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悅以為日子就這麽過下去, 她刻意不去想周義，以免自己沈浸在思念中，不能好好生活。

可就在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心緒的時候, 任務結束了。

消息是顧巧珍帶來的。

這天晚上, 林悅悅睡得迷迷糊糊, 就聽一陣啪啪的聲音。自周義走後，林悅悅的睡眠都很淺，所以, 幾乎是聲音響的那一刻，她就醒來了。

“悅悅，林悅悅！”

拍門聲非常急促, 伴隨著喊聲。

不知道為什麽，林悅悅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隔著窗玻璃, 她大喊“等一下, 這就來”，一面用最快的速度穿衣下地。

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是顧巧珍。

林悅悅一看顧巧珍的臉色, 心裏就咯噔一下子。

可她還存著幾分希冀, 甚至笑了一下，問：“巧珍嫂子, 有事啊？”

這樣怪異的神情, 顧巧珍都不忍心看了，她硬著頭皮說了一句話。

林悅悅沒聽清似的，問：“巧珍嫂子，你說什麽？”

顧巧珍擡高聲音, 重覆了一遍：“周義受傷了, 在省城軍醫院。”

這下子, 林悅悅聽清楚了。

而接下來，她的精神和身體好像分成了兩部分。

精神縹緲著，擔心著，忐忑著。

身體按部就班地鎖門，上吉普車，來到醫院，上二樓。

“悅悅，沒事，沒事的，你別擔心，悅悅，你跟我說句話，別嚇我呀！”

耳邊是誰說話。

林悅悅轉過頭，對上顧巧珍擔憂的臉。

她搖頭，“巧珍嫂子，我沒事的。我在這裏等周義出來。”

林悅悅目光似乎沒有焦距，茫然而無措，她轉回頭盯著斜上方的大字。

燈箱亮著，字鮮紅鮮紅：手術中。

顧巧珍扶著林悅悅的胳膊，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林悅悅，如此的無助，茫然，和平時的她似乎換了一個人似的。

林悅悅只是盯著手術室門頭上的大字，不說話，也不動。

身邊有人來往，有人跟她說話，有人哭泣，林悅悅甚至回應了他們。

但她不記得他們是誰，也不記得自己回應了什麽。

她的全副心神都在那三個大字上：手術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三個大字滅了，燈箱變成一片灰暗。

仿佛是什麽信號一般，林悅悅回過神來，從醫院長廊上的長椅上跳起來，幾步竄到手術室門口。

門很快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小護士。

“誰是周義家屬？”

“我，我是！”

林悅悅忙舉手，像個乖順的等待被老師告知考試結果的小孩子。她嘴唇顫抖，想問什麽，卻不敢問。

所幸小護士沒有讓她等太久，她說：“手術很成功，家屬準備接病人去病房吧。”

天籟！

林悅悅一把握住小護士的手，“謝謝，謝謝你！”

話音未落，兩行眼淚洶湧而出，繼而泣不成聲。

小護士同情地看著林悅悅，柔聲安慰著，“你放心，周義已經脫離危險，沒事了沒事了。”

說著說著，小護士的眼圈也紅了。

剛才她全程在手術臺邊，給主刀的醫生遞手術刀擦汗。她可太知道周義有多危險了。

說難聽點，一個不好，也許周義的命就沒了。

聽說這人是出任務受的傷，裏面所有的醫生包括小護士對周義都懷著無限敬佩。如今一見林悅悅這樣，她就受不了了。

軍人保家衛國，固然讓人敬佩，可軍嫂在家裏擔驚受怕，也一樣讓人敬佩。

“嫂子，“

小護士甚至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你要振作，周義同志還得靠你呢！”

“嗯，嗯，好，我振作，我一定振作。”

林悅悅胡亂地抹一把眼淚，對小護士露出微笑來。

小護士看著眼前這張滿臉淚痕卻難掩美麗的臉，沒有松口氣，卻更心疼起來。

“來，家屬來接一下！”

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打開，一張軍綠色的床被推出來。

七八個人呼啦一下圍上去，把住床的邊緣。

“019號病房，小趙你帶一下。”

剛才出來的小護士應了一聲，擔心地看了林悅悅一眼。

林悅悅對她笑了一下。

就被顧巧珍拉到一邊。

“悅悅，這是剛從樓下食堂買的，你吃點。”

顧巧珍把一個茶葉蛋和一個包子遞過來。

林悅悅搖搖頭，“巧珍嫂子你吃吧，我吃不下。”

她說著，整個人卻像虛脫了一般，直往地上出溜。

顧巧珍忙扶住，把林悅悅整個人都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悅悅，你沒事吧？”

