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一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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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花明黃色的小花苞不約而同地伸開了懶腰,張開了笑臉。玉一般的白玉蘭點綴在樹枝上,像一盞盞晶瑩剔透的小燈。柳條爭先恐後地抽出了新綠,為絢麗多彩的世界貢獻了一片清新的嫩綠色。春天從不遲到,從不吝嗇向人們展示它的神奇。

方梅坐在教室裏,托著腮,正專註地聽老師講課。這學期她選修了漢語言文學的幾門專業課,其中就有這門《基礎寫作》。

"古人雲,詩須識高,而非讀書則識不高。詩須力厚,而非讀書則力不厚。詩須學厚,而非讀書則學不厚…識見日益高,力量日益厚,學問日益富,詩之神理乃日益出。寫作須有人格品味,文章須有格調。"

中文系的老師和工科老師畫風果然迥然不同,這位年輕的男老師,穿著筆挺的西裝,很精神,很是風度翩翩。

方梅卻很是心煩意亂,在通信專業裏浸淫了兩年半,她還是沒能和林杉一樣,培養出對專業的熱愛,工科自有它的美,計算機原理是多麽神奇,電路又是如何結合理論和實踐,最終能為人所用的,方梅都不感興趣,可她也一時難以放棄自己的專業——她學習雖不努力,可由於天賦不錯,成績並不差,保研應該不成問題。

讀研,和爸爸一樣成為一名收入不錯的工程師,然後不斷積累經驗,活到老學到老,收入自然也會隨之提高,這便是她該走的莊康大道麽?

中文系就業範圍窄,工資不高,現在紙媒也不景氣,而她也不屑嘩眾取寵,去做以流量為王的自媒體,她想寫的,是嚴肅文學,可是她真的有天賦嗎?經濟方面又該怎麽辦?她畢竟是理科生,並不僅僅是頭腦發熱的文藝女青年。

有時候答案是肯定的,她從小就愛讀書,看了那麽多名著,作文也一直拿高分,作文比賽也拿過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勤奮是最大的天分,她當然是有天賦的。

可有時候答案又是不確定的,冰心寫《繁星春水》時只有18歲,張愛玲寫《沈香屑》時只有23歲,戴望舒寫《雨巷》時只有22歲,而她已21歲,卻還什麽作品都沒有。

折中的選擇是,按部就班成為一名工程師,然後業餘時間寫作。她高考填志願時便是這麽打算的,大學裏她也是這麽做的。幾乎所有選修課都選了中文系開的課程,課餘時間不斷地讀書,不斷地看電影——看電影能學習講故事的手法,這對寫小說有幫助。參加校文學社,並成為了副社長。

選擇中文還是通信?她沒想到三年後她又面臨了同樣的選擇,同樣的困擾。命運兜兜轉轉,她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這回她的選擇卻不同了,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對當工程師並無興趣。人生苦短,該做自己喜歡的事,這不過是很樸素的道理,卻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她選修了中文系的專業課,想多了解了解文學,以判斷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文學。

而答案是肯定的,她就是喜歡討論《紅樓夢》裏的人物勝過調試代碼啊,她就是喜歡看文學書勝過擺弄各種儀器啊。

可畢竟是會改變自己下半生的決定,方梅心裏還是挺糾結的。她不敢和爸媽攤牌,他們肯定不會同意的。她在寢室裏跟林杉聊起這事時,林杉的反應倒在她意料之中。

"我們專業這麽好玩,你居然不喜歡它?"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當然可以不喜歡我們專業。"林杉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替她出謀劃策。

"我覺得人一輩子幹不喜歡的事是很痛苦的,我支持你。不過就算是幹喜歡的事,也該有具體實際的規劃,單憑一時的熱情是辦不成事的,而成為作家也不是簡單的事。你是怎麽打算的呢?"

