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實驗室時，已是黃昏，實驗室裏只有古琴和沈夢尋在，倆人並肩坐在桌子上，隨意地搖晃著雙腿，親密地聊著天，看上去並不像在討論問題，古琴的笑容像燦爛的山茶花，沖淡了她原來清冷的氣質。

林杉他們進來後，沈夢尋從桌子上跳了下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然後和他們打招呼，可卻並沒有刻意掩蓋他和古琴的親密。而古琴也只是坦然地掃了林杉他們一眼，笑容依舊。林杉的心真真切切的沒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她和沈夢尋的曾經，連暧昧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曾經有好感，曾經想進一步互相了解過。他當初疏遠她時，林杉都沒有難過，現在更不會因為他和古琴的關系而不舒服了。而且，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她許多觀念都改變了，沈夢尋，不再是她最欣賞的類型。而她也不會自作多情，認為沈夢尋曾經喜歡過自己。此時此刻，她只跟吃瓜群眾一樣狗腿地覺得，古琴和沈夢尋挺般配的。

她想起了古琴陰晴不定的交友風格，又不免為沈夢尋擔憂，可她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狠狠地從腦海裏劃掉。

古琴固然有女生的心機和小心眼，可以沈夢尋的情商，不一定看不出來，他應該只是不在意。而古琴也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她對王樂思不就是非常尊重嗎？

而實驗室裏也很快傳起了沈夢尋和古琴的緋聞，面對傳言，古琴只含蓄地表示，沈夢尋是個不錯的男生，沈夢尋卻當眾承認自己對古琴很有好感，茶餘飯後，大家都覺得他們倆人能成一對，而且是如童話般美好，王子和公主終成眷屬般的一對。

林杉覺得天天泡實驗室的生活很美好，每天寫代碼，調試，討論問題，到飯點時叫外賣，一群人呆在會議室裏吃外賣，天南地北地聊著天，有時討論哪家店的外賣好吃，有時在會議室公放喜歡的歌曲，有時聊起各地方的風俗和特產。選同一個項目的小組，還會一起討論問題，會互相求助，會幫對方調試。而林杉幫得最多的人，是陳春梅。

她和丁香一開始都沒有找到隊友，後來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隊友。兩個成績不好的女生組成的團隊，此前也沒有過合作，連林杉這種女權主義者，也覺得這支隊伍實力或許差了那麽點。

丁香不想老麻煩杜凡，不想占用他太多時間，陳春梅卻沒顧慮那麽多，經常麻煩林杉，而林杉，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幫別人調代碼，幫別人解決問題，也是在積累經驗嘛！這個忙，幫得不虧。

自從陳春梅遇到那個經濟男之後，林杉其實已經許久沒有和陳春梅單獨在一起了，她只知道陳春梅變漂亮了，不論是著裝還是舉止都有了自己的風格。陳春梅沒有提過他們倆的後續進展，林杉也沒有問過她。

這天晚上，林杉一如既往地幫陳春梅調代碼，調完時，實驗室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倆人於是一起回宿舍。

暮夏的夜是那麽安靜，涼風習習，沒有白天悶熱的空氣和毒辣的太陽，白天曬得發蔫的植物變得生機勃勃，人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林杉很喜歡夏夜，它能讓人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內心，讓人卸下心防，讓人真誠。

兩人邊騎自行車，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能陪我聊聊嗎？”陳春梅突然發問。

我們之前不就一直在聊天嗎？林杉心裏嘀咕著，可卻本能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種喜歡背後說人壞話的女生。”陳春梅認真地盯著林杉的眼睛，又忽然低下頭，輕聲說。

“我和他沒戲了。”

林杉沒有安慰她，只是配合著陳春梅，盡量緩慢地騎著腳踏車。

“他其實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爸爸是公務員，媽媽是銀行的，他追我時，我對他的家庭條件一無所知，只是覺得他人還不錯。後來，我們都快在一起了，他主動跟我說了家裏的情況，又問了我家裏的情況。”陳春梅沈默了片刻，最後終於擡起了頭，看向林杉的眼睛。

“我知道撒謊不好，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我家裏真實的情況，又或許我就是虛榮吧。我美化了家裏的情況，說我家是縣城的，只有一個弟弟，還在讀書。”陳春梅的聲音越來越輕，沒有勇氣再繼續說下去，輕聲哭起來。

