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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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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華使我們的罪孽都歸在他身上。”

——Is?53:6

車停在修道院坐落的山腳下,前方道路不通,不能繼續往前。來時下了很大的雨,澤維爾和以撒在車上靜候良久才等到天色初霽,下車走在泥濘曲折的盤山小路上,天使無比慶幸自己聽從建議吃了飯再來。

一路艱難攀登,修道院的巨影懸在眼前,越是接近,越發覺圍墻和背後的建築修得極高,襯得人類的軀殼渺如一粟。

在這樣的大型建築面前,傲慢往往會被氣到暴起傷人,同為惡魔的以撒也眉頭緊皺,嘴裏又開始念念有詞:“我是艾倫·以撒,澤維爾偵探的助手。艾倫·以撒,艾倫……唉!蘭登,不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會反應不過來的。”

“但人不能沒有全名呀,”澤維爾說,“別緊張,這裏不會有人跟你熟到以名字相稱的。”

快到大門的時候,一位彬彬有禮的老人迎上來:“您好,澤維爾先生,我是修道院的院長羅伯特。我們已經接到您的來訪消息,不過,請問這位?”羅伯特轉向以撒。

“艾倫·以撒,澤維爾先生的助手。”以撒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摘下帽子,一本正經地說。

“噢,以撒先生,”院長說,“恕我冒犯,您是軍人?”

以撒重新拿回那張狗牌後,就把它掛在了脖子上,結合他的身量體格,的確會給人這種誤解。澤維爾也沒打算糾正,他簡單解釋說以撒是一戰士兵,然後從大衣內兜掏出錢包,向院長羅伯特展示了那張空白卡片,後者看過之後,面上防備頓消。

“路易神父,”院長叫住不遠處一個年輕人,“請您帶這兩位先生去房間放下行李吧。”

“我會在禮拜堂等您,”院長又轉向澤維爾,“現在是一點三刻,還趕得上我們的午後經。”

澤維爾下意識摸摸自己領子上的十字領夾,點頭應允。羅伯特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請吧。”被稱作路易的神父在前面領路。

房間位於二樓,一路上幾乎沒有見到什麽人,這個時候大多數修士在戶外勞作。路上,路易問澤維爾是不是腸胃不好。

“是慢性胃病。”澤維爾回答。

“那麽平常飲用加熱過的水和牛奶會比較好,”路易說,“我是路易,修道院裏的醫生,如果身體有什麽不適可以來找我。”

安排的房間位於走廊盡頭,木門看上去嶄新且結實。

“抱歉,不過我在上次案件的資料中看見房門用的是栓鎖。”澤維爾說。

“案件……您是指戴維修士嗎?願他安息,事實上正是在這之後,不知從何傳來他並不是酒後自殺而是謀殺的流言,院長請人把所有房間的門鎖都換成新式防盜鎖,包括修女院也是。現在大家都很安全。”

“這麽說,院長真是個細心的好人。”

路易不置可否。

說話間,路易把鑰匙插進門鎖,卻沒把門打開,來回轉動多次,能聽見鑰匙卡住的聲音。

路易說:“可能是鎖出了問題。”

隨後,他竟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來代替鑰匙插入鎖孔,澤維爾註意到以撒挑了挑眉。才過兩秒,只聽哢嗒一聲,門打開了。

路易說:“祈禱過後我會再來看看。”

註意到以撒的目光,他解釋說,自己很擅長和機械打交道,一些和他關系不錯的修士私下裏管他叫路易十六。

“因為您恰好是法國人?”澤維爾問。

路易面露驚訝之色:“是的,先生。”

“習慣使然,希望沒有冒犯到你,”澤維爾說,“不過這可不是個吉利的綽號。”

“天主保佑我們,”路易笑著搖搖頭,讓開門的位置,“我在樓下等您。”

房間是很普通的雙人間,能看出在他們來之前被打掃過,空氣中有一股久置空房的灰塵氣味。以撒把行李箱推到床尾,澤維爾打開窗戶,從這裏可以看見不遠處的庭院。

以撒說:“要是我沒理解錯,你接著要去祈禱?”

