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如花悲切地看著莫羽玲。

莫羽玲柳眉倒立，罵道：“怎麽？不知羞恥的東西，難道你心裏還敢有癡心妄想？”

如花淒聲道：“奴婢不敢，皇上是九五至尊，如花命如草芥，怎敢心存幻想。只是奴婢只求能時常進宮看看小暢兒。奴婢小心些，保證再也不見皇上就是，求夫人開恩見憐。”

暢兒確實天真可愛，莫羽玲面容稍霽，道：“我問你，你心裏可對江夫人有怨？”

“沒有！”如花虛聲道。

莫羽玲眼中厲色浮現，如花連忙改口：“有~奴婢確實生氣，江夫人不早言明此事，可奴婢知道自己的本份，也明白江夫人有她的苦衷。一切都是奴婢不好，自己心存非份，並怪不得江夫人。”

莫羽玲正色道：“如花，你要打從心底裏這麽想才好，你明白嗎？”

如花是個聰明人，聽了此話，心中一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現在還不是把話挑明的時候，莫羽玲言盡於此，沒再作聲。

禦書房又稱外書房，位於早朝的勤政殿與玉暝伯寢宮金龍殿之間，是玉暝日常接見朝臣商議要事之所。

聽到“平身”二字，三朝宰相吳國輔從地毯上吃力地站起來。他已經年過六旬，須發皆白，腿腳也不大好使了。玉暝令人給他賜座，吳國輔謝恩之後，在小包子遞來的繡墩上坐下來。

“二位愛卿有何要事急著見朕？”玉暝坐在龍椅上，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吳國輔和他的親信戶部尚書齊瑞。吳國輔是玉昕的老臣，吳家乃是鐘鼎世家，家族龐大，在越國官場的勢力盤根錯節。玉暝一開始能夠順利登基，就是取得了吳國輔的支持，而作為交換，玉暝除去了吳國輔最大的兩個政敵，都察院左右都禦史榮安和黃真。

政治就是一場無情的籌碼交易！

吳國輔沒吭聲，戶部尚書齊瑞恭敬地上前道：“稟皇上，還是為了選妃之事。”

玉暝的臉立即沈了下來：“此事朕不是已經批覆，如今外有戰事，內有憂患，朕不想在這個時候勞民傷財地大舉選秀，增加國庫開支。”

齊瑞小聲道：“可皇上只有一個後妃，這也太不像話了。”雖然似是自言自語，大家卻都明白，他是故意要讓所有人聽見的。

玉暝勃然變色，擊案大怒道：“你說什麽！”

戶部尚書急忙跪下，吳國輔咳了一聲，道：“皇上稍安勿躁，老臣倒覺得齊大人所言雖不中聽，卻有隱衷，而皇上之憂慮亦在情在理。老臣有一折衷之法。”

玉暝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他知道這老鬼只是拿齊瑞當槍使，現在才要進入正題，便假意稍斂怒容，道：“怎麽說？”

吳國輔從容不迫地回稟道：“皇上明鑒。君者乃萬民表率，皇上的一言一行都關系天下，皇上的作為時時處處都會影響天下臣民的作為。而立國之本，在於立室，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皇上不立室，則無以治國，天下臣民皆不立室，則國家危矣。因此皇上的家事，亦是幹系天下安危的國事，選秀實是當務之急，不可拖延。但皇上所慮亦有道理，當此內憂外患之際，如果大肆鋪張，勢必引起百姓反感，因此老臣提議，皇上將選秀範圍限於京城之內，並盡快定下中宮人選，以安民心，其餘後妃留待明年再選亦不遲。”

齊瑞跪在地下還不忘拍馬：“吳相所言甚是，如此即可兩全其美，又可讓皇上賢名選傳。”

吳國輔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老不死的！陳福聽得心裏暗罵，把選秀限定在京城，還要皇上盡快定下中宮之選，京城中又有誰敢和他老吳家搶後位？

玉暝緊緊盯著吳國輔道：“愛卿覺得選秀是勢在必行？”

