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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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大圖書樓樓頂,天臺。

“二浩,來一根。”

沈晗說這話的時候蔣浩正倚在欄桿邊,饒有興味地看樓下小姑娘們排練,被他一勾肩膀拍得“嗷”一聲,轉過臉來驚訝道:“晗哥,不是戒了嗎?”

沈晗沒理他,就著勾肩搭背的姿勢從他胸前口袋裏掏煙,給自己摸出來一根,輕車熟路地銜進嘴裏,又攤開手心伸到他面前。

蔣浩:“……還幹嘛?”

“借個火。”

這裏沒有外人,就一個從小長到大熟得不能再熟的發小,沈晗也不端著他那個和藹可親陽光善良的人設了,說話時候也略微皺著眉,似乎心情不太好。

蔣浩躲開他的胳膊,從褲袋裏摸出打火機來給他點上,又替自己點了一根,一起吞雲吐霧,含含糊糊地問道:“看你這樣……又是因為小年同學吧?”

“嗯,”沈晗走到幾步外廢置的休閑椅旁,也不管有沒有灰,一撐胳膊坐到桌上,“也不全是……”

看得出來,他們學校曾經有心把這裏改造成個看書之餘休閑娛樂、擁抱陽光的地方,欄桿外側放了能以假亂真的人造花,空地上還擺著幾組休閑椅——沙灘上常見的那一種,椅子已經歪倒得七零八落了,圓桌倒還堅固。

今天天氣不錯,到下午已經出了太陽,淺淺一層水似的金色鋪下來,落在青年清晰俊朗的眉眼間,配上嘴角銜的煙和緩緩吐出的白霧,還有些擺拍寫真的味道。

蔣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嘴賤,調侃道:“晗哥,你現在特別像電視劇裏剛分手的男主角,悲痛欲絕又要故作堅強,拉著紅顏知己出來聊人生……唉,我就是那美貌的紅顏知己。”

沈晗看了他一眼:“就你啊?”

“我怎麽了,前兩天咱學院那個什麽公眾號發的院草預備役,裏頭還有我呢——你那什麽表情,不信啊?”

“沒不信,”沈晗搖了搖頭,覺得兄弟之間坦坦蕩蕩,有話還是得明說,“推送是學生會做的,你的信息和照片都是我親手發給他們的。”

蔣浩:“……”

沈晗看著他的表情,落井下石道:“不然呢,你以為那些看了推送來加你的學妹怎麽聊兩句就沒影兒了?人家不是害羞,純屬覺得實物與圖片不符,退貨了。”

“不是,晗哥,”蔣浩一臉誇張地看著他,委屈得煞有介事,“原來在你心裏我的實物只值這價嗎,退貨連個程序也不走……”

其實也還行,蔣浩這個人,臉上架一副圓框眼鏡,身上一年四季都是程序員標配的半永久格子襯衫,娃娃臉,光看長相說是高中生也有人信,根本看不出是位抽煙喝酒樣樣拿手的“不良少年”,去年為了彰顯自己的雄性魅力剃了個板寸,現在剛長長一點兒,像個毛茸茸的獼猴桃——沈晗也不知道他出了什麽毛病,小時候大院裏還老被人誇水靈可愛的小男孩,怎麽就越長越不拘小節了。

沈晗沈默兩秒,斟酌道:“其實你收拾收拾自己,別穿格子襯衫,也還行……”

“晗哥,這你就不懂了吧,”蔣浩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黃白格襯衫,“計算機學院的浪漫!”

“行,讓咱學院找個黃道吉日把我除名了吧,我這種異類就不配出現在貴院的名單上。”

他今天心情不好,也不怎麽笑,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倒是把蔣浩逗樂了——這人背過身去偷偷笑了一會兒,轉過來一清嗓子,嚴肅道:“晗哥,咱們學院沒了你不行,你要是走了,幸福指數得掉十個百分點……”

“才十個啊?”

“不是,你聽錯了,是就剩十個了,”蔣浩按滅了煙,一個高拋丟進垃圾箱裏,走過來嬉皮笑臉地拿胳膊肘捅他,“怎麽樣晗哥,是不是心情好多了?來,跟紅顏知己說說,怎麽又為情所困了……”

怎麽又為情所困了。

這個又字,挺精髓的。

沈晗往後一撐,換了個輕松些的姿勢,緩緩吐出一口煙氣,看向他:“二浩,你還記得我們高中畢業那年同學聚會,我帶過去的那個小男孩嗎?