“跟他說清楚吧，知錯就改，便依舊是誠實的好女孩。"林杉是工科生思維，信奉解決問題最重要。

“後來我們交往了一段時間，我一直想跟他說清楚，可又一直沒有勇氣，可紙是包不住火的，後來他湊巧在網上看到了我們學院公布的貧困生名單，他於是新生疑惑，又跑來問我。”陳春梅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該怎麽圓謊，幹脆坦白交待了。然後，他就跟我分手了。我對他那麽好，他還是跟我分手了。我不知道他是氣我撒謊，還是嫌棄我家境不好，又或者二者兼有吧。”說到這，陳春梅突然平覆了情緒，語氣冷淡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又像是在陳述某個毋庸置疑的公理。

林杉不知該說什麽，她理解陳春梅，因為她也是貧困生，她能理解面對喜歡的人時，心裏的自卑和自尊，她不忍心站在道德制高點來指責陳春梅，可撒謊畢竟是不對的，尤其是面對的是自己喜歡的人。

“其實我一直都有些勢利，我一直都想交個條件好的男朋友，因為我受夠了沒錢的苦。我媽也一直跟我說，女生學得好不如嫁的好，可當時明明有條件更好的人追我，我卻偏偏喜歡上了他。當然也或許因為，他家條件也不差吧，至少配我是綽綽有餘了。”

林杉覺得陳春梅坦白得過分了，跟自己說這麽多，還剖析自己的陰暗面，明天她回過神來，不會想殺自己滅口吧。

“我也是沒辦法才這麽勢利的，家人是指望不上了，他們只會拖我的後腿，我個人能力又不強，要想努力留在大城市，就只能期望找個家境好能力強的男朋友了。你放心，我不會再為他傷心了，我得重整旗鼓，找個更好的男朋友，氣死他。”

說完後，陳春梅自己先笑了起來，仿佛她講了多麽好笑的笑話似的。

林杉卻笑不起來，按她從前的個性，她會立刻認真地反駁陳春梅，女生應該靠自己，應該堅強獨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男生身上。可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她改變了很多，她已經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選擇，她無權幹涉，也幹涉不了。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價值觀形成的背後是幾十年切實的生活體驗，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於是，她只是笑笑，不說話。

第二天，陳春梅卻也沒有殺林杉滅口，反而待她有較從前更進一步的真誠了，林杉卻不知該如何回饋這份真誠。從小學起，林杉就總是有所謂的最好的朋友，雖然不同階段是不同的人。而最好的朋友跟交男朋友一樣，必須是唯一的，是有排他性的，你既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必須是你最好的朋友。林杉最好的朋友，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自然是方敏，小學五六年級，則是小娟。

提起小娟，林杉心裏湧起難以名狀的酸澀，小娟輟學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小娟。小娟家沒有電話，那時候林杉和小娟都沒有□□號，一個鎮的兩個人，居然再也沒有聯系過。林杉順利中考順利高考，去了北京，世界越來越大，有了別的要好的朋友，其中就有祝芳芳。她和祝芳芳是在初三才熟起來了。祝芳芳在技校學跳舞不過一個月，便回來念初三，一改以前愛玩的性子，變得非常刻苦，中考居然考上了一中。沒人知道她在技校到底遭遇了什麽。班上只有她和祝芳芳、杜雲蕾兩個女生考上了一中，三人自然變得熟起來。在一中，林杉認識了許多真正的城裏人，父母都在單位工作，家裏住小區，有電腦，獨生女。在鎮上算家境好的祝芳芳和林杉一樣，都是鄉下人，自然就報團取暖。高考後林杉去了北京，祝芳芳去了武漢的一所二本。當年初中班上，只有他們和杜雲蕾三個女生考上了二本。在北京，林杉又認識了許多真正的大城市來的人，她的標簽從鄉下人變成了小縣城學霸。一半靠天賦，一半靠運氣，她一路過荊斬棘，見識得越多，越覺得不過如此，也越覺得被出生所累。

可林杉沒想到她和小娟最後一次見面不是這樣的，命運有翻雲覆雨手，她們都不過是宇宙裏渺小的一粒塵埃。

短學期培訓結束後，隊友提議去海底撈腐敗。林杉和江河、杜凡是隊友，江河杜凡和劉攀王新傑是室友，丁香是杜凡的女朋友，培訓結束後，大家都想放松一下，所以最後演變成兩個宿舍聚餐。