"我打算考北師大漢語言文學的研究生啦,再然後當記者,或者繼續讀博留校搞研究。我沒想一蹴而就,就能成為作家。我是半路出家,還需要沈澱。再說,成為作家,人生閱歷很重要,我學工科這幾年也不算浪費時間啦!"方梅跟林杉說自己的打算,說著說著眼神放光,和她學專業課時敷衍的樣子確實截然不同。

"我覺得你並不是一時沖動,而明顯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支持你!"林杉認真地說。

"你呢?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去清華讀研,出來當工程師,或者讀博搞研究?我挺羨慕你的,你是這麽喜歡我們專業。能把興趣當工作,是一種幸運。"方梅道。

方梅不是第一個問她的人,江河問過,王樂思也問過——大三下學期,每個人都開始為未來打算。想讀研泡的圖書館看書,想工作的積極了解各大公司的招聘條件,以對癥下藥,去滿足條件。她呢,她該怎麽選擇。

"杉杉,我們家情況很快會好起來的呢,你明年就畢業了,就能補貼家用了。"

媽媽是這麽說的吧,爸爸也在等著她來分擔家庭重擔吧。作為農村娃,能上大學已經很不容易了,爸媽供他們姐弟三人上大學已經夠辛苦了,她還要自私地讀研嗎?更何況,以她的成績,她的學歷,她應該還是能找到不錯的工作的。

現在本科學歷沒那麽有競爭力,最好還是讀研,短期來看,雖然少賺了三年錢,可長期來看,會有更好的發展,這三年時間是值得的。如果她跟爸媽商量,倒也不是不能說服他們的,爸媽一直對學習很重視,自己再辛苦也會供她讀書的,可她能這麽自私嗎?

而江河就沒有她的煩惱了,他是肯定會讀博的,他對學術感興趣,家裏人也都是搞學術的,他也一直鼓勵林杉讀博。

"我覺得你挺有天賦的,自己也喜歡學術,為什麽不讀博呢?以後我們就像我爸媽一樣,一起搞研究,夫唱婦隨。哦,不對不對,應該是婦唱夫隨啦。"男生覺得讀博明顯是毋庸置疑的選擇。

雖然讀博的獎助學金和工資應該能應付學費和生活費,可卻意味著本科畢業後的五年,林杉都不能賺錢。那時候爸爸多大年紀了,54歲了,老了,可還要扛這麽重的擔子,林杉於心不忍。

林杉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了江河,在一起快半年了,她對江河培養出了毫不設防的信任,江河對她也是。

可他卻對女生的煩惱無能為力。如果他有能力,他一定會幫她扛起家庭的重擔。雖然他自問很優秀,未來或許也會有錢,可他現在只是一個學生,一個沒有收入的學生。家裏雖不是大富大貴,可從小也衣食無憂,他是第一次切實體會到沒錢的辛酸,他也更加理解了女生,她從小到大該有許多這樣切實的體會吧。

"今年過年回家,我有許多新的體會呢!"林杉見男生很是糾結,忙把話岔開。

令林杉欣慰的是,弟弟長大了,他那麽高,比林杉高出了一個頭。以前林杉一直把他當小屁孩,可他現在也16歲了。初中時他總不願去二姑姑店裏幫忙,這點林杉能理解,誰願意讓同學知道自己的媽媽是服務員呢,可今年過年時他卻主動去幫媽媽幹活。他學習也愈加刻苦了,林杉和他一起制定的計劃,每晚再花兩個小時,補習英語,他也堅持了一年,把初中英語重新給過了一遍,現在他英語也能考90多分了。

叔叔的女兒,也就是林杉的堂妹滿月了,嬸嬸今年沒有出去打工,而是留在家裏帶小孩。他們還打算生二胎,一方面是因為生的不是兒子,另一方面也因為農村人很少只要一個小孩,即便是條件並不允許。等孩子大一點,嬸嬸便也出去打工,把孩子留給奶奶帶。

林杉覺得叔叔走的便是爸爸的老路,也是林杉大多數鄉鎮中學的同學走的路。這條路看上去很辛苦,可爸媽不也熬過來了嗎?

"我覺得農村人,既然大多數人家條件不怎麽樣,就應該只生一個小孩,再好好培養他。最好不要去工廠打工,擺擺地攤做做小買賣,自由些,收入也不會比打工差。等攢了點錢,就去縣城租個門面,做點小買賣。最好不要在農村蓋房子,而是去縣城買房,反正花的錢也差不多。在村裏把房子蓋得那麽大,結果一年到頭住不了幾天,除了在村裏人面前更有面子外,其實不值啊。在縣城買房,孩子也能進更好的學校念書,自己這一輩也算是從農村走到縣城來了,也是一種階級跨升嘛,我二姑姑家便是如此。然後我覺得,再窮,也要供孩子念書,當然如果孩子成績好,大多數父母都會供孩子。可如果成績不好,最好也讀讀中專,至少有一技之長,不用再進工廠或者幹苦力了,我表姐便是念的幼師,現在在幼兒園工作,工資雖不高,可至少有份體面的工作,以後找的對象,條件也會好一些。"女生明顯是經常琢磨農村人的出路,說到這裏,停了停。

