道:“我能猜到他告訴過你什麽。當年皇上還未登基,但已是眾望所歸,因此他勢力龐大,也有能力追殺陶慎齡,他派了眾多高手前去,卻沒想到陶慎齡重傷之下居然還能從城外山林跑回來,被藝憐和我撞見。我不能跟你娘講明他的身份來歷,並且陶慎齡也的確不能死,於是便救下了他。”

墨楓異疑惑道:“那當時您知道他潛入墨府的原因嗎?”

墨顯眼色暗沈,頗為低落地說:“孩子,當初你爹不過是個文職小官,我沒能力保護你,只能依靠你舅舅。但是不代表這些事我會告訴他,你明白嗎 ”

言下之意,舒漢旭什麽都不知道,當初也不過是情急之下為了保護墨楓異,而如今的情形更是。

“我聽說你今日沖撞了皇上。”墨顯壓著嗓音繼續道,“你是不相信他,還是不相信我 ”

墨楓異低著頭,半晌才開口:“我不是不想相信你們,可是你們如果要我相信,至少也該告訴我吧,把我蒙在鼓裏讓我相信什麽呢?”

墨顯猛然咳了幾聲,墨楓異嚇得起身關切道:“爹!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你和舅舅...”

墨顯搖著頭擺著手,死死掐住墨楓異的小臂道:“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這麽久...唉...我是武林中人,磐嘯臺是我的師父留給我的,裏面珍寶藏書無數,我自小就已然翻遍整個書閣。”

墨楓異驚道:“所以...您看過《斬髓策》......”

墨顯點了點頭:“那是自然了,楓白雷月之夜降生的孩子,就是龍鬼的傳人......陶慎齡來皇城,來墨府的時候,我就猜到他可能也看過《斬髓策》,就是沖你來的,所以我萬萬不能讓他得手。”

墨楓異頹然地閉了閉眼:“...怎麽可能呢?您若是知道......”

“我若是知道,又怎麽可能讓你習武去驅動蠱毒呢?對嗎?你想問這個”墨顯淡然地打斷他。

墨楓異茫然地點頭。

墨顯深吸一口氣,把咽喉的痛意逼下之後才開口:“因為我可以確認你不是,你絕對不是巫蠱之後。”

“為什麽! 那是清清楚楚記載的怎麽會錯! 您既然知道為什麽瞞著我! 我已經看過了! 您當時又為什麽要燒毀! ”墨楓異吼叫道,他現在已經感覺自己的胸腔不受控制,隨時有什麽要爆裂出來。

墨顯嘆息了一下道:“楓兒,我師父曾經交待《斬髓策》不可現於世,不可毀於火。你知道為什麽嗎?”

墨楓異噙著眼淚搖搖頭。

“因為二百年來,巫蠱之毒和巫毒蠱後都銷聲匿跡,這本書被列為禁書,見者即被指控為習蠱術者,所以我只能把它好好保存下來。我卻沒想到你居然會翻看它,我實在擔心會被更多人看到,不得已必須毀了它。”墨顯沈聲說,“我知道你在不知情的時候驅過蠱,我那時很怕,可是三日之內,沒有任何反應,此後也一切如常,你自己也感覺到了不是嗎?”

墨楓異問道:“我沒什麽反常也不代表我不是啊,或許只是我驅蠱方式不一樣罷了。而且不是說 《斬髓策》不可毀於火嗎?既然磐嘯臺保存了它這麽久,為何在我看過之後您就非要燒了呢?”

墨顯回道:“因為這是規矩。”

“什麽 ”

墨顯“《斬髓策》不可毀於火,不過是擔心有人過於憤恨而想燒了它。但它只能由巫毒蠱後翻閱,這是龍鬼立下的規矩。”

墨楓異皺眉:“您怎麽知道這些的 ”

墨顯道:“我師父一生都在鉆研蠱毒,對龍鬼此人也非常好奇,他查閱過不少書籍坊聞,也漸漸告訴我了一些。”

墨楓異繼續問:“為什麽有這樣的規矩 ”

墨顯輕笑:“這就我告訴你的,你絕對不可能是巫毒蠱後的緣由。因為巫蠱之血,代代相傳,依靠血緣。如果你是蠱後,那麽說明我和你娘其中一個也是,你覺得可能嗎?”

墨楓異震驚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龍鬼有子嗣這才能承襲他的蠱血 ”

墨顯點了點頭道:“沒錯,所以龍鬼擔心別人看到這本書,便立下了這個規矩,許多人也稱它為詛咒。就是除了蠱主以外,看過《斬髓策》的人,通通不得善終。”

墨楓異聽得一頭霧水,擺擺手道:“那陶瘋怎麽會有拓本  他們那些人不怕嗎?”

