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路易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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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維爾和路易相對而坐。

“抓捕一個外國罪犯可謂是皆大歡喜,”路易說,“不過你們別指望我會乖乖做替罪羊。”

“我們——至少我目前沒有指控您的意思,路易神父,”澤維爾說,“不要緊張,喝杯茶吧。”

以撒於是端上來兩杯茶,然後默默站到墻角去,裝作是一片壁花。一開始路易還忍不住看他,很快,他的視線就重新回到澤維爾身上,只是沈默不語。

“您不打算跟我說點什麽嗎?”澤維爾說,“這裏沒有人做筆錄,不用擔心。”

路易聽了這話,兩次張了張口,似乎感到非常為難:“我不願意在背後議論別人。”

這話聽起來非常古怪,但澤維爾沒有露出什麽疑惑的神色。他溫和地說:“也可以談談你自己。”

“我?”路易說,“……我沒什麽好說的。”

澤維爾嘆了口氣。

沈默許久,眼看茶已經涼透了,他才開口說:“好的,那就這樣吧,謝謝您。”

突然得知自己可以離開,路易反而顯得不安起來。他沒有站起來,又仿佛很想離開,皺著眉,一副很矛盾的樣子。

“您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路易問。

澤維爾搖搖頭:“我問不出什麽,不是嗎?除非您肯主動告訴我。”

路易又不說話了。

片刻後,原本站在墻角的以撒走過來,撤走路易面前的杯盤,逐客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給你個忠告,神父,”以撒冷硬地說,“我坐過牢,很知道法庭是怎麽回事。沒人在乎你做了什麽,只看你表現得像什麽。”

這句話裏的威脅警告意味濃得嗆人,顯然把路易嚇著了。當然,這是在他看不見以撒的尾巴的情況下。事實上,話音剛落,以撒原本緊繃著的尾巴就高興得搖來搖去,因為他一字不落地把澤維爾交代他的話完整背誦了出來。

“別這樣,以撒,”這時,澤維爾適時用柔和的語調打破了凝重的氛圍,“但路易神父,這話不無道理。無論隱瞞的是什麽,您的態度都非常危險。”

“可是……我不明白。我什麽也不知道,我能說什麽?”路易問。

“比如您剛才就想說的。”

“抱歉,但我看不出那和證明我的清白有什麽關系。”

“坐在這裏的哪個才是偵探?”以撒沒好氣地說。

“以撒!”澤維爾裝模作樣地阻止,“不過,路易神父,有些話您得先說出來,我才能知道它到底有沒有用處。”

“那麽……”路易說,“一個受信賴的人、一個可以自由行動的人,一個了解修士們的人。羅伯特院長不也是嗎?”

澤維爾說:“您是在向我暗示院長的嫌疑嗎?”

“這——!我沒這麽說,”路易好像被這句話紮了一下似的站起來,“對不起,我得走了。”

路易以為澤維爾會攔住他,然而沒有。他握上門把,澤維爾用法語說:“再見。”

路易開門的動作一頓,驚訝地轉過頭:“你的法語不錯。”

“是嗎?謝謝,”澤維爾說,“我的未婚妻是法國人。”

以撒使勁兒咳嗽了一聲。

“我以為您是單身。”路易說。

澤維爾摸摸自己左手無名指:“半個月前訂的婚。來之前摘了戒指,畢竟還得驗屍。”

“哦,是了,”路易恍然大悟,表情變得溫和了一些,“真難得。”

“我是商人,對這方面就沒那麽在乎,”澤維爾說著,給以撒使了個眼色,“何況法國姑娘也很惹人喜歡……”

眾所周知,男人對本國女人的認同感很多時候只存在於她們被別國男人稱讚的時候。那些柔順的長發、浪漫的天性,好像誇的是他們自己,顯然路易也感到很受用。

澤維爾和路易侃侃而談的時候,以撒倒了杯新茶放在桌上,稍動手段就把註意力被澤維爾分散了的路易引回茶幾前坐下。等後者回過神來回過神來,他已經端著茶喝了兩口了。

路易啞然片刻,嘆了口氣:“看來,我今天是非向您坦白不可了。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情。

“那是……五年前的事。修女院曾有一位據說品行不端的年輕修女,事先聲明,我不了解她,不能對這個評價負責。總之,那天晨禱時她不在,房間裏也是空的,個人物品都還留在宿舍裏,沒有任何字句說明去向。我們四處尋找,有位修女在天井一處矮墻下面看見了她的一只鞋,大家起初以為她是翻墻去會面某個……男人,或者像她抱怨時說的要回家去、不願再留在修道院,她再沒回來過。直到這位修女的父母寫信來詢問,我們才驚覺她根本沒回過家,甚至可能已經失蹤數月——當然,這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事實上並不是失蹤那麽簡單,對嗎?”

