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楓異失神地回到家，墨顯還是沒起來。

不過他又看到了之前那個叫他進宮的太監陳忠明，而且明顯他來的目的和上次一樣。

墨楓異坐下問:“陳公公，皇上又宣我入宮嗎？”

頭發花白的陳忠明微微頷首:“世子殿下，皇上原意是讓您和令尊一同前往，可他現下抱恙，就您隨老奴一起吧。”

墨楓異淡笑了一下，起身把自己衣袖裏的一張銀票抽出，轉而塞進陳忠明的手裏說:“還勞煩公公出宮一趟，晚輩真是過意不去。”

陳忠明連忙推脫著說:“世子殿下這可折煞老奴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誒，公公不要客氣，晚輩還不懂事，許多事還需要您的提點。”墨楓異依舊是笑著，“皇上特派公公來接我，我可太有面子了。”

陳忠明瞬間懂了他的意思，接下那銀票便開口說:“皇上今日心情甚佳，殿下大可放心，不過是他想您了，邀您一敘罷了。”

墨楓異點點頭道:“多謝公公。”

皇宮全聖殿。

墨楓異踏進門，卻只見到項旖心。

她見到墨楓異很是欣喜，連忙招手道:“楓兒，快過來坐。”

“舅母，皇上呢？”墨楓異走過去問。

“批折子呢，還要等等。”項旖心拉住他，上下打量說，“這一去可真操勞人，都瘦了。”

墨楓異失笑道:“哪有啊...”

項旖心微微皺眉:“本來就沒多少肉，這一路你又身邊沒個照顧你的人，自然要瘦的，聽說還受傷了......”

“沒有啦。”墨楓異坐到她身邊說，“只是我剛回來就聽聞您身體抱恙，不知可好些？”

項旖心溫柔地笑了笑:“難為你還想著，我好著呢，就是皇上總大驚小怪的。”

“誰大驚小怪啊？”

舒漢旭樂呵呵地出了內殿的門。

墨楓異連忙起身，舒漢旭示意他不必行禮。

項旖心笑著說:“皇上可不是大驚小怪嗎？現在傳出了宮，孩子們一個個的都來問了，昨日仁祿和辰畫剛來，今日又是楓兒。”

舒漢旭坐下後笑道:“問了好，說明他們都孝順。”

項旖心看著墨楓異心裏歡喜得緊，忙又拉過他的手說:“是孝順，都是好孩子。”

舒漢旭問道:“楓異，朕本來是讓墨顯和你一起的，但聽說他病了，這前幾日進宮還好好的，怎麽回事啊？”

墨楓異抽出自己的手，恭敬地回答:“盟裏事務繁忙，家父近日操勞，所以體力不濟，這才不能進宮，還望皇上見諒。”

“朕自然不會計較這些。”舒漢旭說，“只是不知道他的身體已經這麽差了，之前派去太醫說只是咳疾，朕還沒怎麽擔心。”

墨楓異回道:“多謝皇上掛懷，只是眼下天寒地凍的，皇城天氣這樣陰冷，家父不大受得住。”

舒漢旭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開口:“朕之前就聽他說過，打算過了十五就回盟中，可朕總覺得太急了些，你覺得呢？”

墨楓異僵了一下，轉而回道:“我爹...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也無從過問。”

項旖心神色動了動，舒漢旭再問:“朕是問你的意思，你的打算呢？”

墨楓異咬了咬下唇，半晌才低聲開口:“我...這次任務...我沒有辦好......”

舒漢旭淡笑了兩聲問:“我讓你殺掉陶瘋尊，你做到了嗎？”

墨楓異身後已然微微冒汗，他猶豫著說:“陶瘋尊...是為仇敵所殺。”

舒漢旭笑得更爽朗:“祁允已經告訴我全部了，你不用還這樣，就直接告訴我，他是不是你殺的？”

“是。”

“那好，朕再問你。”舒祁允手撐著檀案，悠然地說，“阪奈沒有成功宣戰，你覺得是誰的功勞，或者說，誰的功勞最大？”

“回皇上，應當是通州刺史袁為帆和太子殿下。”墨楓異跪下端正地說。

舒漢旭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再說:“袁為帆這次做得確實不錯，至於祁允......這是他應該做的算不上個什麽功。那麽其他人呢？你呢？”

一條人命，就只換來他的一句不錯。

墨楓異還是跪著，可是語氣裏全是不卑不亢:“我沒做任何事，倒是聞將軍和荀粲為了救我......”