澤維爾點點頭。

“那我呢?”以撒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不覺得讓一個惡魔……”

無論如何,澤維爾和以撒還是跟著路易往禮拜堂去了。

從樓上下來,穿過長廊,可以看見庭院裏一些修士正在勞作,據說北面的耕地上還有很多修士從事耕種,修道院基本能自給自足。

禮拜堂和其它建築一樣,修繕得很完滿,彩窗色彩艷麗,上面繪有殉道者的形象;過道兩側的聖母雕像神情平靜而慈悲,嘴角噙著若隱若現的微笑,又仿佛就要落下淚來。澤維爾之前沒少做過禮拜,但就算是那些受捐頗豐的教堂裏也未必能見到如此精美鮮活的作品。

他們來得較晚,大部分修士已經落座,澤維爾也領著以撒坐在角落。澤維爾祈禱的時候,以撒依樣畫葫蘆,眼睛卻盯著不遠處兩只蒼蠅,跟著它們飛行的軌跡轉來轉去——還好因為位置不起眼,沒人註意到這個像士兵似的無禮家夥眼睛正滴溜亂轉、當眾開起了小差。

“我們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華使我們的罪孽都歸在他身上。

“……”

修士們一天勞作6-8個小時,而用於祈禱誦經的時間也有4小時左右,眾人虔誠的模樣讓人望見就心生平靜。

事實上,這所修道院裏四處都洋溢著平靜安定的氛圍,完全沒有被數年間偶然發生的幾起命案打亂節奏。然而,上帝的牧群中間,並非每個都是羔羊。

**

祈禱過後終於進入正題,澤維爾和以撒坐在一側,院長坐在對面一側,三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其中以撒是因為受到囑咐,盡可能地擺出警覺如獵犬的、不好招惹的表情。

“我對李先生的失蹤深表遺憾,願主保佑他平安無事。不過據我看,他在離開之前表現得一切正常。”院長回憶說。

“他有沒有告訴過您離開的原因或者目的地?”澤維爾問。

院長沈思片刻,看了澤維爾一眼,很抱歉地說:“李先生的確說過一個地名,但我已經不記得了。我當時並沒有在意。”

“您知道,在他失蹤之前,他因為調查戴維的案子在修道院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知道他和其他修士的相處情況,並且希望您能允許我在修道院裏走動、單獨地和一些修士談談。”

澤維爾已經盡可能地委婉,但院長仍然被這話嚇了一跳,並且有一瞬間露出不悅的神色。這也可以理解,畢竟這就好像在說修道院裏藏著個犯罪分子似的。

院長一時沒有說話,不安地皺起眉頭。這時,澤維爾再加一碼:“蘇格蘭場很重視這個失蹤案,畢竟李先生與這裏發生的上一起案件有關。另外,在他失蹤之前,有一些話似乎可以將失蹤的原因指向修道院,如果有任何證據能夠證實,這將是一樁震驚大不列顛的大案。我也不希望為難您,只是——”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院長不安地打斷了他,然後又小聲道歉,“修道院裏都是好人,先生。他們中有教師、醫生,都是些好人,是正派的人。您不能……”

澤維爾不得不花了些時間安撫院長的情緒。

這時,以撒仍然像條忠犬一般默默地坐在一旁,心裏很疑惑地想道,澤維爾好像很早就不再協助蘇格蘭場破案了。他記得這件事在報紙上刊登過,用一個小板塊……不過這不重要。他不是愛琢磨事情的人,很快就把它忘記了。

以撒能做好所有被要求做的事,澤維爾希望他在必要的時候能起到威懾的作用,也許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候。在羅伯特院長猶豫的時候,他兇惡地瞪了老人一眼,把可憐的家夥嚇得一時間竟劇烈顫抖起來,額角不斷沁出豆大的冷汗,打濕斑駁的灰發;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緊緊攪在一起,不難想象長袖下肌肉痙攣的狀態。

“您怎麽了?”澤維爾急急忙忙站起來,“我是醫生,請讓我為您看看……”

