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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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快起床,你要遲到了。”

何美麗被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睡夢中喊醒。

她打著哈欠坐起身,揉了揉朦朧的睡眼,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土房,小小的窗戶,借著老式燈泡昏黃的微光,可看見油漆斑駁的矮小衣櫃,一橫一豎兩張小木床。

而自己正坐在其中一張小床上,腿上蓋著大花大朵的被窩。

何美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還在做夢,再使勁揉了揉眼睛,一切依舊,她又掐了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昨天自己明明被高空掉下來的玻璃砸中,隨著圍觀人群聚集,慢慢失去了意識。

何美麗下意識地擡起雙手,那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眼前這雙手赫然是一雙半大孩子的手,一轉頭看到床邊凳子上,一個藍色的書包,上面印著一只憨態可掬的熊貓舉著金牌在奔跑。

“盼盼,亞運會吉祥物……小學的書包!”何美麗對這書包印象特別深刻。

她腦袋裏“嗡”地一聲,心狂跳,意識到不可思議的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何美麗內心狂喜,一把掀開被窩,從床上跳下,一陣風似的沖出了房間。

果不出所料,堂屋裏妹妹何秀麗正撅著嘴發脾氣,她紮著馬尾,已經穿戴整齊,背好了書包,不耐煩道:“她天天這樣,我才不想等她。”

媽媽劉玉芬正安撫她:“她這不是起來了嗎?沒有姐姐陪你,你有多大膽,敢一個人去學校。”

何美麗看著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妹妹,內心一陣酸楚,真難為她了,這輩子一定要保護好她,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抱住。

妹妹卻煩躁地掙脫出來:“何美麗,你到底走不走?你不好好上學可別影響我。”

何美麗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點頭如搗蒜:“走、走,立馬走。”又一拍何秀麗的肩膀:“放心吧!你姐從今天起洗心革面,保證以後都不拖你後腿。”

見劉玉芬一臉奇怪地看著自己,忙解釋:“媽,昨晚沒睡好,想了半晚上,還是你說的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我要好好努力了。”

劉玉芬臉上頓時綻開欣慰的笑容:“睡了一覺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六年級了,明年就考初中,可得抓緊嘍,我跟你爸沒時間管你們,你們自己管好自己。”

看著母親枯黃的面容,深深淺淺的皺紋,何美麗一陣心疼,她才三十六歲,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都是太操勞了。

她難得地抱了抱母親道:“媽,放心吧!我會照顧妹妹,爸呢?昨晚又上夜班嗎?”

“看你這記性,你爸昨晚上夜班,現在也快下班了,你們快上學去吧。”劉玉芬說完,就拎著桶去給豬餵食。

飛速穿衣、洗漱,看著小鏡子裏的自己,齊耳的短發,瓜子臉,大眼睛,還算白凈的皮膚,看起來也就清清秀秀的樣子,搞不懂爸媽為何要給自己取個這麽個名字,或許是喜得千金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或許是望女成鳳的心思太重,搞得別人一聽到這名字就要盯著自己臉看。

一叫幾十年,反正也習慣了。

幾分鐘後,何美麗便與妹妹走在上學的路上。

記憶裏,這時的她們是沒有早餐吃的,村裏人還沒養成吃早餐的習慣,學校裏,也沒有賣早餐的,只有個老奶奶賣瓜子和泡菜。

唉!都知道給豬吃三餐,卻不知道人也該吃三餐!

不過,此刻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重生這種事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看來老天爺是可憐前世的自己活得窩囊。

她問:“二丫,今天是幾號?”

何秀麗扭頭瞅了她一眼,一臉鄙夷:“姐,你睡傻了吧?今天是9月1號,開學第一天,連這都能忘記。”

何美麗暗道:開學啊!糟了,假期作業肯定沒寫完,又得挨罵!而且完美錯過吃野生菌的最佳季節!

泰山壓頂,仍惦記吃的,這是一個超級吃貨饑腸轆轆時最基本的修養。

十二歲,多好的年紀啊!

