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倫敦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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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撒一時陷入了茫然之中。

他感覺這一切都像做夢一樣恍惚,一個人怎麽會突然就死了呢?澤維爾病得太突然,連愚鈍的能天使都能隱隱感到不對。

“傷寒吧,反正就是什麽病。碳基生物隨時有可能一下子死掉,沒什麽出奇的。”

以撒詢問的時候只得到這樣含糊的回答。很快,他厭煩了虛假的話術,轉而找上那些在地球上任職的權天使,可是他們卻統統閉口不言。甚至有一個從倫敦東區來的權天使說:“你想害我被拘留嗎?滾!”

第二天就有人來找以撒談話。

“你為什麽糾纏不休呢?”那個權天使問他。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權天使的表情好像聽到了一個見所未見的詞語一樣。

“是你們要我為他負責的!”以撒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來,“結果到最後我的任務稀裏糊塗地就這樣結束了,什麽意思?”

“可是據我所知,能天使以撒,沒有人問責你啊。你為什麽生氣呢?”

“有,我自己。我怎麽可能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像你們一樣?”

“當然,當然,哎呀,你先冷靜點嘛,聽我說?我知道你和那個人類孩子感情很深,必須指出,這是不對的,不過今天我不是來對你進行說教。能天使以撒,你先喝杯水。你看,其實我們也不是像你說的什麽‘當作無事發生’,天堂有那麽冷漠嗎?拜托,你也是天堂的老人了,你知道這些胡話都是地獄傳上來顛覆天堂穩定局勢的。你們這些軍人,跟惡魔打仗很辛苦吧?現在不用老往地球跑也挺好的,畢竟那麽遠。你如果想出去旅游,有很多別的星球可以去,你看,只要在口袋裏裝一撮玫瑰花用的肥料當作門票,就可以和B612號小行星上的那個‘小王子’一起看一場日落……你知道小王子嗎?他的頭發也是金色,跟你那個孩子一樣。金發太常見啦,只要見得夠多,都會忘記誰是誰。餵,以撒。我說了這麽多,你怎麽還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臉?能天使就是要快快樂樂的,休息時間別想那麽多。我這邊會替你申請一些補償,大概三個工作日後會提醒你查看,好了,回去吧。”

這個權天使的話太多了,又總是笑瞇瞇的,讓以撒一肚子火氣吐不出來,慢慢也就熄滅了。他迷迷糊糊地被推出了會客室,又感覺天堂好像正如那權天使所說的,沒那麽糟糕,直到——

直到他看到了所謂“補償”。

他們把他的處罰撤銷、恢覆假期、補發津貼;然後,他的履歷又是幹幹凈凈一片空白,就好像能天使以撒從來沒有前往過地球,從來沒有因為救下一個人類孩子而受到懲罰——難道我的經歷全是假的?以撒想,難道因為它沒有被寫在紙上,那個叫蘭登·澤維爾的孩子就不存在了嗎?

以撒發現,不知道為什麽,天堂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心理,只是一味地以為他害怕承擔責任或者不滿意薪酬。難道其他的天使沒有精神上的需要嗎?他們從來沒有在意過誰,從來沒有體驗過物質之外的愛和痛苦嗎?

以撒又想起了澤維爾,在他小的時候,有時候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對以撒說話,開頭永遠是:“天使,你在嗎?”結尾——不一定有結尾,有時候他躺在床上嘟嘟囔囔,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眼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而空有靈魂的天使甚至沒辦法摸摸他。

以撒一直在想,如果能夠擁抱澤維爾,哪怕只有一瞬間,那感覺會是怎樣的?他的頭發會比風更柔順嗎?他越長越高、越來越英俊,那未來不知要吻過多少人的嘴唇,會比一片花瓣更溫軟嗎?

以撒原以為自己會看見澤維爾帶著妹妹一起離開父親,會有一個妻子和一堆孩子,他不會再想起幼年時命懸一線的驚險。未來哪天,到了他該合眼的時候,作為能天使,以撒會第一個知道,他會牽著他的手告訴他不要害怕,讓死亡天使帶走他,正如他第一次錯誤地把他從死亡的手裏奪下。

以撒設想過很多、很多種結局,不包括現在這種。他預感有什麽不公正的事情發生在了他的男孩的身上,而他被蒙在鼓裏,什麽也做不了。

後來天堂裏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個發了瘋的能天使,他見人就問:“你知不知道1534年地球上的倫敦發生了什麽事?我有一個坐標,時間是……”

有的天使為了躲避他特意繞道而行,有的天使一把推開他,有的天使哈哈大笑,告訴他,那天德拉貢人襲擊了倫敦;下雨的時候下了八個小時的沸水;暴食吃了亨利八世……

只有審判長加斯特在某一次擦肩而過的時候說:“蘭登·澤維爾死於霍亂。”

能天使以撒的窮追不舍終於驚動了最頂上的那位大人,於是,上帝之聲來找以撒談話。

從門縫裏可以聽見以撒急切的辯解:

“我不是間諜,也不想顛覆天堂或者什麽,我沒有野心!我只想知道他為什麽死了,後來葬在哪裏?”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幾近哽咽,然而坐在他對面的上帝之聲像石頭鑿刻的雕塑,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霍亂,”以撒說,“全英國範圍內,只有那一個街區的人感染了霍亂,第二天,汙染的水源就恢覆潔凈,這場瘟疫一共死了49個人,其中一個就是蘭登·澤維爾。”

上帝之聲無動於衷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他撩起眼皮看著以撒:“所以呢?”

“霍亂是19世紀才傳到英國的,”以撒說,“這是一個意外。”他把“意外”這個詞咬得很重,仿佛要把它嚼爛似的。

“誰告訴你的?我跟你說了,能天使以撒,這些都是地獄的話術——”

“我蠢,但至少認識字,”以撒冷笑地說,“我把我能看到的東西都讀過了。”

上帝之聲皺著眉看著他,半晌才說:“……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要知道真相。”

“你已經知道了這個‘意外’的霍亂,還不夠多?”

後來上帝之聲總說起那天,他不會忘記對面坐著的能天使那雙堅定得偏執的綠眼睛。如果有什麽人敢傾盡一切刨根問題,也許就是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吧。

“你應該感謝牢房裏滿員了,”上帝之聲說,“在這裏坐著,我去問問。”

上帝之聲離開房間,十分鐘後,他走回來,問:“你確定你一定要知道?”

“我確定。”

於是上帝之聲拿出一張合同和一支內容物是藍色液體的針管放在面前的茶幾上:“這是保密協定,註射進靜脈,生效之後你就可以開始聽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註射之後,你要對你今天知道的一切消息保密,並且要接受我們無條件追加保密內容,這樣也可以嗎?”

莽撞的能天使簽完字,拿起針管就要往手臂上紮,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它致命的可能性。反而是上帝之聲攔住了他:“你要先設定一句話用來替換需要保密的內容,不需要告訴我,註射的時候在心裏想就可以。”

以撒問:“倫敦現在是什麽天氣?”

“倫敦又下雨了。”上帝之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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