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悅抱怨著, 手裏的動作卻一點兒沒停。

沒停，卻很慢，手動剃須刀一點點地貼著周義下巴處皮膚掠過。

“這樣瘦, 不好刮, 真的不好刮。”

周義皮膚下似乎都沒有肉, 皮包著骨頭似的，剃刀劃過去，一點都不順暢。

一滴眼淚滴在他下巴處, 很快滲入泡沫裏。繼而，眼淚越來越多，泡沫裏摻了淚水, 泡沫便漸漸消下去。

泡沫越來越少，快消失完了。

林悅悅只好又搓香皂, 再往周義下巴塗泡沫。

“真的麻煩, 不好刮。”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義的胡子終於被剃幹凈了。林悅悅抹了兩下，光溜溜的。

她笑了一下, 很滿意的樣子。

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林悅悅這才端水盆出去倒水。

顧巧珍聽見動靜，轉過頭一看是林悅悅, 忙站起來接後者手裏的水盆, “悅悅，我去倒。”

“不用了，巧珍嫂子，我自己可以的。”

林悅悅往旁邊避讓一下, 臉上是明顯的執拗。

顧巧珍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 才無助地垂落下來。

她看著林悅悅逐漸走向水房的瘦弱的身影，說：“如果周義再不醒來，悅悅恐怕就要倒下了。”

劉團長說不會。

顧巧珍轉頭看他，他半靠在墻壁上，姿勢對一個軍人來說有點頹喪。

“為什麽？”

劉團長：“因為周義還沒醒。”

兩人的對話像是一個循環，有些難懂似的。顧巧珍卻聽懂了。

她眼圈又紅了。

林悅悅去到水房倒掉臟水，又給自己洗了一把臉。她洗得非常仔細，每一個邊邊角角都洗到了，尤其是眼睛。她甚至把自己的眼睛湊到水龍頭旁邊，沖洗了好一會兒。

水流嗆進眼睛裏，很難受，澀澀的。

過了一會兒，林悅悅站起來，用毛巾擦幹凈臉，擦幹凈眼睛。

她拎著空水盆，從水房出來往病房走，像一個正常人那樣。

剛轉彎，就瞧著幾個人聚在那裏，其中一個女人吵嚷著，聲音不小，至少站在幾米開外的林悅悅都聽見了。

她聽到了女人話裏那個熟悉的名字。

林悅悅心神一凝，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

“我們是周義的家屬，是他爸媽，怎麽就不能看他了！”

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聲音越來越高，振得人鼓膜疼。那個姓趙的小護士在旁邊勸著，但似乎並沒有什麽效果。

顧巧珍也跟著勸，也擋不住那女人的攻勢。

沒有見到劉團長，估計是抽煙去了。

而在距離女人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從林悅悅這個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只覺得他身形高大，而且莫名地她覺得這人有點熟悉。

“我是周義的妻子，你們有什麽事可以好好說，不要打擾周義休息。”

林悅悅快步走到跟前，聲音裏到了怒氣。

她不知道這兩位突然出現的人是誰，可那女人在醫院這麽大呼小叫的，顯見素質不高。

至於這個男人，物以類聚，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

聽到林悅悅的話，女人還在糾纏，中年男人卻倏然回過頭來。

林悅悅一下子就猜到這人是誰了。

他應該是周義的父親，那個生了兒子，卻沒有盡到做父親責任的渣男敗類。

但不得不說，這人的面容和周義有五六分想象，甚至神態和站著的方式都很像。所以剛才她才會覺得熟悉。

猜出來了，林悅悅卻不想說破，她面容清淡，看著男人，“周義需要休息，請你們離開。”

林悅悅打量周懷遠的時候，周懷遠也在打量著她。

他從別人嘴裏聽說兒子周義結婚了，甚至沒有通知他這個當父親的人一生。卻不知道他找了個這樣的女人。

漂亮倒是很漂亮，可就是太漂亮了。

周義的母親就很漂亮，可那有什麽用呢？動亂來的時候，她因為家世先被拉出去P鬥，如果不是自己快速決斷、及時提出離婚，說不定都要被她牽連。

男人找老婆，還是得找對自己未來有好處的。

周懷遠想到這些，就對林悅悅沒什麽好臉色。不過這幾年來，他在外歷練出來一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因此，臉色還是淡淡的。

“這位女同志，我是周義的父親，這位，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周義的繼母。我們聽說周義傷著，特意來看他的。誰知道這位小護士居然不讓進。”

跟前這位小護士，林悅悅認得，就是那天安慰過她的那位護士。

這幾天，這位小護士負責周義這一床，很為林悅悅提供了些方便。林悅悅對小護士點點頭，說：“小趙護士，謝謝你了，如果沒你和巧珍嫂子在，周義就要被打擾了。”

她說話極為客氣，仿佛真的只是在感謝小趙護士。可周懷遠聽明白了，那個女人也聽明白了：周義的這位不知哪裏尋來的所謂妻子，是在拿話點他們呢！

周懷遠瞇了瞇眼睛，再一次打量林悅悅。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神色明顯比剛才鄭重多了。