一路上劉攀一如既往的話很多，由於一行人有幾個沒去過海底撈，他便不停地介紹海底撈的服務有多好，這不奇怪，劉攀本來就會玩，本來就話癆。奇怪的是王新傑，他不停地接劉攀的話，說自己也去過海底撈，末了，還得意洋洋地補充，去海底撈就是要去體驗上帝般的感覺。方梅本來和林杉手挽著手走，聽到這一句話，便譏笑著望向林杉——平時在宿舍裏，倆人便經常通過眼神交流來證實彼此立場的一致。可這次林杉卻不置可否，只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一行人到了海底撈，又是拿餐具，又是拿自助餐，不多時已經開吃。劉攀一邊吃，一邊高談闊論，杜凡在和丁香聊天，周文娜在往火鍋裏加菜，王新傑今天特別殷勤，狗腿般的幫女生拿東西，幫女生夾菜，活脫脫一個降維般的劉攀。江河和林杉又開始討論電賽的題目。方梅不說話，只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打量著他這一群同學。也不知道吃了多久，林杉接到媽媽的電話，海底撈裏很喧鬧，林杉於是出門去接電話。妹妹今年高考，填報志願的事，爸媽都拿不了主意，自然要來問在上大學的林杉。妹妹考得不錯，分數比二本線還高了不少。雖然只是二本，可林杉還是挺高興的。妹妹學習一直不認真，重點高中都沒考上，只考上了普通高中實驗班，高一時心灰意冷得過且過，成績不佳，高二高三倒是踏踏實實念了兩年書，大概是親眼目睹林杉高考填志願奔前程，也開始擔憂自己的前程，只是積重難返，英語還是跟不上，以她的情況，能考上二本也不錯了。況且在老家，二本已經是非常好的成績，是要辦幾桌慶祝的，林杉當年考上了重點大學，爸媽的腰桿可是都比以前硬了。她這邊接著電話，那邊飯桌上卻已經吵起來了。服務員倒水的時候，不小心潑了王新傑一身水，王新傑說了幾句，那邊服務員不停地道歉。

方梅冷笑幾聲。

“不就是潑了你點水麽，至於麽。人家是出來打工的，多不容易，你是來吃個海底撈有多了不起麽？還真當自己是上帝啦！“

王新傑本來只是有些生氣，聚一次餐，100塊，這個錢夠他吃一個星期了，他忍著痛來聚這個餐，卻碰上這事。可他卻不能不來，大一時班上組織同學秋游，全班就他沒去，為著不舍得出50塊的費用，結果同學都以為他不合群。不過說他不合群也好，總比說他窮得連秋游都游不起強吧。只是後來他似乎真的不合群，班裏聚餐游玩都不去，話又和同學說不上幾句，怎麽合群得起來。所以他今天一定要來100塊錢的海底撈，他本來也沒真生氣，可看到方玉梅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和方梅擡杠起來。

“她潑了我一身水，還有理了不成，我不過是說了她幾句，今天我還要投訴她呢，還海底撈呢，什麽服務態度。“

一聽到投訴，那服務員便急得忙不疊道歉。她看上去也不過和她們一樣大，周文娜本來埋頭在吃，此時忙不疊來勸架。

“又不是大事，大家出來玩，就圖個開心，要不算了吧。“

這時，領班走過來問情況，周文娜說沒事。王新傑也說沒事。那服務員感激地謝謝他們。林杉打完電話回來，一行人正在熱氣騰騰的白氣裏埋頭吃火鍋。

“你打電話怎麽打了那麽長的時間啊？”江河正慢吞吞地嚼著玫瑰花式牛肉，他辦事是急性子，效率奇高，可吃飯卻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平時在實驗室裏吃外賣，林杉總是第一個吃完，他卻總是最後幾個吃完，他說這是奶奶從小幫他培養的良好的習慣，細嚼慢咽，有助消化，對腸胃好。剛才的沖突他沒插嘴，因為周文娜已早他一步開口，並漂亮地解決了問題。

“方敏的電話啦，她考得不錯，623，應該能上江城大學。她還要我好好謝謝你呢。”

林杉隨口扯了個謊，因為她不想在這一群名校生面前說出妹妹只考上了二本的事實。其實她經常在宿舍和實驗室和妹妹通電話，在座的估計也多少能猜到大學霸林杉的妹妹成績並不好，可林杉卻還是本能地小心翼翼的維護自己的面子，像是裁縫於事無補地補著破了大洞的褲子。不過林杉說的也是事實，方敏昨天確實跟她聊過□□，跟她說了自己的成績，而她也不為自己扯的謊羞愧，因為她只是轉移話題而已，又沒有傷害到別人。

“幫方敏募捐，真是我大二這一年做的最有意義的事。”江河當然不知道林杉心裏的九曲十八彎。

林杉沒有再道謝，有些話說多了，反而成了套話，她相信江河懂她心裏的感激。

那一廂領班在訓那個服務員。

“小娟，這次就算了，下回註意點啊，別再惹得顧客不高興。”

這才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這章不太滿意。

陳春梅這個角色，我本來是想塑造出一個成績不好，喜歡打扮，想通過婚姻來晉升階級的小鎮姑娘形象。

畢竟不是所有農村姑娘，都有林杉的智商，都有林杉的志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