路易沈默良久,頻頻用手背擦額角,好像要把不存在的一滴汗抹去。

“否則您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件陳年舊事呢?”澤維爾溫聲說。

“……唉,是的,”路易說,“在她失蹤前一天晚上,我研讀經文時遇到瓶頸,沒有睡意,決定幹脆到庭院裏獨自走走。”

“時間大約是淩晨兩點,也可能更遲一些。我穿過長廊,來到庭院。”

白天,有許多修士在此散步沈思,到了夜半,更深露重,只剩下蟲豸在草葉上鳴叫。

“穿過庭院,可以看到天井,天井西南方向有一段矮墻——不久後修好了,大概位於現在的地窖三點鐘方向七八英尺遠,其實這是地窖原本該在的位置。那個時候,地窖還是一個淺坑,就在這段矮墻缺口的正下方。我從庭院遠遠看見一個人拖著個什麽東西往矮墻走。”

“你跟過去了嗎?”

“是的,”路易說,“我想走。但是因為看到那個人像是……我雖然怕得要死,但還是貼著墻根偷偷溜過去。我看見他彎著腰,踉踉蹌蹌地把一個大麻袋往坑裏拖。突然袋子口袋散開了——麻袋裏面露出一雙腿,一只腳上穿著鞋,一只腳光著,腳趾上沾著泥土。我覺得這、這太可怕了,我忍不住後退。”

哢擦。踩斷樹枝的聲音。

“誰在那裏?”那人轉過頭,平靜地問。

路易瞬間頭腦空白。

是羅伯特。羅伯特在埋一具屍體。

“修道院裏主要是些學生,老人不多。羅伯特那時候的白發沒有現在這麽多,但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奪路而逃。”

路易沒命似的轉身跑回宿舍樓,迎面而來的朔風刮得面上刺痛。

穿過庭院、穿過長廊,他在自己腳步聲和呼吸的間隙聽見另一種聲音。追上來了嗎?他不敢回頭看,只希望夜色昏沈,羅伯特沒有看清自己的臉……

路易三步並兩步上樓,險些一頭撞在門上。那顫抖的雙手屢次握不住鑰匙,而樓下的腳步聲正逐級往上。

咚咚!咚咚!

心跳聲在耳畔劇烈轟鳴,他強迫自己放緩呼吸,轉開門鎖,用手抵著門框讓栓鎖無聲滑落;他手忙腳亂吹熄案上的蠟燭,蹬了鞋,合衣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顫抖的嘴唇無聲默念經文。

走廊上緩慢的踱步聲逐漸靠近——

嗒。

停在他的門口。

“我不再默念經文了,我什麽也不敢想。我死死捂住口鼻,如果有可能,甚至還想握住跳個不停的心臟。我太害怕了……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重新響起來——然後走遠了。”

路易喝了一口茶,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

“我感覺像做了一場噩夢。第二天一早,我看見那雙落在墻角的鞋,才終於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但這個修女一定是被埋在我們面前的泥土裏了。天啊,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也許一輩子也想不通這件事,為什麽沒有人註意到墻角底下的坑被往旁邊挪了幾英尺?墻角就埋著屍體,為什麽所有人只看見她失落的鞋?我害怕得雙腿發抖,幾欲作嘔,卻還要竭力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

“稍等,”澤維爾說,“您當時懷疑屍體就埋在地下卻緘口不言,是不敢,還是不想?”

路易驚得擡起頭,面上一時顯出愧怍和躲閃。但很快,這種羞愧轉變為外強中幹的怒意:“你這是什麽意思?”

“那天晚上,羅伯特從您的門前走開,您有什麽感覺?”

