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吝嗇鬼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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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幹了什麽事啊,”澤維爾問,“就一點都不擔心被賣到南美去嗎?”

“南美在哪裏?很遠嗎?”惡魔問。

原來這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蠢貨,澤維爾心想。他牽著惡魔在街上慢慢地走,慢得好像身後還有一個仆婦提著裝食物的竹籃,就要前去野餐似的。

惡魔輕輕拽了拽鏈子,意思是他要和澤維爾說話了:“你知道嗎,鳥人。通常白奴只賣5英鎊,甚至更低,你被騙了。”

吝嗇的天使聽了這話,腳步一頓:“你覺得你不值多出來的一英鎊一先令?”

“如果你是像我想的那樣用我的話,”惡魔誠懇地說,“不值。”

澤維爾無語凝噎。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沒發現我很愛財嗎?”

“我發現了,你是個小心眼兒。”

“所以你要知道,小心眼兒既然花了錢,就不會隨便放你走的,惡魔。”

“哦,我在哪兒都行。反正如果你要把我趕走,我也無所謂,我隨便在哪座橋下都能睡。”

“……聽起來好像你很可憐似的。”

惡魔沒搭話,但適時地擠出一聲怪腔怪調的假哭。

澤維爾冷笑一聲,沒有再搭理他。

他順著小路走,看見墻角的黴斑下臥有一只橘色的貓,沖他嬌聲嬌氣地喵喵叫,然而又在澤維爾想蹲下來摸摸的時候屁股一撅,噌地溜遠了。貓是很怪的動物。這只貓讓他想到身後的惡魔、想到桃心尖的尾巴搖來擺去……太可怕了!

“你叫什麽?”心慌意亂的澤維爾現在才想起來該問這個問題。

惡魔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的奴隸。”

“說正經的。”

“愛爾蘭人。”

澤維爾停下腳步,偏過頭,緩緩地、緩緩地把那雙湛藍色的眼珠子轉過來,凝視著他,沒有表情。

“……以撒,”惡魔轉了轉眼珠,想了一會兒才不情願地說,“你呢?”

“蘭登·澤維爾。不過我不喜歡不熟的人叫我名字。”

“好的,澤維爾。我想你是打算回家吧,你家住在哪裏?”

“倫敦。”

“你開玩笑嗎?”以撒反過來把他拽住,不安地說,“從利物浦走去倫敦?”

“我多花一英鎊一先令不是為了讓人瘋狂問我問題還把我拽住不讓走的,”澤維爾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從現在起我不想聽你說話了。安靜,然後松手。”

“嗤。”以撒不情願地閉嘴了。

不說話的澤維爾和不被允許說話的以撒繼續沿著路走,最後他們停在一家小店門前,以撒問:“你幹嘛?裏面沒有人。”澤維爾直接推開門走進去,以撒緊隨其後。

進門之前,他們即將走進一間雜貨店,但在踏進門的一瞬間,時空輕微扭曲,最終真正步入的是一間普通的小閣樓。

“這是哪兒?”以撒問。

在澤維爾開口之前,樓下突然傳來了女人渾厚的聲音:“澤維爾先生,你在樓上?”

“是的,我在。”澤維爾推開窗戶,探出頭去大聲回答,簡單寒暄了幾句才縮回來,轉頭對以撒說:“這是我家。”然後他又指指樓下:“那是房東太太。”

以撒沈默了。他一下子不知道槽點是天使竟然需要租房住還是連房子都要靠租的家夥竟然會買一個奴隸。

再說,這屋子也太破了。澤維爾的家就是一個小閣樓,層高很低,臥室甚至是三角形的,就像本來好好的、四四方方的房間被人沿對角切走了一半;窗戶開在頂上,傾斜的角度似乎還和天花板不太一樣。

“其實睡橋洞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糟。”以撒沈默片刻,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澤維爾。

“你什麽意思?”

“橋洞下面不會漏水啊,你家漏不漏水?”

“……”

“看來會的。”

“我本來並不指望你能明白,”澤維爾說,“但是你最好知道,要不了多久,以這裏為圓心的這一整片地方都會姓澤維爾。”

“不是我想懷疑你,老兄。但是住在漏水三明治裏的時候還是別說這種大話吧,”以撒滿臉寫著質疑,“再說,這是怎麽做到的?你娶了個很有錢的寡婦?”

“……我看你還是閉嘴吧。”

澤維爾近乎粗魯地命令以撒脫了衣服坐下——不許坐在床上,下來!——然後搬來一張只有三條腿的木椅子:不會塌的,再說就算摔一下屁股也不會怎樣。

總之,以撒按他的要求坐下了,然後又脫了上衣,只留下看上去像裙子一樣的破褲子。他的皮膚是斑駁的,不均勻的日曬使它們每一塊都有差異,五花八門的新傷疊在舊傷上,半凝固的血痂下翻湧著炎癥,急待愈合。

澤維爾的房間只有一張椅子,以撒坐著,澤維爾就半跪在他面前,他擡頭的時候,最先看見的是以撒健壯的可以稱得上豐腴的身體,身上的新鮮傷口泛著潮濕的腥氣。

“你在看我的胸部嗎?”以撒用尾巴尖撓了撓腰側發癢的薄痂,沒撓兩下就被澤維爾輕輕捏住,緊接著,細長的尾巴順勢纏繞在他手上。惡魔的眼睛裏有戲謔的笑意,而他面前的天使臉紅了。

澤維爾把栓住以撒的鏈子解開,簡單地用一個咒語把他的傷口及周圍清潔了一下,後者本來以為會痛,結果沒有,於是露出了非常驚奇的表情。

“你魔法不太行吧。”澤維爾說。

“我是正兒八經的手藝人。”以撒伸出握成拳的右手,一抖就抖出一張手帕,拎起來在澤維爾面前晃晃,同時澤維爾震驚地在自己本應別著手帕的襯衣前袋摸了個空。

澤維爾的手帕聞起來香香的,以撒打了個噴嚏:“不過也要看魔法用在什麽方面。比如,只要我肯花功夫,你也會睡在我床上。”

“不可能,”澤維爾說,“我是天使,你不會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吧?”

