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魅魔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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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聲告訴他:澤維爾的死是一個失誤,剩下48個人都是。

“總之一切都是地獄的錯。這次霍亂是瘟疫的一個員工把不屬於這個時間地點的病毒放在了不該放的地方,不過現在那個鬧出亂子的臨時工現在已經離職了。”

“……就是這樣?”

“不然你還想聽什麽?”

以撒的表情介於震驚和感到荒謬之間。他問:“為什麽沒有人阻止他們?我們拼了命地替天堂打仗——”

上帝之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以為是什麽給你假期?”上帝之聲說,“是和平。”

“……”

“我們現在和地獄關系友好,怎麽能為了區區一點小事撕破臉呢?”

“小事?明明死了那麽多人!”

“四十幾個人而已,你知道一場人類的戰鬥會死多少人嗎?你的目光太狹隘了。當然,我也知道那孩子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麽,我很抱歉。”

“這話對我說沒有意義,”以撒說,“我不需要道歉,該聽到道歉的是那些死了的人!”

“別無理取鬧,能天使以撒。要不,你自己找瘟疫去討個公道吧,”上帝之聲說,“而且,就像植物要稍事修剪才能健康生長,人類本來就需要定時清洗。”

清洗!以撒被這個詞刺傷了。他想到他的澤維爾,這個貧民窟裏的小哲學家,也許在一般人看來他身體孱弱而且不夠勇敢,他或許一事無成,但至少會是個好人。

上帝之聲沈默片刻,拍了拍以撒的肩膀:“你不應該對那個孩子產生太強烈的感情,這是不對的,能天使以撒,你不公正。清洗就是隨機的,不分好壞。把它當作一個意外吧,盡快忘記它。”

顯然以撒沒有接受他的說法。

“怎麽會這樣?”以撒死死盯著在膝頭攤開的手,裏面空無一物,“……我一無所有了。”

“噢,這最不需要擔心。我們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上帝之聲說話總是如有神性的,那悲憫而莊重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虛無。

過了一會兒,以撒問:“那他有可能……成為天使嗎?”

“恐怕不,”上帝之聲不無遺憾地說,“他的履歷和別人比起來沒什麽競爭力,而且最近天堂人員充足,下一次招募新人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考慮到情況特殊,作為補償,假如他現在就準備轉世,他會出生成為富裕的德拉貢人。當然,如果他問起你的事,我也會如實告訴他你就在天堂工作,假如他願意一直等下去,你們或許還真有機會會相見也不一定。不過,你認為他會為了你放棄那麽優渥的條件嗎?”

以撒沈默了。

他不是擅長做選擇的人。對於人性,他既不了解也不期待。能天使通常都不太聰明,他也一樣,只善於服從,更多的時候需要有人命令他怎麽做。

他思考了很久,用艱澀的嗓音說:“我也不是什麽非見不可的人物,不需要他為我放棄什麽。如果他問起我的事……不要告訴他太多。放他走吧。”

**

和上帝之聲的那一次談話似乎耗盡了以撒的所有精力,那天以後,天堂上少了一個四處追問1534年地球上發生了什麽的能天使。

以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就好像時間在他身上靜止了一樣。一個星期後,有人把以撒從房間裏掏出來,半強迫地送他去接受了心理疏導。

以撒推開門,看見沙發上坐著的心理醫生不是別的誰,正是審判長加斯特。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開口,加斯特就搶先說:“我辭職了。以後不用叫我審判長,叫加斯特就好。請坐。”

以撒坐下了。

加斯特關上門,坐在以撒對面,泡了一壺熱茶。她在等以撒開口。以撒沒有開口。他深深地低下頭,沈默了非常久,好像在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就被凝結成了一塊琥珀。

“……對不起,我能走嗎?”以撒問,“我什麽都說不出來。”

加斯特撩開頭發,指指耳上夾著的監聽器:“說點什麽,以撒。傷口不通風是很難愈合的,你可以向我傾訴任何事情,你的痛苦,你的想法,所有內容保證不被第三個人聽見。”

以撒苦悶地嘆了口氣,兩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捏得泛白:“我覺得……”

加斯特鼓勵地點點頭,面上是虛假而客氣的微笑。

“我覺得這不對。”

加斯特的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關掉監聽器:“什麽?”