院長急急忙忙作出制止的動作,顫顫巍巍地從身上摸出一包藥片,就著面前的冷水服下,自己調整呼吸,許久才平靜下來。

他長舒一口氣,苦笑著搖搖頭:“讓您見笑了,澤維爾先生。別擔心,只是身體出了問題,人到老了,像機器一樣,各個零件都有磨損,我感覺好像隨時要從身體裏跌出來似的。就快到退休的時候了——好吧,我會盡快通知管事和其他修士,如果能幫到忙就太好了。”

一個病痛纏身的、快要退休的老人,不希望自己在任期間有什麽差錯也是人之常情。澤維爾對他表示理解,院長笑了一下,說:“李先生是個很溫和的人,在修道院調查期間,雖然和修士們交情泛泛,但大家都對他印象不錯,因此我不認為誰對他有怨恨,除了……”他的話在這裏戛然而止。

“請說下去,”澤維爾說,“我們的所有談話都會保密。”

“這……”院長還是猶豫,“如果我說了誰,誰就會被列為嫌疑人嗎?”

“理論上是的,不過請放心,清白的人一定不會蒙冤。”

得到澤維爾的再三保證,院長才繼續說:“李先生和丹尼爾修士起過言語沖突,並不嚴重。耶穌啊,丹尼爾是個好人,只是性格太過耿直,正因此,我絕不相信他會做害人的事。”

“抱歉,丹尼爾?”

“是戴維——願他安息,戴維的表兄。”

澤維爾記得李啟明和自己討論過這個表哥的存在。戴維家裏有一塊年收入500磅的限定繼承土地,作為獨子的戴維死後,將落在這位表哥丹尼爾名下。

“丹尼爾和戴維兩兄弟關系親密,戴維走後,他的哀傷非比尋常,那樣劇烈的感情難以作偽,至少我絕不相信所謂丹尼爾圖謀戴維家田產的流言,”院長說,“在那種情緒下,被那位亞洲偵探懷疑謀殺自己的兄弟,丹尼爾一時沖動和他起了爭執,但很快兩人就和解了。”

兄弟情深不一定總是可信,但對利益的渴望很難作假,這動機站得住腳。澤維爾想著,掏出筆記本寫了起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臉嚴肅地在紙面上隨手畫了一頭三只腳的鳥,又高深莫測地沈吟片刻,在旁邊加了點花花草草。以撒只看了一眼就轉回頭去,咬肌緊繃,明顯在忍笑。

沒辦法,大偵探澤維爾就是喜歡把東西記在頭腦裏,做筆記只是讓人覺得他更為可靠。

可靠的澤維爾可靠地把筆記本“啪”地合上,詢問院長的身體情況如何,有沒有可能現在帶他們去李啟明的房間看看。

“可以的,”院長站起來,“不過,那位偵探離開時把所有私人物品都帶走了,也許不會留下什麽。啊,耶穌,他會不會是被歹人給騙走了?”

“一切都有可能發生,不過還不能這麽早下定論。”澤維爾失笑。

李啟明的房間在三樓的中間位置,旁邊都有住人,修士們能證明他是自己提著箱子離開修道院的。房間因為閑置,沒有具體打掃,只是換了枕頭和被褥,其他地方基本是空的,只有衣櫃的角落處落下一條李啟明常戴的領帶,證明他的確曾在這裏停留。

澤維爾還記得自己帶給李啟明的檢驗血跡的試劑,在得到院長允許後,往可能留有標記的地方噴了一些,很遺憾沒有什麽暗號或者線索,倒是這“魔法試劑”像當初嚇到以撒那樣,又把可憐的老人嚇壞了。

“這下好了,”澤維爾涼涼地說,“我們完全摸不著頭腦,甚至連李啟明之前的調查進度都不能掌握。”

“之前的調查,”院長說,“難道您也覺得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蘇格蘭場又是怎麽看待它們的?”