舒漢旭打斷他:“所以你就覺得，全都怪你對嗎？你不僅無功，反而有過對嗎？”

墨楓異回道:“是，我誤判了陶瘋尊的功力，導致了聞將軍和許多將士的犧牲。”

既然舒祁允什麽都告訴了他，那自己也不必隱瞞。

墨楓異再說:“況且如果不是因為我，阪奈人也不會來北易。”

舒漢旭神色一凜:“你說什麽？”

“這些難道皇上不知道嗎？”墨楓異面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皇上當初不是讓我確認，陶瘋到底認不認識我，還說他絕不會殺我嗎？”

舒漢旭冷聲問:“這些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難道皇上不知道阪奈是沖我來的嗎？”墨楓異壓著胸中怒氣問道。

“沖你？”舒漢旭嘆了一口氣，“如果朕知道他們沖你來，那麽朕絕對不會再派使團。”

他會直接把墨楓異交過去。

毫不猶豫。

墨楓異聽出了他話中含義，只是再說:“那您能告訴我，陶瘋尊為什麽不殺我嗎？”

舒漢旭反問:“你先告訴朕，他們為什麽沖你來？”

墨楓異躊躇了一陣，他不能捏定這個皇上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現在看來，他似乎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個賀鞍最後就一直讓太子殿下把我交出去，所以我就這麽認為。”墨楓異一口氣連喘都沒喘地禿嚕出來，他知道這些舒祁允也一定都上報了。

舒漢旭點點頭:“祁允也是這麽說的，但依朕看來，他們要你，是因為你殺了陶瘋尊，和你本身沒什麽關系。”

墨楓異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可算圓回來了，他都說不清剛剛自己為什麽一時沖動就這麽去質問他。

他似乎想確認什麽。

墨楓異頓了頓才道:“我還以為...您知道這些呢...所以想問問......”

舒漢旭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啊，真是滑頭。朕當初告訴你，陶瘋尊不會殺你，是因為你的爹娘曾經救過他的命。據朕所知他是個十分重情重義的人，算得一個好漢，所以一定不會對恩人的兒子動手。”

墨楓異慢慢地咀嚼這段話，頓了頓才說:“楓異方才胡言亂語，還望皇上恕罪。”

“朕自然不會怪你什麽。”舒祁允氣息雄渾，帶著天生的威嚴，“但朕還是剛剛那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這一切都怪你，甚至你很後悔當初答應朕要殺了陶瘋尊？”

墨楓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可是你也應該知道，除了你，朕無人可派。”舒祁允看著他。

項旖心突然出聲道:“皇上，楓異還只是個孩子......”

墨楓異端正地跪著說:“皇上，我從來沒後悔過自己殺了陶瘋，我只是覺得或許這不是殺他的唯一方式。”

舒祁允對項旖心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言語，徑自開口道:“可是你知道，當初的情勢有多緊急。”

“即便事情緊急，我也相信皇上一定能部署精密。”墨楓異淡淡地說。

“這是何意”

墨楓異擡頭直視著他開口:“我在想，您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阪奈派了二萬人駐守通州，而且知道陶瘋根本沒有喪失武功。”

舒漢旭怒目而視，沒有說話。

墨楓異再問:“您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離開通州 ”

他的語氣清冽，項旖心忽然心口一滯，顫聲開口:“楓兒，你怎麽能這麽想呢？皇上是你的親舅舅啊! ”

舒漢旭斂怒反笑:“呵呵...朕在你的眼裏就是這麽一個陰狠無情的人嗎？”

