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子抵達海城的時候,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華燈初上的城市閃著五顏六色的光，映照在了斜靠在後座車窗睡著了的賀樂涵的身上。她前方副駕上的宋遇抱著雙臂垂著頭，似乎也累得昏睡了過去。

而唯一清醒著祝辰宵眼底也透出了幾分的疲憊, 修長的手指輕扣著方向盤, 靜靜等待著路口的紅燈。

他現在覺得自己就是有毛病, 放著好好的飛機不坐，偏要來跟賀樂涵開什麽車。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從中獲得點什麽，但他就是說服不了自己丟下她。

只要想到她那個破車技還要去開那麽久的路, 他就會覺得很焦慮。

但他將這份焦慮歸結於假如她不能安全回到海城, 那年後的演出勢必就會受到影響, 所以他只是在擔心演出，絕對不是在擔心她。

祝辰宵擡眸掃了眼車頂的後視鏡, 目光在賀樂涵熟睡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說實話她五官長得挺平淡的, 雖然拼湊在一起還算清秀可愛，但總歸夠不上大美女的標準。

可是每當她睜著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看他時, 他似乎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心跳的速度，而且還會情不自禁地答應下她的各種請求。

這很不正常。

祝辰宵扣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頓了下, 心想他是不是應該去醫院檢查自己的心臟，或是幹脆去看下眼科算了, 因為她怎麽看都不會是他喜歡的類型。

而且，這種感覺算是喜歡嗎？

其實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畢竟他過去從未喜歡過任何人。

但他唯一能肯定的一點是, 假如她主動來追他的話, 他可能壓根沒有辦法拒絕。

祝辰宵越想越覺得心情煩躁，不由自主地在綠燈亮起的一瞬間猛地踩下油門，倏地一下啟動了車子。

晃得後座的賀樂涵腦袋咚咚磕了兩下車窗, 倏地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賀樂涵迷懵地睜開眼睛, 看了看外面流動的城市燈光, 又瞅了瞅前排開車的祝辰宵，聲音有些迷糊道：“指揮，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我不叫指揮。”祝辰宵板著一張俊臉，沒好氣地回道。

“嗯……祝辰宵……”賀樂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緩緩坐直了身子，“我就是叫習慣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別跟我計較行嗎？”

她剛睡醒的聲音帶著往常沒有的別樣氣息，軟軟糯糯的，聽著仿佛在和他撒嬌。

祝辰宵不由地眼神一松，緩和了語氣：“我只是在提醒你。”

“哦。”賀樂涵呆呆地點了點頭，片刻後終於清醒了過來反問他道，“你之前說因為在長洲，所以讓我喊你名字。現在我們回海城了，我是不是應該繼續喊你指揮啊？畢竟樂團其他成員也都這麽叫，我搞特殊也不太好……”

祝辰宵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方向盤默了幾秒，才略顯生硬道：“那隨便你吧。”

“好的，指揮。”賀樂涵笑了笑，心想還是這個稱呼叫著順口。

而且她確實擔心她如果在樂團裏直呼他的大名，可能會招來一些有的沒的的流言蜚語。

年前她就聽程晟說弦樂組的人在八卦她是不是在追祝辰宵，整天跟在他身後端茶送水買飯的。

還說她過於自不量力，人家連唐語夢這種小提琴拉得特別厲害的大美女都看不上，怎麽可能看得上她。

對此，賀樂涵最想澄清的一點是，她真的沒有在追他，對他也沒有任何的想法。

至於其他的，她覺得他們說的對。

在車子開進交響樂團的園區時，宋遇也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活動了下有些發麻的胳膊，轉頭問賀樂涵道：“我睡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你幾點睡著的。”賀樂涵聳了聳肩，“而且我也剛醒沒多久。”

“那我們現在是到哪了……”宋遇望了望窗外有些陌生的建築物。

“已經進我樂團的園區了，馬上就要到我公寓樓下了。”

“哦，原來你樂團長這樣啊！”宋遇盯著窗外感嘆道。

“你之前沒來過？”祝辰宵忽然插言問道。

“沒有。她搬家的時候我剛好去外地出差了。”宋遇頓了頓，又回頭問賀樂涵，“當時是你樂隊的人來幫忙搬的吧？”

“嗯，周言淮來幫的我。”賀樂涵點了點頭。

“哦，他最近又換女友了嗎？”宋遇八卦地問了句。

“雖然分了，但這兩個多月還沒找新的。”賀樂涵回道。

“難得他空檔了這麽久。”宋遇頓了頓，半帶調侃道，“感覺他就沒有什麽追不上的女生，除了你。”

“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他就是一時興起吧。”賀樂涵聳了聳肩。

宋遇：“我當時還覺得你拒絕他有點可惜呢，現在看來倒也沒什麽可惜的，還是找個專一點的男生比較靠譜。”

“找什麽樣的男生都不如自己一個人靠譜。”賀樂涵輕嗤了一聲，“你可別勸我談戀愛，我這個春節已經聽我媽說的夠多了。”