“例如說你沒有一些男人或者女人本來該有的東西?那我知道。”

“我發現你一開口就惹我討厭,”澤維爾面色一沈,“給我安靜。”

“哦,又不許我說話了。沒有就沒有嘛,我覺得不要也行,”以撒在澤維爾的瞪視下閉嘴片刻,好奇地看澤維爾擰開藥瓶、把外敷藥倒在醫用紗布上,忍不住又要開口,“你真好,但是為什麽不能用魔法呢?”

“魔法用多了不好,就像抗生素一樣。如果不是你傷得像個篩子,最好也正常地用清水洗。”

“抗生素?”

“哦,不好意思,我說漏嘴了,你就當作沒聽過吧。這是大約……兩個世紀之後才被使用的東西,你可以理解為一種效果很好的藥,但是濫用就會失效。我現在要給你的傷口消毒,可能有點刺激,忍著點。”

在以往,以撒從來不處理傷口,就這樣讓它自己發炎、化膿,引發高燒,燒退了差不多也就好了,實在不行就再燒一次。無所謂,反正沒有聽說過有惡魔發燒燒死的,騷死的魅魔倒有幾個,那死狀就很離奇了,只是跟本文沒有關系。

坦白說,以撒覺得傷口消毒不止一點點刺激,甚至讓他想踹澤維爾一腳,但考慮到各種原因,他最終沒有下腿,只是可憐兮兮地說:“你溫柔點吧,拜托。”

“很痛嗎?”澤維爾感到手足無措,因為以撒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有點慘,就好像被寵壞的老幺某天終於給甩了一巴掌,他瞪圓眼睛,滿臉寫著又痛又不可思議。他只好答應說:“好吧,那現在這樣應該就不會痛了。”然後把動作放得很輕很輕。

他很確定消炎的刺痛和他的手法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是以撒看起來就是好多了。後來有無聊的科學家通過研究證明,像這樣的安慰劑的確具有一定作用。

以撒的每一處傷口都被澤維爾擦拭過,刺痛彈跳著,混合著酒精帶來的灼燒感,無處不在。其實以撒不怎麽介意疼痛,相反,這樣小心翼翼的痛楚就像愛撫,使他在沒有病菌作祟的情況下發熱起來。

“……餵,以撒。”澤維爾突然停下動作。

以撒:“?”

“我知道你可能不怎麽痛了,”澤維爾眼觀鼻鼻觀心,“但是你有沒有覺得你精神得有點過頭了?”

“生理反應嘛,”以撒笑瞇瞇的,一點兒都沒有為自己的反應感到羞恥,“我是魅魔,你知道的。”

澤維爾:“……”

以撒:“你就當沒看到吧。”

澤維爾:“……”

以撒:“嘿嘿,不好意思。”

“你閉嘴,”澤維爾奪門而出,“給我在這裏冷靜一下。”

“你也禁言我太多次了!”以撒對著“嘭”地在他面前關上的門嚷嚷起來。

**

謝天謝地,冷靜過後的治療沒有再出什麽令人害羞的意外。澤維爾從衣櫃裏找出一套寬松的衣服給以撒,後者穿上只是有一點緊,把尾巴從褲腿裏揪出來,立刻就感覺好多了。

以撒發現澤維爾很高,看來至少也有6英尺。因為他自己的身高大約是6英尺,而澤維爾的衣服他能穿上,真是人不可貌相。

“對了,”以撒問,“你不給我蓋個戳,不怕我跑掉嗎?”

“沒關系,我信任你。”澤維爾撒起謊來臉也不紅。其實是他覺得這個奴隸有點燙手,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惡魔楞了,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從喉嚨裏擠出嗚咽聲來。

澤維爾有點茫然:“你怎麽了?”

“沒有人說過信任我,你是第一個。”

“……倒也不必。房間被我加固過了,不經過我的允許你反正出不去,有沒有我的印記都無所謂。”

“嗤!原來是這樣。”以撒臉上的感動一秒就消失了。

“那你還想怎樣?只要你別惹事,你可以和我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晚上在我房間打地鋪。”

“這個天氣晚上睡地上會死的。”以撒馬上說。

“不會死。而且就算快凍死了你也可以用最後一口氣叫醒我,我來搶救你,”嚴謹的澤維爾提出反駁,並且直接拒絕了接下來的所有爭辯,“不要做夢了,我不跟男人睡覺。”

太可怕了,以撒想,竟然讓我碰到一個直男。他剛剛沒穿衣服的時候都沒怎麽覺得冷,現在頓時遍體生寒:這個天使不肯睡我,那我的業績怎麽辦?

6英尺大約一米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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