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糖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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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啊,來吃飯吧,糖醋裏脊,玉米燉排骨,醋溜土豆絲兒,你媽媽說這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沈思學在他對面坐下來,替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笑著說,“小年啊,你媽媽晚上不在,咱倆一塊兒吃。”

兩葷兩素,一例湯,還有一小碗糖水拌的西紅柿,放在他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沈思學的手藝確實不錯,只是和他印象裏他媽陳琴畫做的不太一樣,糖醋裏脊會偏甜一些,炒包心菜裏加了蠔油,土豆絲還是脆的。

今天周五,他不上晚自習,被沈思學的消息催得沒辦法,還是回來吃飯了——沈晗住校,聽說在學校裏挺忙,周末也不會輕易回家,按理說今晚家裏應該沒人,沈思學是個補習班老師,周六周日要去培訓機構上班,周一到周五給人做家教,昨天也是在他晚自習結束回家以後才到的家,今天不知是為什麽,晚上居然沒有出去。

也不錯,這樣的作息和他媽陳琴畫挺“契合”,一個每天給別人家做完了晚飯就回家,另一個在家做了飯就出門,不知道是怎麽湊到一起的。

宋斯年在他默然期待的註視下把每道菜都嘗了一口,沒說什麽,給自己盛了碗湯,低垂下視線望著緩慢騰升的熱氣,輕聲道:“以後不用做那麽多,兩個人吃不完。”

沈思學看著他的表情,滿意地點點頭,提筷子吃菜,一邊道:“吃不完就慢慢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吃好一點兒,葷素搭配,都不能缺了——以後想吃什麽就告訴叔叔,以前你媽媽的工作有限制,晚上得給別人家做飯,委屈了你,現在可不一樣了,叔叔有時間,手藝也不錯,不會再讓你啃那白面包了。”

宋斯年端著湯碗的手一僵,不自覺皺了皺眉。

如果換了三年前,甚至更久之前,有人對他說這句話,他大概會很感激。

在他很小的時候,大概是上小學之前,陳琴畫還沒有去做家政,是個全職太太,他親爹宋東南也還有工作,一家人大概稱得上和睦幸福——那個時候他吃過陳琴畫做的菜,最喜歡的就是糖醋裏脊,於是他媽老跟他說,你聽話,乖一點兒,在幼兒園裏乖乖的,回家媽媽就給你做糖醋裏脊吃。

這個諾言有時候會實現,但更常見的結局還是不了了之。他爸染上賭癮,起初還算小賺,可惜學不會適可而止,賭的越大賠的也就越多,一發不可收拾——騙人,借高利貸,為了還債把原先城區裏的公寓樓賣了,一家人搬到巷子底的舊平房裏,最後丟了工作,連父母都要跟他斷絕關系。

於是陳琴畫不得不去找工作,在一家私立幼兒園裏當過做飯阿姨,又被親戚介紹去了家政公司,幾經波折終於安定下來,給一戶常年經商在外的人家當保姆、帶孩子。她是真心喜歡孩子,又缺錢,一個人幹著兩份的工作,白天去幼兒園做飯,晚上在雇主家帶孩子過夜——什麽都能做,除了回自己家。

那個時候宋斯年才上小學,再怎麽早慧也不明白一個女人的懦弱和私心,只知道他父親早出晚歸,賭輸了錢便回家撒酒瘋,母親又整夜整夜地不回家,對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要聽話”。

——“小年乖,媽媽在外面掙錢呢,你要聽話,聽話了爸爸就不會打你……媽媽明天就回家,聽話啊。”

——“小年,你要聽話,好好學習,考個好成績……”

——“宋斯年!你還聽不聽媽媽的話了——”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他也不是沒有嘗試過調節父母的關系,寫信、打電話,用盡了一個十幾歲孩子能想到的所有辦法,甚至順藤摸瓜找到過他母親給人帶孩子的住處——看見的就是她對別人家的孩子如何百般耐心,陪他做游戲,給他餵飯吃……

如果換了別的孩子,也許那時便會敲開門進去,不管不顧地哭鬧,把心裏的委屈和思念都發洩出來,讓媽媽騰出時間陪一陪自己。但當時小小的宋斯年只是站在門口,看了片刻,什麽也沒有說,甚至沒有伸手敲門,沈默地轉身走了。

那之後他很少再吃陳琴畫做的飯,也從來不會哭鬧,只是照她所期望的那樣,認真讀書,考個好成績,把滿分試卷拿到她面前讓她簽名——然後安安靜靜地把自己關在老舊平房角落的房間裏,聽宋東南發酒瘋,聽他們歇斯底裏地吵架、摔東西,直到後來變成冷戰,再變成女人無休止的哭泣和抽噎……