相比較而已，那個女人就很有些壓不住自己的脾氣。

她沖上來，一臉不忿地問林悅悅：“你這什麽意思，我們是周義的爸媽，來看看他還得經過別人的同意嗎？”

說完，她轉向小趙護士，一臉鄙夷，“你不就是個小護士嗎？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嘚瑟什麽！”

小趙護士是個年輕姑娘，這裏又是軍醫院，她平時哪裏見過這種胡攪蠻纏的。當下就被懟得臉色漲紅，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顧巧珍看不下去去，正要沖過來，被林悅悅一把拉住。

“巧珍嫂子，我來。”

顧巧珍想一想也是，這兩個人如果真的是周義的父親和繼母，這事兒就是周義的家事，她確實不好出頭的。這不有林悅悅在嗎！

顧巧珍還是很了解林悅悅的，知道她不會吃虧，也就放心地往後退了一步，打算在旁邊觀戰。當然了，如果林悅悅需要，她是可以隨時加入戰局的。

林悅悅安撫好兩個人，這才問周懷遠，“您說您是周義的父親？”

周懷遠不說話。

他覺得就眼前只有漂亮這個優點的女人，還不足以讓他事事回答。

林悅悅也不在意，似乎也沒有等他回答，而是繼續說道：“我嫁給周義這麽久，從來沒有見過您，也從來沒有聽周義提過您。”

周懷遠：“我和他之間有些誤會，當然，這些沒必要跟你說。請讓我們進去，我想看看他。”

“不可能的。”

林悅悅輕笑了一聲，飽含嘲笑，“連豬狗都知道愛護自己的孩子，您做出當年那些事情，和愛孩子完全沾不上邊。怎麽現在看到周義有出息了，您這是又蹭上來了？還是，您後來生的孩子個頂個都扶不上墻的爛泥，您不得已才想著這個被您棄之如敝履的兒子？”

“你，你信口雌黃！”

周懷遠終於撐不住，臉色發白，對林悅悅怒目而視。

剛才他覺得林悅悅性格應該還算好，現在看來是自己想錯了。這位簡直是個潑婦！

“周義怎麽會娶了你這樣的女人！簡直，簡直敗壞門風。“

周懷遠哪裏聽不出來林悅悅說的什麽豬狗，就是在罵他？可他自恃身份，自然不能罵回去，否則別人會說他居然和一個小輩吵架。

可該教訓還是得教訓的。

周懷遠以為自己這麽多年發展得不錯，總有一些威勢在身上的。反正在單位裏，只要他沈著臉，手下就都不敢說話了。

他拿出來自己以為最有威嚴的姿態，希望就此把林悅悅嚇住。嚇住了，他跟妻子進入病房看看兒子也就算了。

畢竟這裏軍醫院，周懷遠也不想鬧出什麽太大的動靜。

可他還是想錯了。

林悅悅被嚇住？

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她甚至還往周懷遠的方向走了兩步，“家風？您剛才跟我提什麽家風？抱歉，有一個事實您得知道：早在您為了自己，拋妻棄子的那一刻，家風什麽的就不存在了。您現在腆著臉回來認什麽兒子，好意思？”

林悅悅是真的氣急了。

她聽周義舅媽說過當年的事。周懷遠為了撇清自己，直接和妻子離婚，連兒子都不要了。他的絕情絕義直接導致了周母的自殺。

這種狼心狗肺的人，居然還好意思出現？

罵他，罵他是輕的，如果打人不犯法，林悅悅真想找塊板磚直接拍周懷遠臉上。

“你，你這個，你這個！”

周懷遠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麽粗魯的女人，你你你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你什麽你？難道我說得不對嗎？要臉的趕緊走，要是不要臉，我現在就去給上面打電話，周義是因公負傷，是給國家做貢獻。他到現在昏迷不醒，難道連好好休息的權利都沒有了嗎？啊！”

最後一個啊字，林悅悅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連日來，她心中一股郁結之氣發不出來，都要憋死了。

正好周懷遠和這位不知道姓名的什麽繼母就撞槍口上了。

不知道是林悅悅表情太猙獰，還是她聲音太響亮了，周懷遠竟然被她逼退了一步，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他帶來的女人估計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見林悅悅這樣厲害，反而不敢上前了，站在原地，一臉忐忑。

“咋回事？你們什麽人，幹嘛在這裏吵？”

劉團長快步走過來，淩厲的目光在周懷遠和那個女人臉上來回打量，“周義是因公負傷，立了功的，你們這樣打擾他休息，想好後果了嗎？”

劉團長到底位置在那裏擺著，又要一身軍裝加持，再加上他嚴肅的表情，還真的挺能唬人的。

周懷遠楞了一下，換了一個和緩的表情。

他朝劉團長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懷遠，是周義的父親，請問怎麽稱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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