自己上六年級,妹妹上五年級。

可是,當年的自己是真夠熊的,連初中都沒考上,又重新覆讀了一年,這一世,這樣悲慘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再發生。

何美麗倍感慶幸的是,重生在自己原來的家裏,這家雖然在農村,雖然不富裕,但爸媽和奶奶都很疼愛她們姐妹倆。

爸爸何明在城裏一家國營旅社工作,媽媽以前當過幾年民辦老師,後來有了娃顧不過來學習進修,只好辭職回家帶娃務農。

是典型的半工半農家庭,這樣的家庭意味著勞動力少,全勞力就媽媽一個,許多農活都得請人幫工,支出自然就比別家多。

媽媽劉玉芬雖是農村婦女,但很有眼界,她一直都給姐妹倆灌輸讀書最重要的思想,說只要娃好好讀書,砸鍋賣鐵也要供。

可惜妹妹聽得進去,作為姐姐的何美麗卻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功課一塌糊塗,偶爾一次達到及格線,就算是揚眉吐氣了。

妹妹常常揭何美麗的短:“我姐考多少名就知道她們班有多少學生。”

這些嘲諷、挖苦何美麗都習慣了,前世的她確實是爛泥扶不上墻,妹妹卻是別人家的孩子,品學兼優,什麽都好!

這種強烈對比之下,她這廢材姐姐哪還有活路。

從家到學校有一裏多路,不知不覺就到了。

這是一所破舊的鄉村小學,卻是整個西營辦事處唯一的一所小學,中間一幢兩層紅磚樓便是教學樓,近二十個教學班,前後兩塊空地則是操場,非常簡陋。

與妹妹分開後,何美麗找到了六一班教室,自覺地坐到最後一排,因為前面坐的都是優秀的好學生。

如做夢一般,見到許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是他們大部分讀完小學就綴學了,往後命運各異,此刻卻正值少年,一張張臉陽光燦爛、青春洋溢。

看著多少有些五味雜陳!

“美麗,發什麽呆,下午放學後去我家地裏挖涼瓜?”旁邊桌子的兩個女生看著她笑呵呵地問。

她想起她們是劉麗和彭艷,是小學階段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惜的是她們讀完小學都輟學了,往後基本就失去了聯系。

至於輟學的原因,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雖然此時國家已提倡九年制義務教育,但在農村多半還是取決於家庭意願。

何美麗笑著拒絕:“今天不能去,我媽讓我早些回去,還有事做。”

“真不去嗎?”劉麗追問。

“真不去了,做完事情還得做作業,都六年級了,你們倆也早些回去,該做作業還是做,省得我們三個天天挨罵。”

何美麗也不敢多說,怕她們聽了反感。

劉麗和彭艷大眼瞪小眼,都有些詫異,以往三個可是玩得最好的,基本一放學都會膩在一起,玩夠了才各自回家。

做作業?嘁!想多了吧!

是,確實是玩得最好的。

沒記錯的話,半個月後,三人還在劉麗家歃血結為金蘭姐妹,拜天拜地,發誓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後來竟然看見她倆背著自己偷吃東西,說好的有福同享呢?氣得何美麗大罵塑料姐妹情。

最後三人都玩廢了,一個都沒考上初中,自己還好,還有覆讀的機會,她們呢!從此以田地為家,與牛馬為伴。

長大後想起來都感覺當年要多蠢有多蠢!

何美麗不再多想,拿出沒寫多少的假期作業就開始補,要當好學生就從補作業開始。

下午,班主任讓學生上交假期作業時,何美麗還有近一半沒補完,一直磨磨蹭蹭不敢上交,她害怕那場狂風暴雨,雖是老油條了,可今時不同往日啊!

正想著,站在講桌前的學渣王一海偏頭躲過了飛來的作業炸彈,作業本呼啦啦地落在地上。

何美麗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脖子。

王一海一聲不吭地將作業撿起,又站回老師講桌前,根本不敢擡頭看怒不可遏的班主任。

“還敢躲!王一海,你這都是寫些什麽?這字能叫字嗎?鬼畫符差不多,隨便看幾頁,沒一題是對的。”班主任氣得臉色鐵青。

王一海一臉委屈樣,擡了擡眼,小聲道:“老師,我都做完了。”

那意思是好歹做完了怎麽還罵!