他沒有辦法,也不願意去想還能怎麽辦。

至少這樣熱騰騰的、為他親手做的飯菜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坐在飯桌前甚至有些無所適從,罕見的覆雜情緒緩緩騰升,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他,直叫他喘不過氣來。

沈思學見他停了筷子,還以為是飯菜不合胃口,有些擔心地輕聲叫他:“小年?怎麽不吃了……”

“沒什麽,味道很好。”宋斯年實話實說,神色如常淡漠,伸手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慢慢地嚼。

陳琴畫應該還是愛他的,否則不會為了供他讀書這麽沒日沒夜地工作還債,一直忍受那段婚姻到他初中畢業、考進了全省重點的高中——所以他等價報償,給她看足夠優秀的成績,給她能對外吹噓的資本。

但除此之外,那份她寧可給別人家非親非故的孩子也不願意給他的溫情,他不會再要,也不可能再償還了。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沈默著吃完一碗飯,順著沈思學的期待又盛了一碗湯,喝得幹幹凈凈才放下碗筷,問他:“要我洗碗嗎?”

這還是很小的時候陳琴畫教他的,在別人家吃飯要主動幫忙洗碗,這樣才有禮貌。

他沒有明說,沈思學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不疊搖搖頭,道:“不用不用,以後這就是你自己家了,在家不用想別的,舒舒服服過日子就行,今天叔叔有空,這碗放著我來洗,等以後什麽時候我有事要忙了,再讓你洗也不遲……回屋去吧,一會兒出來吃水果。”

宋斯年點了點頭,起身把碗筷端進廚房,回了房間。

他這位繼父沒什麽毛病,不賭不嫖沒有不良嗜好,就是話多了一點兒……還有窮。

窮得只能租商鋪二樓,忍受臨街無休止的嘈雜人聲和終夜不熄的燈光,連十幾年的發妻都無法忍受,在這樣逼仄拮據的環境裏選擇了出逃——但窮也比沾染惡習來得好。

比起他沾酒沾賭的生父來,宋斯年不覺得窮一些有什麽問題,他不介意,也懶得探究這些。

房間裏有些熱,他脫了外套開窗通風,一邊摸過手機來看消息——不用猜也知道,遲暮這時候應該給他留了言,問他有沒有乖乖吃晚飯。

“吃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道,“繼父做的飯,味道不錯。”

“這裏可以引入傅裏葉級數,擬合時間和用戶需求量的關系……”沈晗敲了敲黑板一角,解釋道,“離散傅裏葉擬合法,都知道吧?”

這次競賽討論原本該在兩周前就開始了,無奈沈晗在國外,這兩天才回來,只好加班加點地趕分析——好在兩個晚上就做出了初步方案,題意和影響關系都分析清楚了,也大致確定了用什麽模型來解題,接下來能用編程搞定的環節就輕松了很多。

蔣浩“嗷”了一聲,大驚小怪地配合他:“知道了知道了,但是晗哥,沈大工作狂,十點了,這幢樓都要關門了,咱還不走呢?”

沈晗先前沒註意時間,聞言拿過手機來看了一眼,失笑道:“是不早了,那各位就先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程序交給我們計算機學院的兩位後起之秀,有什麽問題再來找我和二浩,都早點兒睡。”

直到組裏剩下幾個人都走完了,蔣浩才鬼鬼祟祟地走上講臺,一把勾住他的肩,問道:“晗哥,今天狀態不對勁啊,好幾個地方都差點兒講錯了,就這麽坑咱學弟學妹呢……”

這個競賽的學分他們兩年前就拿到了,沈晗本來都懶得參加,還是被他這位發小強行拉進來的——當僚機,就為了組裏那位叫小陳的學妹。

“誰坑了,能來就不錯了,誰大三了還參加這玩意兒,”沈晗拂開他的手,佯裝認真道,“倒是你,這都兩個晚上了,你打聽到人家叫什麽了沒有?”

“……沒呢,提到這個我就來氣,你說同樣是學長,她怎麽就光看你不看我呢?難道咱倆顏值差距真就那麽大……”

蔣浩這個人,三天兩頭地說要撩妹子,無比熱衷於參加各類沒什麽用的活動和競賽,能跟小姑娘組到隊就行,每回都還拉著他參加——這次也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的,又把他弄到這裏來了,兩天了連真名都不知道,大概也沒有用心在追。沈晗懶得理他,隨口道:“那你上來講,他們肯定看你。”

“可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一上臺就哆嗦,話都說不清……晗哥,說起這個,兩天了,你那位宋斯年小朋友,正眼看你了沒有啊?”

語氣裏的調侃就快要溢出來了。沈晗看了他一眼,把手機遞給他,讓他看屏幕上的聊天記錄:“你自己看,就這一頁,別往上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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