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黃袍進入了視線，孫淩看到的金履依次走過三人面前，最後停在了自己的左前方，不禁心臟狂跳。他十年寒窗，徹夜苦讀，為的就是這一刻，要向天子展示自己的才學和治國經略，希望天子給予機會，讓他有一展所長、造福萬民的機會。

正緊張間，忽聽一個剛強有力的聲音斷然道：“天授！”

孫淩一楞，卻見皇上的金履邁出了視線。想是這題出得奇怪，禮部官員也楞了一會兒，才道：“皇上已出題，請三位入座作答吧，限時一個時辰。”

天授？孫淩回味著這兩個字，心不在焉地跟著一個禮部官員到了擺在一旁的一張書桌前坐下，一面勻速磨墨，一面琢磨禦題。

所謂皇權天授，皇上出此題的意思，是要借三人之筆，替他一抒他的帝位是上承天意的嗎？因為皇上興兵得天下，於讀書人中多有不義之論，而首屆春闈自是明正視聽、穩定瓊林的良機。孫淩也確信，這一定是皇上出此題的目的所在。

但是，皇上本身並不是一個仰賴“天意”的人。民間曾有傳言，皇上興兵之初，便有謀士進言，建議皇上編造散布自己出生時天生吉兆，以愚民心，可皇上並未采納。而皇上登基之後，也拒絕在史書中添油加醋，以愚後世。可見，皇上還是一個實事求是之人，並不喜歡自欺欺人。

那麽，這篇文又該如何做呢？

如果直接按皇上的意思，寫皇上是授命於天，皇上肯定是不喜歡的。

但如果依著皇上的性情，寫“天授”乃是無稽之談，是愚弄百姓的手段，又背離了皇上的意圖，不但會進一步激起天下學子怨忿，不利於天下穩定，而且皇上的處境也會十分尷尬。如果嚴懲，則落下暴君之名，如不作處罰，則又難免遭人恥笑。

想到這兒，孫淩不禁覺得，皇上這次冒的風險很大。如果三人都罵皇上是亂臣賊子，是逆天而行的話，皇上會很難收場。

孫淩忍不住擡眼，朝禦座上瞟去，卻驚訝地發現皇上泰然自若地倚著靠背，正在看書，神色悠閑。

看來皇上表面上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瀟灑磊落的君主，就不知道骨子裏是否也是如此了。

孫淩垂下眸子，看著眼前靜靜躺在白玉鎮紙下的宣紙，上面如今還是空白一片。孫淩很清楚，只要順著皇上的意思塗上幾筆，頂多在皇上的心裏落個平庸的評價，卻不會給自己惹禍上身。但孫淩也是個骨子裏桀驁不馴的人，他不願意以諛事君。

方鴻學和賈敬儒都已經動筆了，可孫淩還在思慮。過了許久，他才眼前一亮，奮筆疾書起來。

玉暝雖然捧書而讀，卻也一直註意著底下三人的反應。方鴻學是馬上動筆的，而賈敬儒想了兩盞茶功夫，孫淩則最遲，考慮了足足一頓飯功夫才下筆。

三人的文思看起來都很順暢，筆下不停。一個時辰後，試卷呈上來，玉暝先瞧了方鴻學的文章。此人不愧多讀了幾十年書，滿腹經綸典故，論證皇權天授。玉暝再看賈敬儒的，此人三十五、六的樣子，看起來頗為精明，但卻自作聰明地批駁了“天授”，認為這不過是帝王為了證明自己權力的合理性而造的謠，但他還沒有大膽到直斥玉暝作亂，只是說有能力的帝王不需要用這樣的手段愚弄百姓。

而看到孫淩的文章，玉暝終於眼前一亮了。孫淩的文采未見得比方鴻學好，筆力也未見得比賈敬儒痛辣犀利，但處處顯示出此人政治上的睿智。孫淩全篇的重點，在於論證“天”究竟是什麽，他引經據典，證明天並非在虛無飄渺的九霄之外，而是有跡可循的運勢，更直白地說，是萬民所向。所以，如果不得民心，再強的統治也遲早會被推翻。而順應民意，令百姓安居樂業，即是天授之君。

玉暝朱筆欽點了孫淩為狀元，並下令將其文公示於全國大小書院，令學子傳閱。方鴻學為榜眼。賈敬儒則褫奪進士及第，終生不得起覆，探花的位置由頭榜第四名遞補。

孫淩簪花策馬，巡街穿巷，江府得到喜訊，一片歡騰，將早預備好的幾百斤鞭炮拿到街上，足足放了兩個時辰，引得左鄰右裏無人不知江家出了個狀元姑爺。

過了二日，孫淩獲準上早朝聽政，並被皇上禦口留下，令至禦書房敘話。直到此時，孫淩都還沒見到皇上長什麽樣子。孫淩在禦書房外候旨，吳相等人入內議室，直到午間方才散了出來。一個老太監走出來，對孫淩道：“孫狀元，皇上有請。”

