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蘭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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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以撒睡遲了。澤維爾把耳朵貼在以撒房間的門板上,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在睡嗎?他轉動門把,發現門沒鎖,推開門就能看見以撒坐在窗臺上。澤維爾輕輕叫了他一聲,沒有得到回應,走過去一看,原來以撒靠著窗框睡著了,冷風把他的皮膚吹得冰涼。

澤維爾走到身邊的時候,以撒沒有醒來,只是吸了吸鼻子,尾巴無意識地卷上來纏住了澤維爾的手腕,鈍鈍的尾尖劃過澤維爾的掌心,觸感光滑又冰涼,好像蛇行。

“別在這兒睡,以撒,醒醒。”澤維爾想晃醒以撒,但手剛搭上以撒的肩膀,他就瞬間睜開眼睛,驟然絞緊的尾巴把澤維爾勒得有點疼。

“你還好嗎?”澤維爾問。

以撒眨眨眼睛,深呼吸——吸氣、呼氣,隨後整個人松懈下來,尾巴也松開了。他向後倒在澤維爾身上,嘟嘟囔囔地說:“我的頭好痛。”

“宿醉又吹冷風,會頭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澤維爾嘆了口氣,用手給他揉揉兩側太陽穴,“桌上有給你留的早餐,我就不等你一起吃了,今天要去教堂。”

以撒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原來今天是禮拜日啊。”然後從窗臺下來,撲在床上,鉆進被子裏又睡了。他把被子拉得很高,蓋住鼻子,愛操心的澤維爾看了總覺得憋得慌,想了想,自作主張替以撒把被子掖到下巴。

澤維爾站在床邊盯著以撒看了一會兒。有時候他也會這樣默默凝視他的貓或者青花瓷瓶,沒什麽特別的原因。

叩叩。黛西手裏拿著兩條領帶,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敲敲門。澤維爾把扣子系好,擡手看了一次表——是時候出發了,於是拉上窗簾,輕輕帶上門,哢噠。

以撒嗖地一下把被子重新拉過頭頂。

**

今天是陰天,對星期日來說,陰天是個擁擠的天氣。雨天,一般人不願意出門;晴天又太適合出去郊游,因此陰天是獨屬於禮拜的日子。

教堂裏人滿為患,放眼望去,澤維爾是在場唯一一個天使。

通常來說,當你發現天堂只是個地名,信仰也就隨之崩塌了。澤維爾之所以每周堅持去天主教堂,一方面是生前的習慣使然,另一方面,作為生意人,信教總比不信教好混。就像喜歡小孩子或者小動物的人往往更受信賴,花點時間走個過場是很值得的。

做完禮拜,澤維爾翻開隨身攜帶的小記事本確認日程:中午該去回訪費舍爵士,而晚上還有一場舞會。有錢的單身男青年總是要被迫花很多時間進行這種無聊的消遣,兩百多年來,澤維爾已經對這套你來我往的把戲全然厭倦了,剩下的只有麻木而機械的熟練。

他算算時間,覺得趕一趕還來得及回家換雙更軟的鞋,這樣萬一中午被留得很遲,就可以直接去參加舞會。匆匆回到家,澤維爾只來得及和剛起床的以撒打個照面,臨走前囑咐他去買新的火漆,卻忘了補充要什麽顏色。等澤維爾想起來這重要的一點,費舍爵士的莊園已近在眼前。

澤維爾下車的時候,比請帖上約好的時間還早五分鐘,費舍爵士露出滿意的神色,向他引薦了自己的長女,隨後決定在開飯前讓這位年輕小姐領著他在莊園裏走走——澤維爾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傳聞說社交界新秀小澤維爾每年至少有一萬磅收入,名下還有好幾處莊園田產,分別位於德文郡和德比郡;雖然他的身材不夠高大,反而有一副蒼白柔弱的病容,好在舉止文雅,又有劍橋大學的文憑……當然,這一切都比不上最主要的一點,未婚。

兩人並肩漫步在林蔭間,費舍小姐故作不經意的打探讓澤維爾感覺實在不太愉快。爵士雖然不能世襲,但現在費舍先生的確算是貴族,而澤維爾再有錢也只是普通的木材商人而已。

他從費舍小姐的字裏行間意識到,這個老頭不僅想要他和費舍小姐結婚,還希望他入贅。

做什麽夢呢?他想。

費舍小姐絮絮說話的時候,澤維爾偏過頭打量著她,而當她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又慌忙斂下睫毛,仿佛不敢看她。如此這般,反倒是費舍小姐臉紅起來。

