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棚就是用板子搭起來的一間簡易房子，並不住人，只是搭建起來堆放雜物的，過去被風吹塌過數次，又重新支起來，實在不宜住人。不過救人歸救人，黃滿艙並沒把人硬往誰家裏頭塞，黃家村的村民靠捕魚維生，收入有限，這兩年兵禍連連，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哩。

雜貨棚上無片瓦，下無塊磚，被冬日的風一吹，就劈哩啪啦直響。千瘡百孔的屋子擋不住風，如刀子一樣的罡風不住從縫隙裏鉆進來，屋裏一點也不比外頭暖和多少，但至少還算是個棲身之所。

雜貨棚裏蛛絲遍結，堆滿了漁民們的雜物，如七穿八爛的漁網、銹跡斑斑的魚叉、密布孔洞的魚簍，門口還有兩副用爛了的舢板。

黃滿艙推開搖搖欲倒的雜貨棚大門，看了一眼裏面亂糟糟的景況，雷厲風行地喊人先把屋子騰出塊空地擱人。黃花村的村民對村長十分信服，村裏娃兒們的名字也大都是黃滿艙給起的，所以黃滿艙一聲令下，就馬上有幾個村民進去利索地搬開雜物，清出了夠一個人躺的地方，又把屋外的爛舢板擡進屋，用兩塊木疙瘩架起來，搭成一張簡易的床，上面鋪上一層幹草。

待一切準備好了，眾人合力把男子擡進屋，平放到床上。

“衣服鋪蓋咧？”黃滿艙看著跟到門口來瞧熱鬧的村民問。

眾人都閃閃縮縮不言語，黃滿艙不滿地道：“野們這些人就沒聽過好道理，救人一命，勝造……勝造七座大橋，是積德的大好事兒咧！”

劉大才自告奮勇道：“村長，俺去拿。”

黃滿艙想了想，道：“算咧，還是俺回去問俺那口子拿。野媳婦那個臭脾氣還是算咧。”

劉大才訕訕一笑，也不堅持了。黃滿艙道：“野在這裏看著，俺去去就回來。”

劉大才答應了，目送村長離去，又對堵著門口張望的婆娘們驅趕幾聲，又叫人把屋子進一步清理一下。忙了大概一頓飯功夫，黃滿艙和他的閨女黃春花抱著衣服鋪蓋來了。劉大才對趕不走的村民說了幾句嘴，迎上去接了東西，返回屋內。

床上的男子一動也沒動過，好像死了過去。劉大才關了屋門，免得女人們看，來到床邊，幫黃滿艙一起把那男人的衣服扒下來放到一邊，再把身上的水草都揀走，擦拭幹凈，然後套上粗布衣服。劉大才心細，把那人托起來給他穿衣服時，看到他的手，不禁一呆，對黃滿艙道：“村長，俺看這賊小子有些來歷，野瞧瞧！”

黃滿艙打眼一看，卻見劉大才托著那人的手。劉大才補充說明：“這賊小子的手上一個繭子也沒有，軟著咧，比俺女人強多咧。”

黃滿艙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男子的手雖然泡水發脹，但看得出來確實不像幹體力活的。

劉大才意有所指地道：“這賊小子怕是個有錢的財主咧。”

黃滿艙斜了他一眼，罵道：“有沒有錢，關野啥子事兒咧，俺們救人不圖這個！”

劉大才嘿嘿笑道：“俺就那麽一說唄。”

兩人給男子穿好衣服，劉大才收起濕衣服翻揀了一下，揀出一個臟兮兮的小袋子，裏面硬硬的，打開一看，裏頭是一方小小的玉石印鑒。劉大才一念之差，迅速把玉石印鑒往身上一藏，裝作沒發現任何東西的樣子，把濕衣服收了起來。

黃滿艙給那人蓋好鋪蓋，和劉大才一起出門，召集村民在空地上開了一個會，動員大家齊心救人。黃家村的村民絕大多數都願意配合村長，當下劉大才便幫忙排了班次，輪流照看病人。大家各司其職，都忙了起來。

黃滿艙身為村長，自然要時時關心事情的進展。開完了會，安排好了人手，黃滿艙回家吃了中飯，又幫媳婦幹了點粗重活計，趕在日落前匆匆來到雜貨棚看病人，一到門前就聽說病人已經醒了。

見救人卓有成效，黃滿艙很高興，急忙進屋，只見屋內又比先前收拾得幹凈了好些，此刻病床邊守了好些村民，病人被一個村民扶坐著，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魚湯。黃滿艙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只見病人的氣色仍然非常差，臉腫得像個球，眼皮也腫脹得睜不開來，膚色是長期泡水的那種灰白。不過看他能主動張嘴喝湯，看來是康覆有望的。

黃滿艙俯身湊近道：“俺是黃家村的村長，野可聽得見俺說話？”

病人楞了一會兒，艱難地點了一下頭。黃滿艙和周圍的村民互視而笑，看來這人是救得咧，黃滿艙繼續道：“野從沔水河裏沖下來，給俺們村黃大寶撈上來咧，野叫啥名兒，家住哪裏？”