班主任一聽更來氣:“敷衍了事,做了白做,你以後能幹什麽?”

王一海擡頭看著老師:“我以後要回家放牛。”

班主任一臉嫌棄:“就你,回家放牛,你能數得清嗎?”

王一海摸了摸後腦,認真地說:“數得清,我家只有一頭牛。”

全班都哄笑起來。

班主任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深呼吸了一下,指著王一海,冷冷道:“……你給我滾下去。”

何美麗看著這陣仗,心裏直發虛,老師的怒氣值基本已被拉滿,後面的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眼看同學們一個個都交完作業,沒寫完的一個接一個被罵得垂頭喪氣,心裏更加發怵。

唉!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場罵註定是免不了的,誰讓自己懶呢!

何美麗忐忑不安地將兩本暑假作業放在老師講桌上,身體縮了縮,似乎這樣老師就看不到她了。

同學們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一個個露出譏笑的神情,因為大家都習慣了,每次開學都有這麽一出。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趙,戴副眼鏡,很知性,看到是何美麗交的作業,皺了皺眉,撇了撇嘴,不耐煩地翻開她的作業。

何美麗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擡手護臉,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按照以往慣例,趙老師會怒氣沖沖地將作業劈頭蓋臉扔給她,然後是長達三分鐘的狂罵,接著是作為全班反面教材的批評環節,最後則是兩分鐘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勸,直到何美麗悔恨的淚水掉下來。

最後班主任很感動,同學們很開心,何美麗則一切照舊。

她也搞不懂自己為何如此,道理似乎都懂,但就是不想聽課、不想寫作業,只想玩。

可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預想中的作業炸彈遲遲沒有扔過來,趙老師看得似乎有些認真,何美麗那無處安放的小手擡也不是,垂著也不是,更加緊張不安。

終於,趙老師放下了手中的作業,瞅了一眼何美麗:“作業為什麽不做完?”

“趙老師,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何美麗才說完,同學們都笑了。

趙老師瞪了全班同學一眼:“這次你的作業雖然沒寫完,但是做得最認真的一次,也是正確率最高的一次,如果你以後都是這個態度,考上初中還是有可能的。”

“趙老師,剩下的作業我回家後一定補完,明早來了交給你。”何美麗知道要改變老師的印象,自己就要拿出態度來。

趙老師似乎有些意外,以往都是罵罵就過去,補作業,想多了吧!

今天,這出了名的差生竟然主動要求補作業,不成全她還等什麽?臉上竟然露出一抹和藹可親的微笑。

“大家看到沒,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絲毫改正的態度,何美麗主動要求補完作業,這態度非常端正,所有沒做完作業的同學,今天都必須補作業,今天補不完,明天接著補,最遲後天交給我。”

何美麗暗道一聲糟糕,她可沒想過把別人給拖下水,這下好了,那些要補作業的不得個個來罵自己。

唉!我真的好難啊!

果不其然,拿著作業返回座位時,幾個憤怒的眼神像鉤子一樣扔過來,恨不能將她戳個窟窿。

何美麗也不甘示弱,板著臉,以一個個冷冷的眼神回敬過去,他們的是鉤子,自己的就是鐮刀。

但,大家還是氣啊!笑話沒看成,還要補作業。

何美麗倒不擔心他們來找麻煩,平日裏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大姐大的樣子,而且,娃娃們似乎對這種全校聞名的學渣,天生就有一種的距離感、畏懼感,覺得她們似乎都不好惹,常常是敢怒不敢言。

開學第一天這場小風波算是過去了,何美麗心裏美滋滋的,好的發展必須來個好的開端。

回家就奮筆疾書,直到晚上11點多,她終於把所有差著的假期作業補完了。

得趕緊睡覺,明早還有計劃呢!這一夜,她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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