事實上,澤維爾跟任何女人散步都用這套表情,對於不花錢的東西他從不吝嗇,何況效果總是不錯。

旁邊這位小姐倒也沒什麽不好,兩頰緋紅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愛,但澤維爾自信自己穿上裙子一定比她漂亮。她實在不如她媽媽貌美,說到底還是老費舍汙染了優秀的基因。他面上笑瞇瞇的,心裏卻感到很無趣,覺得在家教以撒認字都比在這兒有意思——以撒非常不好學,所以最終他們會摸出牌來玩二十一點。

澤維爾原本以為今天就要這樣枯燥地過去,沒想到午餐時出了一個激動人心的小插曲。

和他同齡的費舍小姐坐在他左邊,而費舍夫人坐在他對面。澤維爾明顯感覺到左邊一道視線頻頻睨過來,偷偷瞧他;對面的費舍夫人雖然不看他,卻在桌下用足尖蹭他的小腿。

費舍爵士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仍在侃侃而談。

費舍夫人的腳掌輕輕踩在澤維爾鞋尖的時候,他裝得像只被驚呆了的兔子,低下頭誰也不敢瞧,好像很害羞似的,其實在心裏暗暗發笑。

有一瞬間,澤維爾忍不住想到,如果老費舍知道了桌下的小動作,還敢把大小姐嫁給他嗎?

……

白蹭了一頓午餐之後,澤維爾果然被留得很晚,然後載著費舍小姐一起參加了晚上的舞會。開車的時候,他把窗戶搖下來,費舍小姐問為什麽?澤維爾告訴她說,她的黑發被風吹起來很美。但事實上,連澤維爾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其實是他有點擔心某個狗鼻子魅魔聞到就要鬧脾氣。

後來舞會自然很成功,他隨便和幾位太太小姐分別跳了兩曲,然後為了偷懶,坐下來給大家彈鋼琴一直到舞會結束。

回到家已經將近就寢時間,澤維爾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突然,身邊的草叢裏竄出來一個人,把他嚇得翅膀都支棱起來。

“別激動,是我。”那人從陰影裏走出來,借著月色,澤維爾看清原來那是以撒。他的腹部開了一個兩指寬的血洞,血液隨著呼吸一股一股湧出來,潮濕的血跡打濕衣擺,一路蜿蜒到腳踝。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小盒子,裏面裝著好幾條顏色各異的火漆:“我不知道你要什麽顏色,就幹脆都買了。”

“……耶穌啊,先別管火漆了,”澤維爾驚得鑰匙都掉在地上,“你這是怎麽搞的?”

“我很早就回來了,怕嚇著黛西他們,一直躲在草叢裏,”以撒聳聳肩,“哼,還以為你今晚住在教堂呢。”

澤維爾把以撒攙進家門,急救箱放在書房,他問:“你有力氣走上來嗎?”

以撒說可以。

他脫下衣服,位於腹部的貫穿傷就顯露出來,周圍血跡幹涸了部分,呈紅褐色,潮濕而粘膩。澤維爾一開始以為那是槍傷,點了燈才發現並不是,傷口周圍還有殘留的鐵銹,這不免讓人聯想到鐵棍之類的器物。

澤維爾皺著眉問他究竟怎麽回事,魅魔卻突然吭哧笑出聲來,酒氣噴了他一臉:“你知道申請一個新的腦袋要寫多少字的報告嗎?”

澤維爾沒有說話。

“這個數,”以撒伸手,張開五指,“加四個零!嗤哈哈哈……”

澤維爾沒有說話,在燭臺上燒了一下鑷子,夾起藥棉清理創口周圍。

“怎麽不說話呀,澤維爾先生。”以撒醉醺醺地湊上來,握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動。醉漢下手沒輕沒重,把澤維爾捏得很疼。

假如之前澤維爾還能勉強保持鎮靜,現在這個動作真真切切地把他惹毛了。他用力掙開以撒,啪!把手套扯下來甩在書桌上,咬牙切齒地說:“艾、薩、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惡魔,可能會死於破傷風,或者在破傷風之前就因為失血死了。治療?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治療,我做這些根本沒有一丁點意義,我真想知道你他媽的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當成個東西過?”