病人動了動嘴唇，喉頭聲音渾濁不明，黃滿艙湊近去聽，什麽也聽不清楚。邊上的村民道：“特還說不出話咧。”

黃滿艙點頭道：“野別急，安心在俺們這養兩天就好。”

病人像是很難受，沒有力氣回應。黃滿艙又在邊上站了一會兒，囑咐村民好好照看，便自去了。

到得夜裏，黃滿艙睡得正沈，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來的是負責守夜的一個村民，臉凍得發青，一進屋就搓著手急切地道：“村長，那人不好咧。”

“咋能不好哩？剛不是都醒了能吃喝了嘛？”黃滿艙一邊披衣，一邊邊皺眉問。

那村民道：“夜裏起燒咧，看是不大好。”

黃滿艙交待了媳婦一聲，和那村民出了門，趕到雜貨棚。夜裏風更大了，棚子四周不結實的地方“啪啪”亂響，屋裏只點著一盞半暗不明的油燈，燈苗在墻縫鉆進來的風裏顫抖不止，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黃滿艙走進屋中，往病床上看，只見病人的腦袋在枕上翻來翻去，身子在床上烙餅，喉間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音，躺得極不安穩。黃滿艙上前摸了摸病人的額頭，果是起了燒，還燒得不輕，推著他喊，病人迷迷糊糊地呵出兩聲回應，似乎是醒著的，只是難受得厲害，控制不住地翻騰。

黃滿艙道：“不打緊，出了汗就好咧。”

可到了第二天一早，病人的情況並沒見半分好轉。黃滿艙吃了早飯到了雜貨棚，棚外竟然擠了二十多個村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還有幾個孩子在空地上打架玩耍。黃滿艙看著不像話，皺著眉頭趕了兩聲，自己進了屋。屋裏也全是人，他擠到病床邊，只見病人臉色仍然灰敗，腫脹也一分未褪，還是那麽翻來翻去。

劉大才也在，一看見黃滿艙就道：“村長，特一夜未睡咧，就這麽鬧個不停咧。”

黃滿艙摸了摸病人額頭，好像確是比夜裏還燒得厲害了。

一個圍觀的村民小聲道：“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他媳婦瞪他道：“瞧大夫不要錢哩？抓藥不要錢哩？野說得倒輕松，野拿錢！”

那村民吃了個憋，立時不吱聲了。

劉大才看著黃滿艙：“村長，咋辦咧？這樣怕是不行哩。”

黃滿艙也在盤算請大夫的開銷。黃家村沒大夫，要請就要到石場鎮上去請，路途不近，單程就要花兩個時辰，來一趟要耽誤一天功夫，還要過夜，大夫的診金至少也要加到一兩銀子才有人願意，再加上抓藥，一副還未必夠，若是抓三副，起碼也得一兩銀子，這二兩銀子誰出？

黃家村總共也有兩百多個村民，六十多戶人家，要是均攤，也得每戶拿四十文出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而且，吃了藥也未必好，萬一還是死了，這銀子就等於扔到沔水河裏餵魚了！

黃滿艙盤算了一番，便道：“再看看，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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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洛軍大敗於嚴幸軍隊，洛王失蹤的傳聞不脛而走。雖然袁軼已經盡力封鎖消息，可嚴幸軍隊四處播散洛王已死之說，令青州城人心惶惶。袁軼不得不授命趙安緊閉六門，以免青州發生暴亂。可這也阻止不了青州百姓風言風語。

盧志高、謝義和雙雙戰死，洛軍已到了窮途末路，如果再不找回洛王，靠人心不穩的守備軍，青州怕是堅持不了半年。

那天玉暝落水後，巴布圖將軍率軍來援，救出了袁軼等人。除了他們，巴布圖沿途還救了數千名被沖散的洛軍士兵。可此戰洛軍雖不是全軍覆沒，亦不遠矣。巴布圖繼而發現洛王已然生死不明，熱情驟減，若不是袁軼以重金安撫，並聲稱洛王是借水遁逃，如今一定在下游某處藏身，恐怕巴布圖早就甩手不幹了。

袁軼支持趙安，把剩下的洛軍編入守備軍，建立了新的洛軍。這支洛軍雖然人數眾多，足有近九萬，可戰力堪憂。趙安、李龍、穆笙、楚剛成為了新洛軍的四大將領，各自整肅麾下士兵，提拔人才，任用賢能。

袁軼從旁幫助練兵布陣，以期盡快恢覆洛軍的元氣。可他明白，如果玉暝真有個三長兩短，再強的軍隊也不過是彈指即潰。

袁軼為軍中之事焦頭爛額，暗中查訪玉暝下落的任務則落在了陳福的肩上。陳福不顧傷病，堅持要帶人親自去找，誰也勸不住他。至於無常，那天脫險以後此人就消失無蹤，想必比任何人都快一步，已經沿河去尋找了。

而眼下，誰也沒想到，王府裏還潛伏著更大的隱患。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秦夫人發招~

昨天評論審核出來了，徐親可以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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