話雖然這樣問，可顧巧珍也知道，林悅悅怎麽可能會沒事。

淩晨到現在，四五個鐘頭過去了，林悅悅就跟行屍走肉一般，叫她她也會回應，但就是心思不在跟前。

林悅悅的心思，早就跟著周義了。

周義在手術室裏，她的心思也在手術室裏；現在周義被人推去病房，林悅悅的心思自然也跟去了。

她的人也跟去了。

顧巧珍望著前面走路踉蹌卻固執地往前行的林悅悅，嘆口氣，也快步跟了上去。

周義是因公負傷，傷得還如此嚴重，軍醫院自然就給安排了高級病房。單人單間，裏面還有個獨立的廁所。

林悅悅走進去，病床前圍了一圈人，但沒人說話，病房裏安靜得很。

大家都專註地看著病床上的周義。

劉團長也在其中，他的雙眼布滿了紅血絲，胡茬子都冒了出來。

回想自己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劉團長都有點心有餘悸。所幸現在周義脫離了危險，否則，他將要失去一員愛將了。

劉團長深吸一口氣，不經意間回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悅悅。

“好了，小林同志來了，大家都先走吧。”

林悅悅把視線從病床上收回來，對劉團長笑了笑，又一一謝過了所有人。

大家低聲說不用謝，對林悅悅說著安慰的話。

過了一會兒，病房裏再一次安靜下來。

林悅悅慢慢走過去，像是怕驚醒誰。她的腳步很輕很輕，輕如羽毛，她沒有心思去感受自己腳步的虛浮，她的全副身心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時隔一個多月，她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周義。

他躺在那裏，面色蒼白，連嘴唇都沒有什麽血色。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眼窩深陷。

一直都幹幹凈凈的下巴處，此時有一層胡茬。

他的臉很瘦，瘦了至少有一圈。

有什麽東西從眼睛裏流出來，熱熱的，滾燙的，流過林悅悅的臉頰。

嗚咽聲也從放棄抵抗的喉嚨裏發出來，林悅悅聽到了，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深吸了一口氣。

氣息和嗚咽在喉嚨處匯集，她噎得難受。

但這難受似乎是來自於另外一個身體，仿佛和她一點關系沒有。

甚至這個世界上，唯一和她有關系的，就是病床上的這個男人。

林悅悅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觸感幹澀嶙峋，他的手也瘦了。

她慢慢地低下身子，最後讓自己蹲下來，臉貼上他的手。

如果此時有人推門進來，就會看到這樣一副場景：病床上躺著一動不動的男人，病床邊，女人伏在男人手上，兩個都凝固成雕像一般。

靜謐，卻充滿了悲涼。

林悅悅以為周義會很快醒來。

可是他沒有。

他躺在那裏，安靜又安詳，像只是睡熟了。

只是，不說話，也不動。且對她的親近毫無反應。

起先，林悅悅還每日去問大夫，大夫說應該很快了，很快周義就會醒過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義還是沒醒。

林悅悅再去問，大夫就只會躲閃她的目光。在她失望離開後，他們又會一臉同情地看著她。

有一回林悅悅回頭，看到了這種目光。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但她強迫自己不知道。

周義會醒的，或許是明天，或者後天，又或者，在下一秒。

他傷到了腦袋，顱內出血，做了手術，大夫說手術很成功。

所以，他很快會醒。會像以前一樣，面對她的無理取鬧滿臉無奈。

周義愛幹凈，他不會喜歡滿臉胡茬的樣子。

林悅悅托顧巧珍帶來剃須刀，顧巧珍帶來了。她謝了她。

林悅悅打來一盆溫水，先跟每天早晨一樣給周義擦把臉，尤其是下巴處著重擦了一遍，濡濕的毛巾敷在下巴處，讓那處皮膚浸潤了。

然後，她拿起備好的香皂，在自己兩只手上抹了一遍，放下香皂，雙手互搓，搓出泡沫來，輕輕把泡沫摸在周義的下巴處。

紮紮的，他的胡茬很硬啊。

都抹勻了，林悅悅拿起被洗過的剃須刀，湊到周義的下巴胡茬處，一點一點地剃。

她沒做過這事兒，所以行動並不利索，仔細看還有點笨拙。

劉團長跟顧巧珍一起來的，他見到這種情形，往前一步打算過去幫忙，卻被人拉住。

回頭，對上了自己老婆顧巧珍紅紅的雙眼。

顧巧珍對他輕輕搖頭。

劉團長站住了。

他看著林悅悅仔細到過分的動作，在替周義刮胡子，突然就受不住了，轉身大踏步走出門去。

顧巧珍沒攔他。

劉團長走到外面，靠在病房旁邊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很快，門開了，劉團長別開身子，問：“你怎麽也出來了？”

出來的果然是顧巧珍，她抽了抽鼻子，問：“老劉，你說，周義還能醒來嗎？”

“當然能！”

劉團長毫不遲疑地回答，轉過來的臉上都是堅毅。

林悅悅沒有聽到門外兩人的對話，她甚至沒有察覺顧巧珍和劉團長已經出去了。

病房裏過於安靜了，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專心給周義刮胡子。

“給你刮胡子原來這樣難的。”

林悅悅低低地抱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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