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暝在外書房見了吳國輔，此時的吳國輔還未見到孫女，只是從戶部尚書處得到消息，知道吳靜儀未入最後一輪閱看，因而匆匆趕來幹涉。已經被刷下去的秀女不可能馬上覆選，因此吳國輔希望玉暝這次不要冊立皇後，選普通妃子就行。

“你當朕是什麽？！”玉暝的雙目射出駭人的寒光，驀地把茶碗砸爛在地，嚇得小包子腿一軟跪到了地上，陳福也連聲說：“皇上息怒。”吳國輔從未見玉暝發這樣大的火，也大驚失色，顫顫巍巍地跪伏在地。

玉暝強抑怒火道：“朕一直反對在此時大選，可吳愛卿幾次三番勸諫，希望朕選出中宮，以安天下。朕認為吳愛卿是為天下計，因而采納你的忠言。難不成吳愛卿認為中宮之位非你吳家莫屬，因此上諫！”

吳國輔趴在地上，不悅地撇撇嘴：“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吳國輔搜刮枯腸，硬擠出一句：“今日收到急報，冀州大旱，莊嫁顆粒無收，百姓水深火熱，急等賑災。臣認為，此時不宜立後，以免百姓怨聲載道。”

玉暝沈默了數息，才用緩和的口氣道：“愛卿請起，是朕錯怪你了。朕近日政事繁忙，歇得不好，脾氣暴躁了些，愛卿不要見怪。”玉暝疲備地揉著眉頭。

小包子還跪在地上，陳福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特麽原來是在演戲啊……

吳國輔也感覺到自己好像入了套了，但也沒辦法，只得順竿爬，掙起老邁的身子恭敬地道：“老臣不敢，老臣未能替皇上分憂，老臣萬死。”

玉暝遂問起災情和賑災良策，與吳國輔你來我往，商量了半天，小齊子差人來報，請皇上移駕昌德殿，進行最後一輪閱選。玉暝隨即起身要走，吳國輔連忙叫道：“皇上！”

玉暝回轉身，淡淡道：“此事容後再議吧。”隨後便在吳國輔呆滯的目光中大步而去。

陳福上前諂媚地道：“吳大人，您也請回吧。皇上冊後之後，想還有許多事兒要忙，恐怕今日不能來禦書房了。”

吳國輔無可奈何地冷哼一聲。皇後的位置可是只有一個，錯過了這次機會，吳家恐怕再沒第二次了。吳國輔深知自己已步入了生命的暮年，行動也越來越不利索，全身的關節就像生了銹一樣不聽使。雖然他的腦袋還算清醒，可是什麽時候就會變得糊塗真不好說。可吳家子弟混跡官場者雖多，卻並沒有足以支撐整個家族繁榮的後起之秀，這個時候，如果有個皇後該是多好！

真是為他人做嫁衣啊，晦氣！吳國輔懷著滿腔的不是滋味，垂頭喪氣地離開禦書房。

哪知他剛剛走到宮門口，禦前太監小印子飛也似地跑來，氣喘籲籲地叫住他。“宰相太人留步，皇上請大人回禦書房一敘……”

嗯？皇上不是正在忙大選之事麽？吳國輔疑神疑鬼地回到禦書房，玉暝已經在等候。

“皇上，您這是……”

玉暝執著筆認真地說道：“朕左思右想，愛卿說得極是，立後並不急在一時。所謂民為重君為輕，百姓食不裹腹，衣不蔽體，當此危難之時，朕身為天下子民之依靠，怎可只顧自己貪歡？來，愛卿看看，這是朕擬的賑災草詔。”

吳國輔壓抑著失而覆得的喜悅，一本正經地拍馬道：“皇上寬仁為懷，心系百姓，實乃曠世明君。”遂湊上前去看，用已經開始渾濁的雙目默讀草詔。

玉暝趁勢不經意般道：“既然不立後，也就沒有擇妃的必要了。越過皇後先立妃嬪，這也不合常理。吳愛卿，你說呢？”

吳國輔再次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擊中了。能不立妃，自是最好。如果將來女兒進皇城，皇上已經有了好幾個妃子，甚至好幾個皇子，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只不過，皇上其實還是不想立妃吧？吳國輔並非參不透這一點，只不過一日為君，便身不由己，皇上能躲得了幾次？

哼，下一次，總不能再故伎重施了！吳國輔議事完畢，回到家中，便令人給他上參茸補品，並用草藥浸足！他非得再支持一年不可。

大選落幕之後，玉暝既未立後，也未冊妃，但暢兒的啟蒙之事卻提上了日程。

暢兒雖不是太子，卻是唯一的皇嗣，因此朝臣們頗多諫言，認為此事應當慎重。吳國輔上表，稱袁軼雖有大才，卻必竟年輕，天下宿儒博學者眾，當慎重挑選，並舉薦了三位學問名聲皆不在袁軼之下的鴻儒。這三個鴻儒，自然不止學問好，其中一人是吳國輔派系中的重要老臣，時任翰林院編修的林瑞，其除二人也是林瑞的同科進士，交情深厚。