以撒被他的表情嚇住了,沒說話。

加斯特瞪著眼睛看他,好一會兒才笑起來,抹了把臉,把那副虛假的微笑面具抹掉了。他換了個不合禮數的坐姿,整個人陷進沙發裏,左右調整很多次,盡量讓自己坐得舒服:“唉,怎麽總是我這麽倒黴?引導你說出這種話,我已經有麻煩了。”

“……對不起。”

“沒關系。我還以為能天使是一群只懂得聽指令的機器,”加斯特說,“不過,什麽都不知道比知道好。”

以撒嘆了口氣:“我想——我覺得——唉。我不知道怎麽說。”

面對以撒極度苦悶的表情,加斯特卻笑得很大聲,笑到以撒幾乎惱怒起來,才說:“什麽也不要說,以撒。你看見的就是天堂,在這裏,你可以發現不對但要裝作它是對的。你可以知道所有事,但是不要刨根問底,更不要質疑。”

以撒說:“可是……”

“除了離開,沒有別的辦法,”加斯特說,“但也沒地方去。不然我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以撒怪異地看著他。

“咱們不談敏感話題了,行嗎?”加斯特聳聳肩,打開監聽器,又換上了虛偽的關懷語氣,“能想通就太好了,以撒。不過你也別擔心,並不是所有天使都能像智天使這樣堅定原則,不受謠言影響。你們能天使頻繁跟惡魔接觸,更應該有所警惕才是……唉,你就是太激動了,給你批一個假期怎麽樣?”

他的話題轉得太快,以撒楞了一下才說:“我放假也沒有事情可做。”

“你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感到寂寞嗎?”

“以前不會的。”以撒說。

他的話很難接。加斯特尷尬地沈默了片刻,說:“反正現在也沒有仗可打,你就休息著吧。我請你吃飯怎麽樣?今天不行,明天呢?”

總之,以撒獲得了一個非常長的假期,但似乎完全彌補不了他的損失,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這一次意外讓他失去了什麽東西。他只是太痛、太累了,可是摸不出傷到了哪裏。以撒仰面看著天花板,極緩慢地眨著眼睛,頭腦一片空白,閉上眼睛睡覺,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在夢裏看見什麽。

後來他和加斯特混得很熟了,才知道那時候刨根問底的自己有多危險。雖然當時沒有人因為他越權探究自己不該知道的事而把他關進牢房,不過,以撒自己把自己封閉起來,在外人看來,他好像一下子變得非常懶散了。不久之後天堂和地獄重新開戰,在戰場上,他變成死得最早的那個。很快,連地獄的惡魔們都知道,天堂的一臺永動機生銹了,戰爭機器失去了作用,他老了。

我老了嗎?後來以撒觀察鏡子裏的自己,那副皮囊幾千年沒有變過,也看不出衰老的跡象。天堂派人來找他談話,一開始只是勸導,後來變成威脅。再後來沒有人來了,以撒看見他賬戶裏的獎金被一扣再扣,很快,天堂把他變成了一個窮光蛋,他對此也沒什麽意見。

有一天,他突然告訴加斯特:“我不能再打仗了。”

“為什麽?”加斯特問。

“沒為什麽,”以撒說,“去他媽的天堂。”

他什麽也沒有收拾就離開了天堂。他去了一趟地球,打車的錢還是加斯特借給他的。

他離開後,在人間游蕩了很久,問了很多個亡靈,走訪過無數的墓地,終於找到了澤維爾的墳墓。墓地裏的其它靈魂告訴以撒這個年輕人被帶走了,也許是投胎了吧。聽到這個消息,以撒難免有點失落,又感到一陣釋然湧上心頭。

他在澤維爾的墳墓邊上待了很久,下雨的時候躲在守墓老頭的小亭子下面,這個醉醺醺的老家夥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有個天使曾經站在他身邊。沒有人知道他來過了。不能被觀察到的能天使頭一次這樣強烈地體會到何為孤獨。

可笑的是,以撒有臉盲癥,到最後他也沒能記住澤維爾的臉。對以撒來說,他和世上千千萬萬的金發孩子毫無差別,但愛是獨一無二的。以撒再也不能像這樣純粹地愛一個孩子了,哪怕這個孩子只會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兄弟、別人的丈夫;哪怕這個孩子到死也不曾和他見過一面。

在一個雨夜裏,以撒迎來了禮拜日,大多數天使都享受休憩的一天,以撒卻沒有回到他該去的地方。他乘電梯下到地獄,一腳踹開門,問:“瘟疫在哪兒?”

沒有回答。但幾百個惡魔同時轉過頭來,朝破門而入的以撒露出了笑容。以撒升起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地獄的大門關上了,誰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從那以後,永遠是戰鬥先鋒的能天使以撒再也不曾回到天界。

不久之後,天堂派人下來找到以撒。有惡魔打趣地拎起以撒的長尾巴甩了甩,說:“他回不去的。”

那個天使推了一下眼鏡:“沒有人要他回去。我只是奉命來通知,能天使……不對,魅魔以撒,從今天起,與天堂有關的任何信息都歸入保密協定裏。”

“什麽是保密協定?”一個惡魔問。

“倫敦又下雨了。”以撒喃喃地說。

成為魅魔之後,以撒一直在地獄最底層過著庸庸碌碌的生活,再也沒有詢問過天堂的事,因此完全不知道他的那個人類孩子竟然沒有選擇轉世去做德拉貢人,而是在靈魂驛站等了近一個世紀,應聘上權天使的職位;他更不知道這個曾經那麽渺小的、被他從馬蹄下搶來的人類小子,未來有一天竟然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

“你就不怕被賣去南美洲嗎,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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