墨楓異沒有回話，舒漢旭繼續道:“這麽多年你不在朕的身邊，是忘了朕嗎？! ”

“我沒忘，所以不敢信。”墨楓異恍惚地說，“可是這麽多事接連在一起，我不得不信，皇上英明神武，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們派了多少人  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陶瘋的功力尚在 ”

“呵...朕知道...朕若是知道這些，朕若是想讓你死在通州，又怎麽會讓祁允百裏加急趕去通州又怎麽會把邊防軍撥給你們又怎麽會告知你爹讓他派人救你  ”舒漢旭氣得面色泛紅，“朕如果想讓你死! 為什麽要留你! 直接讓他們把你帶走不就行了嗎! ”

墨楓異死死攥著衣角，一直不吭聲。

“你可知道，當初你爹進皇宮，朕同他講的唯一一句，就是救你，救通州! ”舒漢旭拍著臺案，憤怒不已，“你現在來質問朕，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你以為聞彥淮是怎麽死的 袁為帆是怎麽死的 不就是按著朕的意思——保住你嗎! ”

他氣得險些站不穩，喘著粗氣，項旖心嚇得連忙起身扶住他，她也有些著急，跟墨楓異交代說:

“楓兒! 你可真真誤會皇上了! 當初的情況是邊防軍未曾上報，陶將軍也被關押十數餘年，誰人也不知道他的本領，你怎麽可以怪皇上呢 ”

墨楓異看著眼前怒發沖冠的人，動了動喉結道:“皇上...當真不知嗎 ”

“剛剛朕就問你，你有沒有什麽打算，現在看來，你是有了。”舒漢旭平息了怒意，望著那年輕人的清秀面龐，說不出的心酸，“你不打算留在皇城了對嗎？”

墨楓異定然回道:“是。”

舒漢旭捏著案臺邊角問:“為何  就只因為你覺得自己沒能辦好朕交給你的差事嗎？”

“不僅如此，我也覺得皇城並不適合我。”墨楓異回道。

舒漢旭長舒一口氣道:“你願天高任鳥飛對嗎？這偌大的皇城，竟是容不下你。”

“所以楓異此次前來，也是替家父向皇上辭行。”墨楓異雙手抱拳道，“待家父身體好些，我們便即刻離城。”

舒漢旭冷笑:“所以你的辭行，也不需要問朕的意思嗎？這皇城是你墨楓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楓異相信皇上不會強留，楓異也知道您不會看著我爹沒人照顧。”

項旖心胸中憂慮，她擔心地問:“楓兒，又怎麽要走了？這不是才回來嗎？這...”

舒漢旭打斷她說:“罷了，你既然想走，就走吧。”

墨楓異闔手作揖:“多謝皇上成全。”

墨楓異出宮之後，項旖心撫著心口道:“皇上，楓兒方才這樣質問您，您不會不知道他的意思吧”

舒漢旭笑著搖搖頭:“朕怎麽會不知道呢，他這是故意惹怒朕，要朕放他走。”

項旖心皺眉道:“那皇上怎麽就答應他了呢？楓兒這樣心高氣傲的性子，以後不在我們身邊，受了欺負可怎麽好 ”

“他有心高氣傲的性子，也有心高氣傲的資本，誰能欺負他  再者而言，他既然心高氣傲，這次事情不如他所願，他必然不願留下被人議論，這個朕早想到了。”舒漢旭淡聲道，“或許就像他說的，皇城束縛了他吧，更何況墨顯有能力保護他。之前他來皇城，他對朕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朕對楓異的擔心，對墨顯來說便是多餘。”

項旖心嘆了一口氣:“如今當然沒什麽，可是墨顯的身體如此之差，若是哪一日猝然離世，楓兒又該怎麽辦 ”

舒漢旭也嘆氣道:“這些你即便擔心，現在也不能多幹涉，楓異不是個小孩子了，他想做什麽該自己決定。”

“他怎麽不是個孩子啊？楓兒不過十七歲，此後萬般險阻，至少在皇城有天威庇佑。”項旖心悵然若失地說，“臣妾一看到他，便不想他走......”