“感覺?”路易很奇怪地說,“我能有什麽感覺?如釋重負,後怕,就是這樣了。”

“要我來說,話可能不會太好聽,希望你別認為我在針對你或者什麽,我沒這個意思,”澤維爾說,“姑且讓我來為你的心理活動做個補全,路易神父。聽見腳步聲遠去的時候,你首先感到的是由衷的感激。你以為羅伯特院長站在門口時在猶豫,畢竟你們認識這麽多年,或許他最終還是念舊情,願意放你一馬;你以為只要你假作不知,就可以繼續粉飾太平。”

路易鐵青著臉,沒有說話。

“但某天也許你突然想明白了吧,羅伯特的仁慈很可能只存在於你的想象中。否則哪怕面臨指控,你也會使這個秘密爛在心裏。

“那天晚上,他的確想找到你,想找到那個看見他在做什麽的人。他把耳朵貼在每一扇門上,聽哪個房間裏傳來急促的呼吸……你以為他這時候在為你猶豫?”

“別再說了!”路易粗暴地打斷他。

“我也希望一個咒語就能停止一切,”澤維爾說,“但事實是不可能改變的。他放過你,只是沒有聽見你,沒有別的原因。”

“但是之後呢?你一廂情願地默許了接下來幾年的所有‘意外’:一個不潔的修女,一個暴戾的門房,一個懶惰的修士。當然,還有戴維,你和丹尼爾共同的好友,你知道他不是壞人,可是他死了。”

窗外雨勢漸收,早春新葉的末端綴著將斷未斷的雨珠,窗內則是一觸即碎的寂靜,短暫的平衡一觸即碎——

嘀嗒。

一滴雨水從葉片上滾落,一滴水落在桌面上。緊接著是兩滴、三滴……窗外雨停之後,路易神父開始下雨。

他緊咬下唇,無聲地痛哭起來。路易不年輕了,卻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臉色漲紅,把幾年積攢的惶然和困惑不加篩選地倒了出來:“我怎麽也想不到……可是……又該怎麽辦呢?偵探?怎樣才是對的,偵探?……”

澤維爾不能為他解答這些問題。他等路易哭完了,遞上手帕,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嚴肅地問:“這件事,您還有告訴過別人嗎?”

“這件事?”路易楞了一下。

“您目睹院長埋屍的事。”

“這……沒有。”

“真的沒有嗎?任何人?”澤維爾問。

“您不信任我——我,一個成年人?”

“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這件事有必要認真對待,”澤維爾嘆了口氣,“我現在去您說的矮墻處附近求證,如果情況和您說的相符,或許會成為對您有利的證據。在這段時間,請您待在房間,警員安迪會留下保護您。”

“我最討厭你們英國人的一點就是裝模作樣,硬要把監視說成保護,”路易用手帕擦了把臉,眼眶還紅著,神色卻已經鎮定許多,“但是我還要去給加文檢查身體情況,他這幾天感冒一直沒痊愈,我很擔心會不會變成肺炎。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叫那個警官跟著我。”

到這種時候還記掛著別人,澤維爾聽到這話,實在感到有點哭笑不得:“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吩咐好安迪,澤維爾帶著以撒和警員迪恩順著路易的話去找所謂的埋屍處。一下鏟子,迪恩就發現某塊地方土質松動,隨即和以撒一起挖下去六英尺左右——通常屍體會埋在這個深度,然而,土裏什麽也沒有。

“那麽長時間,您是聽他講了個故事嗎?”

累死累活卻毫無收獲,迪恩不免有些不滿。他本來還想再念叨些什麽,被以撒兇惡的一眼直接瞪回喉嚨裏。

“您也可以這麽認為吧。”澤維爾戴上手套翻動土壤,拈出一只軟白扭動的的活蛆給迪恩看,然後用了超前於時代的“魔法試劑”,土壤裏顯出代表血液的點點熒光,但含量不多。

“這裏曾經有過屍體,根據出血量看,死者被埋下之後一段時間裏還有生命活動,”澤維爾說,“照路易的說法,這說得通。一個修女半夜想翻墻出去幽會,在墻頭上被逮了個正著。羅伯特從下抓住她的腿,她把一只鞋子給掙開了,光腳跨上墻頭,所以腳趾和前腳掌沾上汙跡,細節也對得上。但是她還是被拉住了。她向後仰倒下來,後腦勺著地,就算沒有折斷頸骨,磕到一塊小石頭也足以致命。”

“但是現在這裏沒有屍體,那就是被移動過了?是什麽時候呢?”

“不能確定準確的時間,不過,應該是近期的事。”

“可是為什麽要移動屍體?兇手如何料到我們會知道這五年前的往事?”

澤維爾一時沒有回答,面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這時,宿舍樓方向遠遠跑來一個人,原來是個年輕修士。

他氣喘籲籲地說:“路易神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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