墨顯思索一陣道:“看過的人少之甚少,知道這個規矩的人更是寥若晨星。況且即便他知道這些,怕是終究也抵不過對蠱毒的貪欲。至於他怎麽會有拓本,應該是有人和他一樣,渴望得到蠱毒吧。”

不得善終......

墨楓異身體一瞬發寒......

墨楓異忽然在這時覺得很害怕。

“楓兒,不要擔心這些,我也看過《斬髓策》,這不過是龍鬼的恐嚇罷了。”墨顯看出他的不安,遂安慰道。

墨楓異恍惚道:“可是...楓白雷月之夜的說法...是真切記載在上面的,您不能僅憑血緣就否認。”

墨顯嘆息道:“其實我也一直在擔心,畢竟你若是驅蠱,便不可能回頭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我愈發肯定你不是。按書上記載,成功驅動蠱毒,三日之內會掌心發黑,胸膛劇痛,頭腦不清,渾身無力,並且即便三日過後癥狀消失,也會因為驅蠱成功而逐漸毒發直至走火入魔,蠱主只有種蠱給他人,才可緩解分毫,而且終生不可解毒。而你楓兒,你一點異常也沒有。”

墨楓異對此不置可否,但他不可能憑借父親的說法就這麽把自己排除在外。驅蠱的方式和後果是記載的,可是自己的出身也是記載的,他怎麽可能只選擇信一方呢?

墨楓異搖搖頭道:“血緣相承的說法,您是從哪裏聽說的您怎麽知道這個就可信呢?更何況這麽多年了,若是有他的後代,難道他們自己不知道身份  又沒人驅過蠱嗎?”

墨顯道:“我知道這些,不僅僅是謠傳,是因為《斬髓策》實際上有上下兩冊,而我們看過的是上冊,下冊百年來無人找到,已經失傳。而我師父當年游訪四方的時候,無意間也看過下冊的拓本,不過就像陶慎齡的一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罷了。”

墨楓異已然說不出話,他的驚訝儼然蓋過了所有情緒。

墨顯繼續道:“或許你覺得,這些都是記載的,誰人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但是為父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我的兒子會修煉蠱術。或許楓白雷月之夜,不過是一個巧合。孩子,我不希望你因為這個似是而非的說法而惶惶不可終日,自墮自怨不能釋懷,知道嗎?”

墨楓異沈默著點了點頭,消化了許久才再問:“好,我答應您我不會惶恐。那...陶瘋當年兵敗入獄,他跟我說是您寫信告訴他他有機會獲救,他才投降的是嗎?”

墨顯點頭又搖頭:“我的確給他寫了信,不過我只是告訴他,他的命是藝憐救下的,他若是如此輕生,只怕藝憐會心中不悅。”

墨楓異撇撇嘴:“我娘應該不會吧,就算她救了陶瘋,可那人畢竟是敵軍啊,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還去擔心他的死活”

墨顯失笑:“你這小子,性子倒和她的一樣。沒錯,藝憐雖然善良,也不後悔救過陶慎齡,但她絕對不是是非不分之人,當時即便她有意勸降,也不會這樣說。我如此寫信,不過是騙他罷了,卻沒想到陶慎齡真的覺得是藝憐不想讓他死,便投降了。”

墨楓異忽然想起來,陶瘋尊和他說過,他當初入獄就是因為太相信一個人......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只是看向自己的腰間,手指拂過那個玉佩繼續道:“居然這麽好騙......誒爹,他還認識這個玉佩,您知道為什麽嗎?”

墨顯也伸手摸了一下那玉佩,原本冷毅的眼神在霎時溫和了下來:“這霞光琉星佩是你皇祖母,也就當今太後在藝憐及笄之年給她的禮物,後來她便送給了我,在你出生之後,我們一致決定把它給你。”

墨楓異撫著溫潤的玉佩,墨顯繼續道:“當年陶慎齡潛入墨府,你的搖籃裏就放著這塊玉佩。想來是你娘在救下他的時候,他應該就已經見過了,這玉佩世間難求,珍稀異常,他認識也不奇怪。”

墨楓異嘟囔著說:“那也不會知道名字啊......”

不過這些他不可能知道了,墨顯也不過知道些大概罷了。

墨楓異繼續沈思,墨顯再道:“我當初帶你離開皇城,後來不希望你回到皇城,都是不希望他們還能找上你。畢竟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那本書,又有多少人在暗中意圖對你不利,所以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保護你。這次我也失策了,我沒想到他們會派這麽多人來,當初還是不該允許你去通州,萬一他們真的抓了你,我該怎麽跟你娘交待......”