舒漢旭搖搖頭道:“朕是他的舅舅，但也是皇帝，朕知道他不願以身份爵位留居皇城，朕也不願意。”

“臣妾當然知道您是皇帝......”項旖心閉上眼睛輕嘆道。

墨楓異回府的時候，花遣子正在擦拭他的曙雀。

墨楓異忽然不大舒服，他沒有佩劍了。

他默默走過去坐下，花遣子這才恍然擡頭，把曙雀收起來才說:“怎麽這次出宮如此快 ”

墨楓異扯了扯嘴角:“把皇上惹生氣了，當然就被趕出來了。”

花遣子蹙眉道:“為何 ......因為你想走嗎？”

“你看出來了 ”墨楓異把曙雀拿過來細細端詳道，“這把劍真好。”

花遣子道:“待我們回了磐嘯臺，便為你重新打造一把縱橫。”

墨楓異恍然地搖搖頭:“我沒有縱橫了，不必了。”

花遣子擔心道:“楓異...”

“阿遣。”墨楓異突然呼喚他，他不知回憶了什麽，淡然說道，“其實荀粲很早以前就跟我說過，陶瘋不似尋常囚犯，他當年殺了荀將軍，又以一敵百勢不可擋，是我一意孤行了，我早該聽他的暗中行事才好。”

他慢慢撫過劍刃，又摸了摸劍柄的紋路，花遣子沈聲道:“你告訴他你要走了嗎？”

墨楓異搖搖頭輕笑:“你就當我膽小懦弱吧，我不打算說了。”

“楓異，你不可以不告而別! ”

花遣子不希望墨楓異將來後悔。

“我可以，只要我願意。”墨楓異低著頭淡淡說，“我已經決定以後都不回來了，既然不回來，就不用再跟他有什麽聯系。”

花遣子把曙雀收起來再開口道:“方才宮中派人宣旨，正月十五重開宮宴，你和盟主也在邀請之列。”

墨楓異道:“或許不必等到十五，我已經向皇上辭行，若是腳步快些，後天已經就能走。”

“如此匆忙嗎？”

墨楓異點了點頭:“快些好啊，我不想多待一日了，若是紫冥打算留下便再商量吧。”

花遣子應聲道:“太子殿下赴約通州，或許紫冥會願意留下。”

墨楓異起身拍了拍衣服起身說:“這些回頭再問她吧，我先去看看我爹。”

花遣子目送他離開，無奈地搖了搖頭。

墨楓異推開門，墨顯斜躺在床幫上，聽到聲音才微微睜眼。

“回來了 ”

墨楓異走過去把墨顯扶起來說:“爹，您怎麽這麽不當心，我聽管家說您平日裏穿得也少。”

墨顯坐起來才說:“還以為自己身子硬朗呢，誰想到天這麽冷，忽然就冷到心口了。”

墨楓異坐到床邊說:“爹，既然您久病不愈，便早些回磐嘯臺吧，戚師父醫術高超，他一定有辦法。”

“我都治了這麽多年了，回去也不急在一時。”墨顯看著墨楓異說，“聽說皇上邀我們上元節宮中一敘，我就赴宴後再回吧。”

“爹，我和您一起回磐嘯臺。”墨楓異說，“我不想留在皇城了。”

墨顯疑惑道:“為何 ”

墨楓異低頭慢慢開口:“您也知道我沒辦好這差事，要不是您和太子都派了人，還有聞將軍和袁大人，我恐怕根本回不來。”

墨顯嘆了一口氣道:“前因後果我都清楚，這事根本怪不到你身上，無需自責。”

墨楓異點了點頭再說:“即便不怪我，別人也會多加口舌，這兩日就聽到不少，我實在不喜歡。”

墨顯閉上眼睛回道:“罷了，你想怎麽樣都好，橫豎都是你自己的決定。”

墨楓異頓了半晌才再開口:“爹，我有些事想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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