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暝面無表情地從懷裏拿出一封休書，擱在桌上。

秦月娥再也支持不住，軟倒在地。

秦夫人道：“王爺心裏既然有了決定，老身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但老身還是有一番心裏話想要告誡王爺。王爺身份尊貴，老身說的話不在份內，卻希望王爺能平心靜氣地聽完。”

玉暝道：“請說。”

秦夫人看了一眼哭成了淚人的秦月娥，嘆了口氣，把她扶起來，安置在一旁的圓墩上，自己端了另一張圓墩，在玉暝對面坐下，才不急不徐地說道：“老身請問王爺，對小女可曾有過一點真情？”

玉暝早知會有一番感情上的拷問，所以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有。”

秦夫人點點頭，道：“老身也相信王爺對月娥是有感情的，而月娥對王爺也是一往情深，甚至老身不怕王爺知曉，在王爺兵敗之際，老身曾勸過月娥回京，但月娥死活不肯，非要留在青州。”說到這兒，見玉暝沒有反應，秦夫人才又道，“既然王爺和月娥是兩情相悅，王爺有沒有想過，你們為何會弄至今日這步田地？”

玉暝冷冷地看著她，面不改色地道：“還請老夫人指教。”

見他始終抗拒交流，秦夫人只得自己繼續道：“我想王爺心裏一定是認為月娥任性妄為，不知好歹，才會如此吧？”說到此處，她苦笑了一下，“老身並不懂什麽大道理，只知道一點，人丁繁盛方是興旺之家。王爺也在京中住過一段時日，一定了解京中的大家族，人口都是數十甚至數百為計。老身不才，打理秦夫上下這些年，秦府如今光我們這一支便有三十多人。老爺一共娶了三房妾室，並兩個通房大丫頭，當然其中有兩個已經過世了。定兒、軒兒還有芝兒也都各自有一個通房。定兒、軒兒妻室進門之後兩年，又各娶了一房姨太太，芝兒生性靦腆，娶妻之後尚未延妾，但這也是遲早的事。我等這樣的大家族可以相安無事，為什麽王爺只有一妻一妾，卻鬧得如此呢？”

玉暝微感詫異，他沒想到秦夫人竟似是鼓勵他娶妾，而不是責怪他負心於秦月娥。

秦夫人繼續道：“其實我們這等大家族內部，妻妾之間也並非風平浪靜，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老身自認為無法做到公平，總有些人會受點委屈。而老身之所以可以一直管理秦府，令府中上下信服，令秦家和睦興旺，靠的並不是自己正室的地位，或者手段，或者老爺的歡心，而是靠著老爺義無反顧的支持。王爺從小在太子府長大，再加身份尊崇，想是無人會與王爺說這等治家之道。其實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更何況是王爺這樣的身份，所以這事的癥結並不是王爺納了妾，而是王爺對待妻妾的態度。”

玉暝示意她說下去。

秦夫人道：“王爺數年來也沒有再另外納妾，可見是個用情至深之人。在王爺心中不管月娥和江夫人孰輕孰重，王爺在表面上卻一直是一視同仁，讓兩個女子平分秋色吧？其實王爺立意雖好，卻是犯了寵妾滅妻的大忌。王爺做得越是公平，對月娥就越是不公平，因為月娥乃是正妻，王爺讓一個侍妾與月娥平起平坐，這已然是對月娥的一種貶低，對侍妾的無形擡高。王爺的立場也許不會覺得有問題，可是處在月娥的位置，府中數百雙眼睛盯著，她失去了王爺的支持，也就沒有了權威。更何況，王爺還不斷地打壓月娥在府中的威信，幾番冷落、削減管事之權，甚至月娥在屋內擺了一尊送子觀音，這本是名正言順為王爺誕育子嗣，王爺卻拂袖而去，冷落了月娥數日。這些事在府中傳開，要丫頭婆子們如何在背後議論呢？”

“反觀王爺對待江夫人的態度，卻是一寵再寵，每回月娥失去一分威信的時候，隨之而來的便是江夫人地位、權力的提升，想必她在王爺心裏的地位也日漸重要。尤其是數年前，江夫人在秦府被劫走，王爺竟為了她以身涉險，王爺有沒有想過當時月娥的心情？而王爺重傷回來之後，月娥雖然殷勤湯藥，可王爺有沒有在意她一點？當時王爺心裏恐怕全是江夫人吧？”