以撒縮了縮脖子,被訓得不吭聲了,他的表情又委屈又頹廢又忿忿不平,但澤維爾完全沒感受到他有哪怕一絲的悔過之意。

兩人面面廝覷,最終,澤維爾妥協了,重新拿了一雙手套戴上,說:“躺下。”

於是以撒老實躺下,兩眼一閉開始裝死,任澤維爾怎麽拍打搖晃他都一動不動,如果那條尾巴沒有悄悄纏上來討好地磨蹭的話,看起來還真像是暈過去了。

給完全不配合的傷患艱難包紮完後,澤維爾去樓下沏一壺茶端上來,看見以撒呆呆地盯著桌面,很認真地在啃指甲,把指甲片從嘴唇上拈下來,半月的形狀,整整齊齊碼放在桌面上。

哢,哢,哢。

不斷重覆的動作看得澤維爾都焦慮起來。

“你不去睡覺嗎?”澤維爾問。

“那你呢?”以撒反問。

澤維爾在書桌邊坐下,給鋼筆註了墨水,戴上眼鏡,鋪開信紙:“去幫我找找信封……順便切一塊火漆來。”

以撒切了一塊火漆給他。

“要紅色的。”澤維爾說。

以撒從盒子裏挑出紅色火漆,切好後裝在火漆勺裏,劃一支火柴,點上蠟燭,捏著木柄小鐵勺在外焰上均勻地烤著。做這件事的時候,他用餘光偷看澤維爾寫的信,字體很花哨,跟平常工作時寫的不同,他只看懂開頭是向費舍夫人問安。

“真講究啊。”以撒感嘆。

澤維爾笑了一下,沒有搭腔,轉而問:“要一點阿司匹林嗎?”

以撒搖搖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說,以撒,”澤維爾沈默片刻後問,“你有沒有考慮去看看心理醫生?”

以撒正要封住信封,聽見這句話,手一抖,燒化了的火漆不慎燙在手上。他一聲不吭地用剩下的火漆封好信,蓋上印有哥特體“X”字母的金屬印。

“為什麽?”以撒說,“我沒有病。”

當澤維爾看過來的時候,他連忙把手藏在身後,燙傷的部位一陣一陣地刺痛。

“只是去看看而已,有必要就開一點藥。這樣你我的生活都會輕松一些,”澤維爾說,“我有告訴過你嗎?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在吃抗抑郁的藥,這沒什麽好避諱的。”

以撒緊抿著嘴,他的喉結始終在緊張地滾動,眼神游移著,好像從沒有落到實處。

澤維爾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才讓以撒這麽緊張,這讓他有點忐忑,畢竟他的本意不是恐嚇以撒。但也正是因為無法共情,在澤維爾第三次註意到那雙滿含焦慮的綠眼睛刻意避開交流的時候,他開始有些不耐煩。

澤維爾問:“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以撒擡起眼睛,結結巴巴地問:“是我給你添麻煩了嗎?我不會再過問你的事,如果你介意我——我可以在外面等傷好了再回來。”

以撒的眼睛緊緊盯著地板,手在背後攪到一起,火漆在他的傷處上面結成硬塊,被他摳下來,水泡也一並破了,刺痛。刺痛讓他瞬間酒醒了。

他其實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籌碼和澤維爾討價還價。他住在澤維爾家裏,占據原本給客人準備的臥房,穿上好的布料,連胡子都不需要自己刮;他跟澤維爾在同一張桌子上吃同樣的東西,甚至更過分,每次喝茶或者?咖啡都比澤維爾加更多糖。

我一無所有。以撒不可避免地想到這一點,甚至我整個人都屬於他。澤維爾大可以憑喜好要求他做任何事,或者對他做任何事,但沒有。

澤維爾耐著性子把他按在椅子上,又倒了杯熱茶給以撒。在魅魔無所適從地抱著杯子發呆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不去。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不用想得太覆雜。”

“但如果,”以撒試探著開口,“如果我是個瘋子,你會趕我走嗎?”

“別擔心這個。你以為我現在就看不出來你瘋得厲害嗎?”

以撒搖搖頭:“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麽,你會覺得我很可怕的。”

“說實話,我不怎麽在乎你怎麽想,”澤維爾說,“就算你想把我的頭擰下來,只要別真這麽幹,我就無所謂。”

這樣說完之後,以撒就不接話了。他的肩膀松懈下來,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但仍然非常苦悶,仿佛只是從一種不安換成另一種不安,而無論哪種,都是澤維爾無從窺探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澤維爾聽見以撒的輕聲嘀咕:“你他媽的好奇怪,蘭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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