玉暝對吳國輔的建議全盤采納，使林瑞等三人同袁軼一起教授暢兒功課。

暢兒念書之所被安排在金龍殿附近的東明宮，江靈兒幫著暢兒穿衣，心裏不免十分憂慮。一憂暢兒從未離過奶娘，如今只讓兩個小太監小平子和小安子跟著，是否妥當；二憂暢兒的小腦袋瓜是否接受得了那些深奧乏味的之乎者也，萬一哭鬧怎麽辦。

小平子和小安子過去也在青州王府正院當差，自是可靠的。二侍正提著小包裹恭敬地候在臥室門外。小包裹裏裝著玩具、巾帕、點心等物，至於文房四寶，東明宮裏都已備妥。

整裝完畢，江靈兒不厭其煩地再次叮嚀一遍“暢兒從今日開始要上課啦，要乖，要聽老師的話”之類，玉暝在一旁忍著沒出聲，由她去嘮叨。暢兒卻不耐煩了，挖著耳朵從江靈兒身邊跑開，到玉暝面前，仰視著他道：“父皇，暢兒去上課了。”

玉暝蹲下身來，憐愛地摸摸他的腦袋。

暢兒又道：“父皇，你會和暢兒一塊兒上課嗎？”

玉暝道：“今天的書父皇已經念過了。”

暢兒顯出失望之色，道：“那明天呢？”

玉暝道：“你上完課記得問老師明天學什麽，再回來告訴父皇，要是父皇沒念過，就和暢兒一起上課。”

暢兒歪著小腦袋認真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

江靈兒憂慮地看著他，暢兒才三歲半，能學會什麽呢？

把暢兒送到宮門口，二人看著小平子和小安子攙著暢兒走遠。說好了不送，可江靈兒還是若有所失，看著暢兒的小身板漸漸走遠，心裏難受得想哭。玉暝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附耳道：“前幾日是誰發狠心叫我把書房設得遠些？幸好我堅持放在隔壁東明宮，否則你還不哭死！”

江靈兒俏臉微紅，趁無人瞧見，輕捶了一下玉暝的胸膛。“我怎麽知道這麽舍不得。”

暢兒已經轉過甬道盡頭的拐角看不見了，江靈兒心裏空空蕩蕩的，玉暝牽住江靈兒的手道：“來！”不等江靈兒回過神，便拉著她追暢兒。小包子和小胡子忙追出來，玉暝令他們不得作聲。

不是說好了不送的麽？江靈兒不解。

玉暝道：“是不送，但沒說不能看啊。我們悄悄過去瞧瞧。”

皇上真胡鬧！江靈兒滿心歡喜地想。跑到甬道盡頭，玉暝像個大男孩似的調皮地伸出頭去偷看了一眼拐角，發現無人，才拉著江靈兒繼續前進。兩人做賊似地潛行了東明宮門口，不讓守門內侍通報，悄悄入內，躲到殿外廊下，探頭偷看。

只見暢兒神色緊張，小臉繃得緊緊的，正瞪著一個老儒發呆。

江靈兒雖然心疼，卻也忍不住想笑，暢兒的樣子好有趣。老儒說了一堆話，江靈兒在外頭也聽不見，只見暢兒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一點小腦袋。原先擔憂的哭鬧沒有發生，江靈兒不禁很松了口氣。

玉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放心了吧？”

江靈兒挨住他，幸福地點點頭。

春去秋來，轉眼就過了數月。婉兮宮的庭院裏秋色漸濃，江靈兒坐上炕上，望著對面的莫羽玲。莫羽玲正拿著江靈兒的女工看，只見藕荷色的藥包，針工精細，花枝鳥雀都栩栩如生，笑道：“妹妹這手藝是越來越精細了。”

“姐姐的身子沒事了吧？都怪我不好。”江靈兒愧色滿面地道。

莫羽玲放下藥包，輕輕一嘆，俯身握住江靈兒的手道：“我想明白了，是那個孩子與我無緣，強求不得。天無三日晴，人無一生平，那只是個意外，妹妹不用再責怪自己了。”

雖是這樣說，但江靈兒還是過意不去。她一直盼著莫羽玲能再有好消息，可是自從那次以後，也不知是否傷了身子，莫羽玲一直沒能再懷上。

為免傷感，莫羽玲岔開話題道：“皇上待妹妹真好。他一直未冊封妹妹，原來是在等越軍擊退金梁二國，才好恃天威一力將妹妹立為皇後。”

提起此事，江靈兒心裏交織著幸福和無奈，道：“姐姐都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立後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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