“而上一回，王爺在冀州又一次為了江夫人險些送命，前線急召江夫人前去侍疾，月娥再一次被冷落在後，王爺與江夫人相會之際，可曾想過月娥獨守王府的心情？月娥為什麽會聽信一個相士的話？那是因為長期以來遭受的冷落，還有因為擔心王爺的性命，所以才會一時受了蒙蔽，如果王爺過去對月娥哪怕有一點體諒關懷，月娥又怎會如此糊塗？”

“老身也知道月娥的毛病，老身老來得女，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兒，老爺也不忍苛責，所以月娥的脾氣十分任性，凡事都想做到最好。她一個女孩兒家千裏迢迢來到青州，舉目無親，又沒有管理家事的經驗，難免會行差踏錯，王爺只要用心教一教，用心勸一勸，而不是動輒冷落責難，月娥本性淳厚善良，必不會做這樣的傻事。月娥之所以會犯錯，追根究底是王爺逼出來的！”說到這句，秦夫人聲色俱厲，毫不介意身份高低地指責起了玉暝。

“到如今，王爺與江夫人弄兒為樂之際，小女卻在王府獨守空閨，王爺心裏又有沒有憐惜過小女？她本該是王爺第一個孩子的母親，如今卻連這個權力也被江夫人生生奪走了。王爺，你還說對小女有過真心，你的真心又在哪裏呢？你怎麽能忍心讓自己愛過的女子受這般剜心之痛？”

玉暝仍沒有說話，但顯然有些動容。

沈默了一會兒，秦夫人忽然冷笑起來：“王爺覺得月娥不好，卻覺得江夫人什麽都好嗎？其實月娥心地單純，江夫人卻十分不簡單。王爺有沒有仔細想過江夫人得寵的前前後後？別的不說，江夫人莫名其妙地中毒獲救、莫名其妙地被襄王世子劫走卻安然無恙地回來、莫名其妙的早產，還有那孩子，莫名其妙地被刺，在王爺嚴防死守之下，她還能出那麽大的事，而又回回化險為夷，難道一點也不奇怪？孩子那孩子，難道真的是早產？可我聽說那孩子強壯得很，一點不似個早產嬰孩，王爺就沒有……”

玉暝聽到前面還有些動容，聽到這裏，伸手阻住了秦夫人。

秦夫人見他面上一片平和，似乎並未生氣，反而心裏咯噔一下。言多必失，她太心急了，應該見好就收的，剛剛王爺明顯有些動搖了。

玉暝平靜地道：“你之前說的話都對，我對月娥的事情在處理上確有不當之處。但這並不代表老夫人可以插手決定靈兒和孩子的生死。”

秦夫人一呆，臉上的氣勢收斂了幾分，低眉道：“老身確實做得不妥，但與月娥無關。”

玉暝驀然提高了聲音：“不是不妥，是太妥當！”

秦夫人一驚，臉色微微變白。

玉暝冷冷地盯著秦夫人：“如果老夫人身為男子，一定是軍師之才，能言善辯，機謀深遠。本王當時生死未蔔，青州覆滅在即，月娥又不願意離去，所以老夫人只好用了這個法子，來表明秦家對皇上的忠心。刺客之事我已經查明，老夫人派他去刺殺孩子，而不是刺殺靈兒，可見用心良苦！”

秦夫人的面皮終於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但沒有否認，為了秦家，為了月娥，她什麽都可以做得出來！秦月娥吃驚地望著母親，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玉暝吸一口氣，才能平靜地繼續說下去：“如果不是看在月娥與我多年夫妻的份上，這事絕不是一紙休書就能解決的。另外，雖然現在戰情稍緩，但我也未必能勝，未免老夫人左右為難，這紙休書也算是幫了老夫人一個大忙。至於月娥，她的性子實在不適合留在我身邊，能夠長留在我身邊的女子必須是心機深重，而又心智堅定，進退有度，明辨是非的人。老夫人也可以放心，不管將來如何，只要秦家不與我作對，我就不會傷害秦家人，這也是我為月娥做的最後一件事。我與月娥緣盡於此，我會派人護送你們到陳州，我想老夫人有那幾個暗羽相護，應該可以平安回京的。”

秦夫人幽幽道：“王爺的保證，我自然相信。可是江夫人曾說過要秦氏一族人離家散。如果江夫人將來要出手對付秦家，王爺還會管嗎？”

