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福目光沈痛，顯是已經信了大半。“娘娘，皇上待你如此，你怎麽下得了手！”陳福說到一半，便已老淚縱橫，難以控制。

江靈兒只覺天如塌了一般，只是重覆：“不，不是我！”

穆笙內心激烈地掙紮起來。日頭已經升到了正午，尚不知道這個消息的禦膳房遣人來問午膳要在哪裏擺，江靈兒聽到聲音從外面傳來，恍如隔著萬水千山般不真實，這還是她平靜溫馨的生活嗎？

這時，袁軼目光下移，落到了江靈兒的指間：“貴妃娘娘，您手上的物事，能不能給微臣看看。”

江靈兒一驚，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藥包，整個人顫抖得更厲害了。

“娘，你怎麽了？”

“娘親！”

兩個孩子不解地晃著她，袁軼對穆笙道：“穆大人，請把孩子先帶下去。”

“不！”江靈兒連忙蹲下身，把福兒和玉珠緊緊摟住。

可她力弱，哪裏搶得過虎背熊腰的禁軍侍衛，福兒和玉珠哭叫著被侍衛帶出去了。陳福面色大變，喝道：“誰敢對小主子不敬！”

穆笙忙道：“微臣絕無對主子不敬之意，可是事情還沒查清楚，皇子和公主不宜在場，還請福公公見諒。”遂吩咐手下將福兒和玉珠帶回婉兮宮，交給奶媽，暫時不要離開婉兮宮。

這時袁軼跨前一步，伸手道：“貴妃娘娘，請你將手中之物交給我。”

江靈兒顫抖著，如果玉暝活不成，她也不想活了。可是在放棄的那一剎那，她忽然間明白，袁軼大有古怪。如果把藥包交給了袁軼，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而到了那個時候，玉暝的生死定然也不能自主。她還不能放棄，絕不能看著玉暝落進袁軼這個奸人手裏！

江靈兒猛地轉身，將藥包投向火盆。

這一舉動發生得極快，柳兒等丫頭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但穆笙久經沙場考驗，時刻蓄勢待發，見狀，飛起一腳，踢開了火盆，並接住了藥包。江靈兒面無血色，頹然坐倒。袁軼從穆笙手中接過藥包，用力撕開，用手扇風，遠遠嗅了一下，頓時面色大變，又將藥包遞給孫兗。

孫兗一聞之後，驟然變色，道：“是劇毒！”

穆笙臉色如同死人一樣難看，直直地瞪著江靈兒，滿臉難以置信。如果說他一開始還有懷疑，可經歷江靈兒毀藥之舉後，他已全然相信了袁軼的推斷。

江靈兒強作鎮定，努力地解釋道：“穆大人，你不要聽信奸人所言，袁軼他圖謀不軌，要對皇上不利……”可沒有實證之下，江靈兒的言辭虛弱得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袁軼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道：“皇上命在旦夕，請穆大人將禁宮封鎖，並盡快聯絡守備禦門和城外大營堅守崗位，派人嚴密監視諸王王府，絕不能讓閑雜人等趁勢搗亂。還有，請將貴妃娘娘軟禁到冷宮！”與江靈兒虛弱的聲音比起來，袁軼一字一句都鏗鏘有力，而且神情光明磊落，不由得人不信任他。

穆笙神色淒然地揮手，兩個禁軍上前夾住江靈兒。

“不！放開我，我要留在皇上身邊！”江靈兒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玉暝，目中淚水洶湧而出。她就要再見不到他了，不！江靈兒用出全身所有的力量拼命掙紮，可還是徒勞地被禁軍侍衛往門口拖去。看著玉暝越來越遠，江靈兒芳心破碎，聲嘶力竭，“不要……不要……皇上……”

袁軼聽江靈兒大聲呼喊，目光一冷，對穆笙道：“穆大人，此事不宜傳揚，以免朝中大亂！”

穆笙咬著牙，大步走到江靈兒身邊，親自給了江靈兒一記手刀，將她打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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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靈兒蜷在只鋪著一張草席的炕上，冷風從破了洞的窗戶裏不停鉆進屋中，江靈兒全身冷得像冰，心更冷得像冰。她木然地看著前方，眼神一片空洞，仿佛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尚還活著。

兩個時辰前，小胡子冒著風險來和她稟報，皇上夜裏已經駕崩。

他是怎麽死的，是不是袁軼害死的？江靈兒心如死灰，竟沒為這些紛至踏來的問題絆住多久。她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自己仿佛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皇上，等等我，靈兒馬上就去陪你。

這時，殿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開了，冷風毫不客氣地灌了進來。江靈兒眼前人影晃動，她呆呆地任由他們擺布。是抓去砍頭也好，游街也罷，都沒什麽關系了。小胡子說，暢兒、福兒、玉珠都沒有被牽連，所以她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小胡子還對她說，大臣們已經分成了兩派瘋議，一派主張擁立大皇子（即暢兒），另一派則說暢兒有病，無法勝任，因此主張擁立越王，如今正相持不下。小胡子本還想多說幾句，可外頭放風的侍衛急著敲門，催他走了。