吳國輔不甘示弱地回視，斬釘截鐵地道：“不錯！”

“如果不選呢？”

吳國輔道：“那恐怕會招致滿朝臣子不滿，民心動搖。”

玉暝遂點頭道：“愛卿的意思朕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吳國輔吃了這記軟拳頭，微微一怔，道：“皇上，那您的決定是？”

玉暝被他一再追問，心裏湧起怒意。軍權在握，他並不擔心和吳國輔鬧翻，可一旦動手，必見鮮血，屆時大費手腳不說，還會落下殘暴昏庸之名。而此事對江靈兒也會有大害，朝臣屆時必定詬病江靈兒善妒，德行不佳，繼而進一步影響暢兒。

為了一個老掉牙的奸相害了一家三口，那實在是太蠢了。玉暝沈住氣，道：“朕要考慮一兩日。”

如此，吳國輔雖未達目的，卻也沒辦法再催迫，只得告退。

等二人下去，玉暝忽然自語般道：“你怎麽看？”

一旁的陳福並沒回答，反是龍椅後面的赤金屏風後傳出一個聲音：“臣認為很棘手。”人影轉出，一身朝服，神色卻落拓不羈，正是袁軼，原來他一直在後頭偷聽。

玉暝指了指繡墩，示意他坐下。“朕不能拒絕？”

袁軼道：“皇上軍權在握，可以拒絕，但朝中勢必有一場大亂，而一旦政務停頓，吃苦頭的就是百姓。”

玉暝冷哼一聲，袁軼笑道：“其實臣也希望皇上選秀。”

“哦？為何？”

袁軼道：“皇上認為為何君王要選秀？”

玉暝道：“自是為了挑選賢慧女子，延續子嗣。”

袁軼道：“此其一。其二，選秀其實也是皇上與眾臣結盟的手段。本朝祖制，凡五品以上官員家族，以及世襲爵位之家，都可參與選秀，也就是說，所有大家族都有和皇上做親家的可能。一旦入選後宮，這些大家庭的利益就和皇權即時捆綁在了一起，而沒能入選的，也還有下一次機會。這就好像一次集體搏彩，每個官員都有中獎可能，因此才會死忠於皇上。而皇上呢，也需要後妃們外戚的支持，才能令抱負施展，而不是終日被朝臣束縛手腳。表面上，這是為了國祚永繼，其實這也是一場政治利益的交換。否則後宮又何須這般多後妃？朝廷又何須年年費時費力地選秀？如果皇上拒絕選秀，抱定從一而終之心，就會讓朝臣們的希望落空，國家勢必會陷入大亂。”

玉暝垂下幽暗深沈的眸子，靜靜出神。

袁軼痛陳了利害，又道：“皇上，即使您今年不選，也還有明年、後年，您不可能逃避一輩子。”

陳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暗暗揪心。主子啊，何苦為難自己呢？

玉暝忽然把話題岔開去：“吳國輔及其黨羽的貪腐案查得如何了？”

袁軼道：“正全力偵辦，已經有了一些眉目，只是尚缺實證。要把他們一網打盡，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玉暝皺眉道：“看來朕只有答應選秀之事了。”

此話一出，袁軼和陳福都詫異地看著他。玉暝忍不住苦笑道：“怎麽？你們都覺得朕一定不會答應？朕在你們眼裏，就這般不顧大局，不知變通？”

“……”陳福和袁軼都不知該作何想了。

**

芙蓉帳中，江靈兒微微弓起身子，雪白的肌膚上香汗淋漓，口中意亂情迷地叫著：“王爺……王爺……”

還叫錯！玉暝一面動，一面把江靈兒的頭捧起，低頭與她熱吻。

江靈兒臉蛋通紅，她仰著脖子，閉著眼睛，睫毛上的淚水如朝露一般清澈透明。玉暝動情地深吻著她的唇，動得越發快速。江靈兒一陣陣地戰顫起來，於半醉半醒間，一陣急速的快感掠過了她的身體，她身子綿軟地倒在玉暝的臂彎中，玉暝把她放回枕上，一遍遍啄吻著她的臉蛋。