玉暝目光冰寒，秦夫人心一沈，急忙閉口。玉暝聲音冰冷道：“靈兒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這麽說，那就是老夫人威脅到她至親之人的時候。只要老夫人不再動手，靈兒不會費這個腦筋來對付秦家的！”

秦夫人嘴角抽動了一下，強作鎮定地道：“王爺果非常人，可惜月娥這孩子沒福了！”

玉暝目光寒光稍斂，垂眸道：“離開我，未嘗不是福氣。以秦姑娘的家世背景，又有老夫人和秦大人籌謀，想要再娶一門好親，並不是難事，本王……”

秦月娥忽然沖過來，緊緊抱住了玉暝，涕如雨下。秦夫人面色一變，急忙上前死拽活拽地把她從玉暝身邊拽開，並狠下心來重重扇了秦月娥一記耳光，要她清醒，要她看清她愛的男人是多麽無情無義！

玉暝一句都沒有為自己辯白。

看著秦月娥蒼白憔悴但依舊皎潔如月的玉容，前塵往事一幕幕湧上玉暝心頭，那樣清晰，恍如昨日。那年，她十三歲，他十四歲，都是半大不小、懵懵懂懂的年紀。大婚之夜，他揭去紅蓋頭，看到花容月貌的嬌弱女子如受驚小兔一般縮了縮，隨即朝他展眼而笑，目光柔和溫煦，宛如三月春|光。這本應成為他此生最美好的回憶，如今卻似毒藥一樣令他感到噬心之痛。曾經的喜悅，也變成了不堪回首的苦澀。

但即使痛入心扉，玉暝仍然清醒。

他與秦月娥，一個是王孫公子，一個是豪門貴女，看似門當戶對，可他們卻從來不是一條心。秦夫人說他該多體諒、多寵愛秦月娥，其實他很明白，以她要強任性的個性和草菅人命的脾氣，他再縱容她，只怕王府要賠上許多冤魂。他就是因為太了解她，所以才狠狠地敲打她，要她戒去嬌縱妄為的壞毛病，要她心存故忌，要她三思而行，可沒想到她還是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這條不歸路，而且做得那麽絕！

上一次，他心軟了，這一次，他不容許自己再被軟弱左右。

玉暝一言不發，留下了休書，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出去。

秦月娥看著他頎長的身影從視線裏漸漸消失，知道此生再也看不見他了，心臟猛地一陣劇痛，吐出了一口鮮血。身子一晃，昏倒在了秦夫人的懷內。

**

幾日後，秦氏母女的車馬離開青州。潛伏於城中的幾名不招眼的秦府暗羽於暗處浮出水面，悄悄跟上了馬車。其中一人面貌普通，身形酷似穆笙，剛要轉過巷角時，一個黑袍人驀然出現，擋住了他的去路。兩個時辰後，男子的屍體在巷子深處被倒餿水的老太婆發現報官，青州自此又多了一樁無頭公案。

而王府裏也經歷了一次大換血。陸公公、常公公兩個老管事太監沒收財產，重責六十大板後遣返原藉，二人直屬的小管事也都重打四十大板，奪職遣出，林媽媽、周媽媽、潘媽媽、趙媽媽、鄭媽媽、張媽媽等管事媽媽各領責罰後，一概攆出，永不覆用。

數月之後，秦月娥於京城郁郁而終。向來如鐵打一般的秦夫人對著女兒的屍體，方才痛悔自己強行拆散她和玉暝，只為了換取秦家的榮華富貴的作為。而秦家失去聖眷之後，舉族人丁龐雜、良莠不齊的弊端也顯現出來，被人參了縱容家奴、強取豪奪、貪贓枉法、操縱刑獄、草菅人命數罪，以致抄家的抄家，發配的發配，剩下的族人亦判了個革職待罪，永不錄用。秦勝自來最要面子，經不得晚年喪女和家聲狼藉的打擊，一病而亡。

顯赫一時的秦氏一脈自此沒落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王爺被保媒~

秦氏的故事基本就這樣告一段落了，歡迎討論~

俺個人覺得這是最寬容的處理，也是最殘忍的處理，因為連恨的權利也沒有留給對方。如果王爺殺了秦夫人，秦月娥就有理由在對王爺的仇恨中活下去，而秦夫人則是死不悔改的，因此這樣的覆仇沒有意義。而寬容，有的時候才是更無情的刀子。當然王爺這麽做並不是為了故意逼死秦月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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