江靈兒深深地感到，幸福是那麽的不真實，沒有了玉暝，她仍然只是無根之木，浮水之萍，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這時她聽到了說話聲。

“都安排好了嗎？”

“好了。”

“娘娘怎麽樣？”

“想是受驚太過，身子十分虛弱。”

“這是袁大人給的藥丸，讓她服下去，盡快出城。”

“是！”

江靈兒茫然無覺，直到聽到袁大人給的藥丸幾個字，將她從夢中驚醒。袁軼殺了皇上，難道還想殺她？不，她寧願自己死，也絕不讓袁軼得逞。江靈兒奮力掙紮起來，車中的人似乎十分驚慌，七手八腳地捂住她的口鼻，並將她的四肢死死壓住。

一只冰冷的手伸過來，掐開她的嘴，強迫她吃下了藥丸！

淚水模糊了江靈兒的視線，玉暝在天之靈，一定會很傷心吧？可是不要緊，反正馬上就能見面了。等見了面，他一定會笑罵她沒用的。江靈兒不再掙紮，只是閉上了眼睛，靜靜等死。

但是毒藥的發作比江靈兒想象得慢，她反而感到腹中暖融融的，身上的力氣也有所恢覆。這大概是臨死的幻覺吧。

車子搖動起來，中間停下來四次，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完全停了下來。車中人七手八腳把她擡下了車。已經是夜裏了，江靈兒被車外的冷風一激，略略清醒過來，看到面前是一扇陌生的月洞門。一個人將她撈起來抱好，快步穿過門洞飛跑。江靈兒仰面朝天，繁星點點的冬日夜空，明凈剔透，一點也不像這個汙濁的世間，充滿陰險狡詐。

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燈籠在面前晃過。燈籠上的字觸動了江靈兒的神經，江靈兒轉目望去，晃動的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景”字，看規制，是宮燈。

怎麽回事？難道她在景王府中？

江靈兒感到不對勁，她怎麽會被送到景王府？她跟景王可沒有什麽瓜葛啊！如果她年輕貌美還說得過去，可她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早就過了被人垂涎的年齡。

江靈兒舉目四顧，想看清楚抱著自己的人是誰，提燈籠的人是誰。可她只知道抱著自己的人孔武有力，臉卻因為角度的關系看不清楚，而提燈籠的肯定是個陌生的婆子。

江靈兒道；“你們是誰？想幹什麽？”

“啊，王妃醒了。”

王妃？江靈兒更加迷惑，她做過侍妾，被人喊過夫人，雙當過貴妃，可沒有當過王妃啊？怎麽回事，難道她吃的不是毒藥，是瘋藥嗎？

提燈籠的婆子道：“王妃娘娘稍安勿躁，您馬上就能看到王爺了。”

“哪個王爺？”江靈兒急忙問。

婆子輕笑道：“王妃娘娘一定是發燒燒壞了腦子，自然是景王爺了，還有哪個王爺？”

我一定是瘋了！江靈兒悲切地想。臨了，她竟然會瘋到夢見自己變成了景王妃。江靈兒又合上眼，不說話了。沒過一會兒，她感到自己進了屋，四周光線明亮，屋內想是燒了火盆，十分溫暖舒服。江靈兒忍不住擡眼看，卻發現好些陌生的婆子和丫頭，但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臉，讓江靈兒一驚之下，頓時瞪圓了眼，完全清醒過來。

“陳福，你怎麽在這裏，你難道背叛皇上……”江靈兒語無倫次地罵起來。

陳福一驚，急忙上來道：“喲，娘娘小祖宗可別叫了，王爺才剛吃了藥睡穩。”

嗯？難道陳福也瘋了？

江靈兒抓著他道：“你胡說什麽，什麽王爺？王爺早就成了皇上了！”

陳福連忙道：“這裏是景王府，哪來的皇上，娘娘你看，景王爺正睡著呢。”

抱她的人將她放下來，江靈兒朝床上看去，哪裏是景王爺？枕上面色慘白的人，明明是玉暝。江靈兒的淚水洶湧而出：“你們在搞什麽鬼！”

抱她的人連忙將她鉗制住，輕聲道：“靈兒妹妹，是我。”

江靈兒一驚，轉頭一看，身後的人英武不凡，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正是楚剛。難道楚剛也瘋了？

楚剛道：“這些事容後再說，靈兒妹妹，你好好待在這兒，這裏很安全。”楚剛又轉向陳福，道，“楚剛幸不辱命，已經完成了袁大人交代的事，這便告退了。”

陳福點了點頭，讓兩個婆子上前攙住江靈兒，楚剛沖江靈兒點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陳福上前，道：“王爺剛睡著，娘娘別吵醒他。”在江靈兒不解的目光中，他揮手讓婆子們把江靈兒扶到床前，伺候她上床，在玉暝身邊躺下，又放下了床帳。

帳中只剩下江靈兒和玉暝兩個人了。玉暝雖然緊閉著雙目，面色也十分難看，可是胸口卻微微起伏著，睡得還算安穩。江靈兒看著玉暝的面容，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裏亂作一團。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玉暝不是駕崩了嗎？怎麽會變成了景王，還活生生地躺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細說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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