“之前的案情資料已經被找出,並且提交專人進行重審。”

“耶穌啊。如果真是……那其中一定有我的責任,”院長深深低下頭,嘴唇顫動著,最後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太可怕了。”

“請不要自責,”澤維爾安慰說,“我們都不希望悲劇發生,但它是不可控的。假如修士們不慎聽見任何風聲,還請您在事情有定論之前安撫好他們,混亂會招致危險。”

“這我倒不擔心。唉,本不該這樣說……但事實上,不知是否出於巧合,死者們或多或少有些作風不端,常常引起諸位修士的不滿。有傳言說那是主的審判降臨在他們頭上,我盡力制止過,然而這些消息仍然不脛而走。不過,正是因此,修道院內沒有廣泛引起恐慌,天主保佑,願他們安息。”

……

回到房間,澤維爾剛鎖上門,以撒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在床上哼唧起來,軍人模樣蕩然無存,這時候說他是個流浪漢反而更加可信。

“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把背挺得這麽直過了,”以撒抱怨,“好想吃通心粉……”

澤維爾走過來坐在床邊,撓撓以撒的下巴,魅魔尾巴松松地卷上他的手腕,而以撒本人則瞇起眼睛,像貓那樣呼嚕呼嚕起來。

“士兵以撒,你還需要繼續努力呀,”澤維爾說,“你的姿勢太僵硬了,萬一真的有上過戰場的人一定會看出來的。”

“怕什麽?”以撒說,“就算有這麽個人,難道他還能把我怎麽樣嗎?人類士兵而已,太弱了太弱了。”

“這麽說你好像厲害得很。我早就想說了,你還能拿得起妙爾尼爾,魅魔有這麽大的力氣嗎?”

“我不能說,否則倫敦就要下雨了。不過,如果真的有個殺人兇手在修道院裏,像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帶上我肯定比帶一個普通士兵要安全。

“嗯哼?”

“我能接住子彈,”以撒不無自豪地拍著胸脯保證,“再不濟,它也會在你之前先打穿我。”

“天啊,別這樣說,”澤維爾驚呼,“不管你我誰換身體,最後寫報告的還是我啊。”

以撒用尾巴尖撓撓臉,嘿嘿笑起來。

盡管澤維爾說的話很現實,但他明顯心情突然變得不錯。他鬼鬼祟祟往窗外望了一眼,突然俯身在以撒的鼻尖上親了一口,後者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讓他倒在魅魔軟綿綿的胸膛。

何其墮落啊!

在修道院這樣的清凈之地,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竟然鎖上房門,你親我一下、我親你一下地廝混起來。

……

“嘿,以撒,”澤維爾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開了個好頭,今天見到的兩個人都不難說話。”

以撒不置可否:“你們這些信徒都像閹過的羊一樣溫和無害。”

“他們看似很正常,修道院本身卻有些反常,”澤維爾搖搖頭,“聖本篤會主張清修,但這所修道院顯然非常富有。”

禮拜堂的玻璃彩窗、頂部的宗教畫,以及雕像都非常昂貴,這對於僅僅接受信徒捐贈的偏僻修道院來說有些不同尋常。畢竟它位置偏遠,山腳下的人家寥寥無幾,每家每戶加起來或許還抵不過澤維爾一個人的資產。

如此恢宏的修道院和數量可觀的修士,一共需要用掉多少英鎊?

*路易十六:法國皇帝,同時也是天才鎖匠,法革時死在自己改良的斷頭臺下。

修道院是架空的,你可以隨便把它放在哪個山頭,宗教相關知識來自我為數不多看的一點點相關作品和我的天主教朋友,不保證準確。之所以設定修道院背景,因為劇情不夠精彩要用神學來湊逼格,這麽樸實的理由沒想到吧!

【往前點一章可以看到我寫了一份全文人物表,以後要是忘記誰是誰了可以回頭查閱。】

這部分篇幅不會很長,對於老推理人來說應該也比較簡單,在揭密之前,第一個帶簡單分析猜中兇手的讀者朋友可以點梗定制一篇H番外,不一定非要是澤維爾x以撒,怎麽抹布亂搭都ok,唯一的限制是不可以日澤維爾。要是沒有人猜中也沒關系,我有心理準備,那就當無事發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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