蔣浩看了他一眼:“記得啊,你還占人家便宜呢,初吻都被你這老流氓硬生生搶走了。”

“別鬧,說正經的……”沈晗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過了幾秒才繼續道,“他成我弟了。”

“什麽玩意兒?”

沈晗清了清嗓子,不知該從何說起:“兩年前這時候,我爸跟我媽離婚了……準確來說我媽出軌了,離婚之後就改嫁進了——”

“停,”蔣浩看著他,比了個往右劃拉的手勢,“這段我知道,快進。”

“……然後前兩天我爸再娶,對方也離過婚,帶著一個比我小三歲的兒子嫁進來……那個男孩子就是宋斯年,你說的被我搶了初吻的小朋友。”

茫茫人海久別重逢,已經稱得上概率渺茫,可偏偏緣分玄妙,還不止於此。

蔣浩定定地看了他兩秒,試探著開口:“就這個?不應該啊,晗哥,以你過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這就為情所困了啊……那除非你早暗戀人家,有情人終成兄弟了,不然……”

“邏輯上是這樣,”沈晗面無表情地摁滅了煙,看向他,“那如果我真的暗戀他呢?”

不光如此,還是從三年多以前開始暗戀的——還借口說自己有女朋友,轉頭把人家撂了,三年沒聊天。

“年初那會兒我還在澳大利亞,我爸告訴我他可能要再婚,問我三月能不能回來參加婚禮……能回來,但我就坐了沒多久,這是後話了,”沈晗看著遠處萬裏的晴空,不知在想什麽,語氣很淡,像在講一個經年的故事,“那時候我和陳阿姨,就是他再婚的妻子……小年的媽媽,我們打電話聊過。”

“後來呢?”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小年的事,但是她很健談,告訴我她在做家政工作,幫別人帶孩子,偶爾還會去私立的幼兒園幫忙做飯。當時我覺得有些蹊蹺,因為三年前……小年說起過他媽媽的工作,和陳阿姨說的完全一致……”

蔣浩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讓他繼續說。

“後來她又說了自己的上一段婚姻很不幸,遇到了一個沈迷賭博的酒鬼,為了兒子一直忍氣吞聲,等到小年初中畢業才離的婚。”

“那不就是夏令營的時候……”

“嗯,”沈晗皺了皺眉,眼底浮現起些許沈重的情緒,頓了片刻才繼續道,“然後我意識到,她說的所有信息都能和三年前我那個‘網友’對上。但那個時候我還不肯相信,直到……”

直到他登上多年不用的qq賬號,看到宋斯年發來的那條“我爸媽終於離婚了,謝謝你陪了我那麽久,如果你還能看到的話”。

時間是兩年前的暑假,7月31日,夏令營結束的那天——那次同學聚會結束之後,那個晚上。

沈晗沒有說下去,垂下視線,擺弄著手裏的煙盒,默然許久,緩緩地嘆了口氣。

原來那天晚上他什麽也不說,鬧脾氣似的險些哭出聲來,根本不是因為被人開玩笑親了一口……

蔣浩知道三年前有這麽個網友的存在,也知道一月多的時候他們倆恢覆了聯系——當時沈晗挺高興,還答應了請他吃幾頓飯,兩個月過去網友成了他們嘴裏調侃的“網戀對象”,只是沈晗人在國外,想八卦也找不到機會。

現在有機會了,事情又似乎不太適合拿來八卦調侃了。

他也跟著嘆了口氣,斟酌片刻,試探道:“晗哥……”

對方似乎有些出神,叫了兩遍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讓他有話快說。

“晗哥,沈晗,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蔣浩清了清嗓子,難得正色道,“當年你騙他,跟他斷聯,騙完人家自己消沈了多少天,沈叔都來問我你的測驗成績怎麽突然變差了,那時候你跟我說,怕越陷越深,怕到頭來傷害他,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其實兩個月前我就想問了,既然怕這個怕那個的,現在怎麽又重蹈覆轍了?”