江靈兒像只小貓似地嬌羞地挨進玉暝懷裏，摟著他的腰，幸福地道：“王爺，好癢。”

玉暝又親了十幾下，才停下攻勢，與她同枕而臥，摟著她道：“今日做了些什麽？”

江靈兒把起床以後的事兒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通，玉暝溫柔地理著她的額發，道：“你再堅持幾天，等選了秀，就有宮女可用了。”

江靈兒如被刀刺進心窩，果然皇上已經決定要選秀了。她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只是“嗯”了一聲。

還想騙我！玉暝明顯感到自己的話一出口，江靈兒的身子就僵硬了。他攬著江靈兒道：“靈兒，我二哥他不是我爹親生的。”

啊？江靈兒吃驚地擡眸朝他看，這話題切換得也太突然了。而玉暝的神色十分平靜，似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玉暝的二哥就是那個在京中暴斃的前洛王世子，難道他娘給老洛王戴了綠帽？可玉暝又如何得知呢？

玉暝道：“當年我爹確有異心，因此特意弄了一個已經有身孕的女子進王府，待她生下孩子，便當成世子送進京城來做質子，同時建立萬福商號，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老洛王當年不缺兵，缺錢，所以賺錢是當務之急。

這樣也算是心機頗深了，而且還有些不仁。

玉暝望著床帳上的並蒂蓮道：“我二哥生就是一個棄子，我爹從來未顧過他的死活，所以十多年前，高祖皇帝（就是玉昕的爹）查覺了我爹懷有異心，拿我二哥性命相脅，但我爹置若罔聞，任憑高祖皇帝暗殺了二哥。但我爹沒有想到的是，高祖皇帝早已經暗中查明我被我爹藏在昀園，而王府裏還有一個假孩子，是我的替身。高祖皇帝派出暗羽，將我抓進京城，我爹大怒之下，把王府裏的那個替身的孩子殺了出氣，還將我娘……”

江靈兒感到一股涼氣冒上脊背，緊緊摟住了玉暝。

玉暝只頓了頓，便繼續道：“還將我娘貶為婢女，活活地將她折磨死了。”

“王爺……”江靈兒胸口一窒，呻口今一般喚了一聲。

“我這幾個月一直在想，其實我爹和高祖皇帝，我和玉昕，又有什麽不同？如果換一個立場，也許我爹比高祖皇帝手段更陰狠，我也未見得比玉昕心慈手軟。我又憑什麽取而代之？過去我一直認為他們殘暴不仁，對毫無反抗之力的世子動手，可我爹的所作所為遠過於他們。我爹不但利用無辜的孩子，甚至還遷怒於枕畔的女子。而我呢，也一手掀起腥風血雨，為了一己的存續，陷萬民於水火。我一人的命，難道就比那千千萬萬的生靈重要？他們憑什麽要因為我而犧牲性命？”

江靈兒的心中升起一絲慌亂，她將玉暝抱得更緊，好像生怕他會消失。

玉暝似乎感到了她的不安，低下頭來，淡然一笑，撥開她的額發，在她額間輕印一吻。“放心吧，小傻瓜。剛得知這些的那幾天，我真的很難受，也很迷茫，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既然大錯已經鑄成，我就有必要不讓那些鮮血白費，沒有退路，靈兒，為了贖罪，我有責任為萬民開創盛世，還他們一個太平天下。”

所以，皇上不能行為乖僻出格，必須選秀以安天下，要做個像皇帝的皇帝，而不是耽於情愛，一意孤行……江靈兒明白玉暝的苦心，同時痛恨自己心裏的嫉妒和痛苦。男女之情，怎麽能和國家社稷的安定，千萬子民的福祉相提並論呢？而自己些許的痛苦，和那些已經為越國的內戰而痛失的英靈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在情字上，江靈兒感到痛徹心扉，在理字上，她的心卻完全和玉暝一致。如果她是皇上，也不可能罔顧天下，做一個無德之君。

“所以，我只能同意選秀。”玉暝道出江靈兒一直害怕聽到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微服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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