墨楓異打斷他:“爹,我總不能一輩子活在您的保護下,我已經長大了,這些我必須要承擔。其實我不後悔來了皇城去了通州,我也不後悔知道這一切,我只是因為連累了聞將軍和袁大人才這樣罷了。爹,現在您只需要好好養病,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擔心。”

墨顯輕笑了一聲才道:“長大...我都不知道你何時算是長大......至少現在還沒有呢。”

墨楓異也笑了一下道:“爹,我說真的,我一定不會再讓您提心吊膽了。我們即刻啟程回磐嘯臺,戚師父一定能治好您的,我也會一直陪在您身邊。”

墨顯良久無言,半晌才擡手,墨楓異順從地把頭伸過去,墨顯蒼老顫抖的手緩緩撫過兒子年輕的發頂,他忽然在心裏嘆一了口氣。

他不知道墨楓異這些年心裏到底有多害怕,就算如今說開了,他也不敢去問墨楓異他究竟是怎麽想的,只知道墨楓異根本不能排除自己的嫌疑,現在只是強行讓自己放松一些不讓爹爹擔心罷了。

墨顯一直在想自己如今和盤托出是不是對的,當初瞞著他這麽多年又是不是對的,現在只是按著自己的心意走一步算一步。

人事萬千,紛繁糾纏,誰又不是走一步算一步呢?

墨顯沈聲再道:“你的佩劍,我會重新為你打造一把。”

墨楓異靠在父親的膝頭,他悶悶地出聲:“不,我不要了,您不是也不用嗎?”

墨顯有些慍怒:“無可為舟,何以自渡  劍未配妥,難入江湖。我不佩劍,是因為我不再習武,可你不同。江湖中人的劍斷了,便是他的氣節也失了。”

墨楓異淡笑道:“我的氣節不需要通過一把劍來展現,不用兵器我也打得過他們。”

墨顯長久地沈默下去。

墨楓異走出房門,關上之後才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他現在只覺得心口淤堵,放不下心,也過不了這個坎。

墨楓異把這些告訴了花遣子之後,像一攤死水一樣趴在桌子上。

花遣子擔心地問:“你還好嗎?”

墨楓異沈默著沒說話,花遣子再道:“至少盟主已經很肯定你不是蠱後了,不是嗎?”

墨楓異嗤笑道:“他不過是在安慰我,他也不想相信這些罷了。”

“楓異,我知道你一時之間承受不了這麽多信息,不如好好休息吧。”花遣子安撫地開口,“我不想看你如此糾結痛苦。”

墨楓異枕著自己的胳膊,把頭偏了過去道:“阿遣,我睡不著。”

花遣子嘆息道:“這些原不是你該承擔的,楓異,你或許該排遣一下。”

墨楓異悶聲道:“怎麽排遣 ”

“方才你不是說 《斬髓策》還有下冊嗎?或許找到下冊我們便可以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蠱後。”花遣子提議道。

墨楓異無力地動了動身體道:“我爹都說了,我師祖找了一輩子也只找到了幾頁拓本而已,這書怕是已經不存於世了。”

花遣子淡然道:“可是我們也不能確定不是嗎?與其你這樣猜疑痛苦,不如我們盡力一試也好,總歸該讓自己安心。”

墨楓異慢慢起身,揉了揉胳膊才道:“好,等回了磐嘯臺,我爹身體再好些,我們便去找找吧。”

花遣子淡笑道:“也要等你的身體好些,我們連日奔波,你身上的傷都沒怎麽恢覆。”

墨楓異無奈地開口:“好我知道,不過在那之前,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花遣子還在好奇,墨楓異把腰帶上系著的玉佩解下來,撫摸了幾下,遞到他面前說:“這個...你幫我交給荀粲吧。”

花遣子微微蹙眉:“為何要我代送 這玉佩意義非凡,十分珍重,你該自己給才是。”

墨楓異笑著搖搖頭:“罷了,我實在不敢見他,你便行行好吧小花兒。”

花遣子語氣冷冽:“楓異,你這樣對他,實在不妥。”

“你就當我懦弱膽小吧,我就是退縮了。”墨楓異咬著下唇,“剛剛我和你說的,也轉述給他,這些事情他也都知道。”

“楓異,這不僅於他不公,更於你不公。我知道你是不想牽連他,更擔心自己某天會真的毒發,可是......”

“沒有可是。”墨楓異打斷他,“這是我的決定。從他代替我換紫冥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能拖累他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以後我一定也還是這樣,阪奈王一定不會放過我,甚至除了他以外還有人想抓我,況且我可能隨時都會毒發,會走火入魔誰也不認,所以如果我還和他在一起,他會一次次來替換我,一次次陷入險境! 這次他沒死,下次呢  為我這樣危險的人如此這般,是不是對他才不公 ”

花遣子頓住。

他只好接下那塊精致潤白的玉佩,心裏翻著漣漪,不知是什麽滋味。

“楓異,你是要他死心嗎?以後不再見了嗎?”

墨楓異苦笑:“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