是啊,怎麽又重蹈覆轍了。

三年前——高三下學期開學的前一天,他告訴宋斯年,自己有女朋友了,女朋友管得嚴愛吃醋,不讓他跟別人聊太多天,希望以後能少聯系。

那個時候他想的很多,顧慮也很多,有時候甚至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唯一確定的是他在過去半年裏隔著網線喜歡上了宋斯年,對這個向他敞開心扉無話不說的少年產生了不該有的貪念,一些青澀又不那麽青澀的妄想。

但那些貪念和妄想,在宋斯年身上,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他太了解宋斯年了——那時候的宋斯年就是一個不相信感情、也不願意沾染穩定關系的小孩子,對他來說,最好的狀態就是有人陪他聊天,陪他打游戲,聽他說說話,但如果上升到表白、確定關系,甚至交往談戀愛,他會感到抗拒,然後想要逃離……他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包括沈晗。

聊天可以,一塊兒打游戲可以,但表白不行,在一起也不行……他不想逼宋斯年,但那時候他的成績再怎麽好,談及情愛也不過是一張白紙,有獨屬於少年人的貪妄和悸動,心動是騙不了人的,他也不可能再安安分分地當他的樹洞,貿然繼續一段看不見未來的暧昧關系。

所以他選擇了理論上最聰明的辦法,在越陷越深之前,及時止損。

然後在起落幾周的消沈之後,找到了暫時忘記這件事的方法:不去想宋斯年,不去想他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父母吵架會不會波及他,甚至不去看墻邊路過的三花貓,把自己撥正回半年前還沒有心動,也不會產生貪念的狀態。

但這其實很殘忍。

他是因為自己的貪念,把宋斯年獨自一人留在了最混亂、最無可寄托的年歲裏,沒有伸手拉他——沒有在他需要自己的時候,告訴他會有人陪著他。

更糟糕的是,直到兩個月前他聽完陳琴畫的話,試了好幾遍密碼終於登上廢棄已久的qq號、看到宋斯年發給他的消息,他才真正意識到了這件事。

“我給他回了消息,”沈晗靠著欄桿坐下來,也不嫌臟,伸手問他要第二根煙,“當初說的不是女朋友不讓才少聯系嗎,於是我就跟他說,我已經分手了,之前那麽久不聯系是我不對,問他現在過的怎麽樣……”

“他回你了?”

“……回了。”

不僅回了,還回得很快,語氣自然,絲毫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仿佛斷聯的那三年根本沒有存在過,也沒有多問這段時間他去幹了什麽、為什麽“和女朋友分了手”,只是告訴他,自己現在已經不用qq了,問他要不要加微信。

於是那天晚上沈晗申請了一個新的賬號,發了好友申請——對方很快通過了,還是沒有提從前的事,只是問他,玩不玩一款最近很火的手機對戰游戲,叫《星城》,還說之前兩個人一起玩過的那一個他已經不玩了,不如換個游戲一起。

很巧,沈晗之前陪朋友玩過這個游戲,留在手機裏還沒有卸載。

“然後就不知不覺地陪他玩了一晚上,”沈晗接過煙沒點,夾在指尖晃晃悠悠地轉——他提到宋斯年的時候,語氣總會不自覺地放軟一些,帶著些許覆雜的縱容意味,又像是藏著悵然若失的嘆息,“睡覺之前聊了一會兒,他還是什麽都告訴我,說他總覺得他媽媽有了新的男朋友,最近很少回家……不過聽他的意思,應該不太介意。”

“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他快要融入一個新的家庭,又是那樣的性格,難免會不高興,先和他聊聊,才上那個qq看了一眼,結果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我就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了……二浩,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我還喜歡他。”

還喜歡,所以甘願重蹈覆轍。

“那你想過重蹈覆轍的結果嗎,”蔣浩看著他,問道,“這可不是個好詞。”

同樣的問題,他已經在心底裏想過無數次了——熟稔到如果有一天宋斯年這樣問他,他能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來,讓他喜歡的小少年安心。

“想過,我會等他,”他說,“以前我覺得不行,但現在我想清楚了,就這麽暧昧下去也沒關系,只要他高興。”

“我不想再讓他找不到我了。”

宋斯年太懂事了,懂事到他說少聯系就毫無怨言地接受,真的半年沒有再主動找他——唯一一次忍不住給他發消息,是因為父母離婚。

明明就在他身邊,他卻過了將近三年才看到那條消息。

是得多懂事,又多不想失去他,才說什麽就聽什麽,讓他少聯系就乖乖斷聯,一找他又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那樣,毫無保留地再次無話不說——甚至不肯提起他們錯失的三年,生怕重蹈覆轍,他又會離開似的。

但他更願意把主動權交到對方手裏,陪他演一出暧昧的戲碼,就這樣演下去,給他所有想要的溫柔和耐心,只要他不喊停,就永遠不會再停下。

把從前錯失的浪漫撿起來,擦拭清洗,還能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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