孫淩聽其口氣有些古怪，但也未多想，垂首而入，朝上行了大禮。玉暝道：“平身，賜坐。”

孫淩聽玉暝聲音溫和，但仍未往熟悉那方面想。小包子搬來了凳子，孫淩規規矩矩地坐下。玉暝道：“孫愛卿對本朝官吏設置可有了解？”

孫淩瞪著桌腳，侃侃而談了一番。

玉暝笑吟吟地道：“那孫愛卿覺得本朝什麽官兒升得最快？”

啊？孫淩不覺楞了。皇上這個問法，難道是要試探他的真心，並警戒他不可急功近利？只聽玉暝又補充道：“不必介懷，朕沒有別的意思，你只需據實以告。”

孫淩於是放下心來，又是一番侃侃而談。其實升官並不在官位本身，而是在於如何為官，並且帝王是否能洞察秋毫，見微知末。如果為官清明且施政得當，而帝王也足夠洞察秋毫，那麽升得最快的是外官，因為外官治理一隅，政績斐然，而且有助於實務的磨煉，而下層京官多為統籌瑣事，政績不顯，亦得不到鍛煉。

玉暝頷首道：“和朕想法一樣。”

孫淩恭敬地說道：“皇上英明。”

玉暝道：“冀州的安陽府地處邊陲，民生疾苦，而且舊年連續遭了兩次災，正需要一位能幹的地方官兒治理，朕打算派愛卿任安陽知府，愛卿意下如何？”

孫淩毫不遲疑地跪地道：“多謝皇上擡愛，下臣遵旨！”雄心壯志使他熱血澎湃，他並不介意安陽府貧瘠偏僻，只一心想幹出一番大事。

玉暝見狀甚喜，親切地道：“時候也不早了，愛卿留下和朕吃個便飯吧。”

孫淩應旨謝恩，首次擡眸朝皇上看去，一看之下，大吃一驚！“怎麽……是……”接著又馬上註意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跪下來請罪。這時他將前後之事串了起來。他早聽江小雀提過家中有一個富商表親，把江家接到青州，後來那表親又到了京城，時間點剛好與皇上登基差不了多少。

玉暝上前攙起孫淩，笑道：“既是一家人，就不必拘禮了。其實還有一件事，要交你去辦。”

孫淩激動得心臟突突直跳，一家人，他和天子竟然成了一家人了！聞言，孫淩連忙道：“下臣不敢，皇上但請吩咐。”

玉暝也沒有多說，只道：“其實靈兒是你夫人的親姐姐，現在該認回來了。”

孫淩只楞了一瞬，就猜到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隱情，連忙應下來。玉暝輕笑著與他攜手而出，到金龍殿用膳。江靈兒早就在此候著了。午膳後，孫淩匆匆回江府，問明事情經過，並說明了“王公子”的身份，江家人又驚又憂，他們之前對“王公子”百般怠慢，不會召來禍事吧。

孫淩卻道：“皇上仁厚，若真介意，我和二舅哥便不會榜上有名。”

可江家人還是做賊心虛，馬上辭退了和江靈兒發生過口角的程媽媽，並讓孫裝請旨把江靈兒馬上寫入族譜。

半個月後，孫淩帶著江小雀赴任去了，而江雲則被召入宮中。

玉暝令江雲天明入宮，但故意晾了他一天，直到傍晚時才接見了他。江雲曬了一天，無茶無水，又憋得尿急，硬著頭皮進去磕頭。玉暝也不叫起，道：“朕知你潔身自愛，唯尊聖賢之書，無意經世濟民，因此特為你挑定了一職。三日後你去翰林院赴任吧，到時找一位趙寶硯趙愛卿，他自會安排你職務的。”

江雲領旨謝恩後，還想說什麽，玉暝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揮了一下手。後頭老太監陳福懶洋洋地道：“跪安吧。”江雲好大沒趣兒，只得爬起身，夾緊襠部，飛速出來，問外頭的小章子和小印子哪裏有茅廁，被兩個太監好一通奚落嘲弄，然後只得強忍尿意，一路出宮。

一到了宮外，江雲再也憋不住，叫停了車子，跑到巷子裏撒尿，結果被早候在此處的九門提督趙安的人逮了，抓進衙裏關了三日，才灰溜溜地放出來。

江雲匆忙回府換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儀容，趕到翰林院赴任，哪知玉暝給的竟是個不入流的謄旨小官兒，而且他的職務也不是謄旨，而是抄古書。原來皇上特地為他打造了一個工作項目，令他一個人修書，要把古往今來的經史子集匯集大成。這活兒夠他忙活一輩子的了。

幾日後，劉氏、江春花奉旨入宮，與江靈兒敘了母女、姐妹之情。劉氏還為江雲求情，問皇上是不是在捉弄江雲，江靈兒含笑道：“修書可是千秋功業，是我特地求皇上賜的優差，況且現在二甲的人都還沒撈到實差呢，二哥已是捷足先登了。娘不須多想，讓二哥好好做吧。”

劉氏半信半疑，可也只得認了，只有江雲知道個中苦處。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故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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