"我當然知道真正的愛情該跨越階級,不管貧窮還是富有,我都會和你在一起。可在農村,我看到的婚姻,更多的是講條件,工作,家境,外貌,這是被考量得最多的東西。而我覺得,只有努力地提升自己,讓自己變成條件好的人,才有資格無視這些約定俗成的規則。我就是這麽激勵自己的。"

江河對農村自然沒有女生認識得那麽深,他認真地聽著,若有所思。

"其實我和你在一起,算是高攀了吧,這無關農村和城市,即便在城市裏,大家也大多是這麽認為的。也只有在校園,主流的思想,是相信愛情。"

"即便是出了社會,我也會很珍惜我們的愛情的,你放心。"男生認真地說。

江河居然說了賈寶玉的臺詞,他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文藝版工科男,林杉覺得很有意思,可當她仔細回味這句話時,心裏卻滿是酸澀的溫柔。

"讀博的事,你還是好好跟家裏人商量商量吧,這畢竟事關你的前程。"這是男生能想出的最好的建議了。

林杉於是先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毫不遲疑地就表示支持,多念點書總沒壞處,學歷越高以後發展越好,這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自己的女兒就是聰明,腦瓜活,村裏人只有羨慕的份,必須支持。

媽媽卻不怎麽支持,她心疼爸爸,希望林杉早點出來掙錢。而且她也擔心,讀博讀得年紀大了,學歷也太高了,以後不好找對象。女孩子嘛,讀個本科出來,20出頭,工作也穩定了,剛好相相親,找找對象,更何況林杉是名牌大學的學生,起點已然很高了,沒必要再讀博鍍層金。

林杉還沒有告訴家人她有男朋友的事,她總覺得應該等倆人真的定下來了,時機成熟了再跟家人攤牌。那麽現在,她和江河算不算關系穩定了呢。

其實江河的家人早已知道林杉的存在,他們很開明,他們甚至沒有專門去打聽林杉的為人,因為他們相信江河已有自己的判斷力。

江河的奶奶倒是很喜歡林杉。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兩人都恨不得了解對方全部的人生,從過去到未來,事無巨細。江河自然地就提起了愛唱戲的,退休後在學校戲劇社當指導老師的奶奶,而林杉剛好就是戲劇社的,她追問下去,得知江河的奶奶居然恰好就是林杉很喜歡的谷幽蘭老師。

這個巧合讓倆人都很欣喜,這證明他們是有緣分的,命運一直在幫他們,對嗎?

"你是不是在大禮堂裏唱過《枉凝眉》?"男生那時候這樣問。

"是啊,怎麽啦?"女生不解。

"原來我第一次見你不是支教的時候,而是你們戲劇社辦晚會的時候。我從小受奶奶熏陶,喜歡聽老歌,也很喜歡聽戲。那次晚會,我也去了。我覺得你唱得很好,技巧雖有不足,感情卻拿捏得很好,人也長得很好看,比你現在好看多了,以至於我一直沒認出來你。"

林杉決定自動忽略工科男的最後一句話。

而當林杉跟媽媽攤牌的時候,媽媽仔細地盤問了江河的情況,哪裏人,爸媽是幹嘛的,人品怎麽樣,長得怎麽樣,有多高,對林杉好不好,事無巨細,不厭其煩。

林杉知道媽媽是因為關心自己,所以沒有不耐煩。雖然自己的父母沒有江河的父母那麽開明,那麽尊重孩子,那麽懂教育方法,可爸媽對她的愛一點不比他們對江河的愛少,他們只是農民,沒有多少文化,她理解和接受父母的局限。

媽媽對江河是滿意的,卻又擔心江河的父母會嫌棄自己家的情況,還好林杉跟她說,男生的父母並不那麽在意女方的家境。媽媽這回也改變態度了,因為她擔心江河讀博後,自己的女兒如果只是本科生,倆人便沒那麽般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如果我是方梅,我會選擇繼續讀通信的研究生,眾所皆知,中文系不培養作家,許多大作家都是非科班出身。

不過方梅是北京人,家境不錯,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她選擇讀中文,就算以後成不了作家,也沒有生存壓力。畢竟她是名校本碩,工作總是能找到的。

書中人物的選擇,不代表作者本人的選擇。我不是方梅,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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