“好好好，我這個單身狗也沒什麽資格勸你。”宋遇笑了笑，又偏頭看了眼在默默停車地祝辰宵，跟他客套道，“今天辛苦你幫忙開車了，之後有時間請你吃個飯。”

“不必了，我沒這個時間。”祝辰宵淡漠地回道，解開安全帶走下了車。

宋遇尷尬地默了兩秒後，回頭看向了賀樂涵：“講真他剛上車的時候我覺得他還挺健談的，甚至懷疑了一下你是不是對他有偏見。”

“那你現在是不是真切感受到他的冷漠了？”賀樂涵笑著回道。

“是，他那話我都沒法接，你確實不容易。”宋遇緩緩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現在都有點習慣了，他要不那麽講話，我反而會覺得哪裏怪怪的。”賀樂涵輕笑了一下，推開了一旁的車門，“那你也快點回家休息吧，我們下次再約。”

“我先幫你東西搬上樓吧。”宋遇說著解開了安全帶，跟她一起下了車。

“不用不用，我自己多走兩趟就行了，你趕緊回家吧。”賀樂涵連忙把他往車裏推了推。

“嗐，你跟我這麽客氣做什麽？”宋遇扯了扯嘴角，剛往車尾走一步，就看到祝辰宵一手拖著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抱著兩箱特產直起了身。

“嗯……好像確實也不用我了。”宋遇笑了笑。

賀樂涵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祝辰宵，還沒開口問什麽，就聽他板著個臉道：“抓緊拿上你自己的行李箱上樓。”

“哦……”賀樂涵飛快點了點頭，又轉頭跟宋遇道別道，“那你路上小心，到家報個平安。”

之後她便拖著自己24寸的行李箱，屁顛屁顛地跟在祝辰宵身後，走進了公寓的樓道。

“那個指揮，要不我們兩個人箱子換一下拿，你那個行李箱子太大了，又要幫我搬特產的，我怕你拿不住。”

“不需要。”祝辰宵頓了頓，“而且我沒有幫你搬，這特產本來不就是給我的麽？”

“你不是說不要麽……”賀樂涵微微怔了下。

“我只是說不需要，沒說不要。”祝辰宵不悅地瞥了她一眼，就加快了上樓的腳步。

“……”

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賀樂涵無語地扯了扯嘴角，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追了上去。

在兩人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一直沈默著祝辰宵突然又開口問道：“周言淮之前追過你？”

“啊？”賀樂涵楞了楞，才想起他估計是聽了她之前和宋遇在車上的對話，便回道，“也不能算追過，就是他大學畢業的時候表白了一下，然後我拒絕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為什麽拒絕？聽宋遇的意思你倆當初挺合適的吧，不可惜嗎？”祝辰宵垂眸掠了她一眼，語氣裏莫名夾雜了點陰陽怪氣。

“就他是我樂隊成員啊！一個樂隊裏談戀愛很麻煩的，萬一鬧點矛盾再分個手什麽的，這樂隊還搞不搞了？”

“所以如果你們不是一個樂隊，你就會接受他的表白？”祝辰宵蹙了蹙眉。

“……也不會啊！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賀樂涵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換了一只手拎了起來，“再說了，我也不喜歡他。”

“那你如果有喜歡的人，也不打算跟他談戀愛嗎？”

“不打算。”賀樂涵沒有一絲猶豫地搖了搖頭，“這麽跟你說吧，我不想結婚，所以也不會浪費時間去談個沒結果的戀愛。”

“為什麽不想結婚？”他窮追不舍地問道。

“……”賀樂涵默了幾秒，才說，“你看我爸媽慘痛的教訓擺在眼前，我幹嘛要去走他們的老路。”

“但你爸媽這種情況也不多見，大部分人還是能白頭偕老的，所以你是不是有點在過度逃避了。”

“過度逃避？”賀樂涵嗤笑了一聲，骨節泛白地攥緊了行李箱的提手。

“難道不是麽？”他走在比她高了幾階的樓梯上，淡淡垂眸反問道。

看著他這副居高臨下戳她痛處的模樣，賀樂涵再也壓不住心中的火，直接開口反駁他道：“祝辰宵，別以為你知道了一點我家的事情，就可以站在這裏對我指手畫腳了，你又沒有經歷過那種無休止的爭吵和絕望的等待，你沒有資格評價我的選擇。”

說完她就拎著箱子，繞開似乎楞住了的祝辰宵，匆匆往樓上跑去。

但跑到五樓的時候，賀樂涵就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剛剛沖動反駁他的事了。

畢竟她還得繼續在樂團裏待上一兩個月，她這麽態度惡劣地指責他，之後還不得被他變本加厲的還回來。

哎，她沒事跟他爭什麽啊！他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唄，她幹嘛要在乎……

賀樂涵心情郁結地從兜裏摸出鑰匙，想趕在祝辰宵上來前進屋躲一下，順便想想後面該怎麽跟他道歉，省得他再跟她計較這事。

但每次都是她越著急，就越打不開這破公寓的門鎖。

聽著他行李滾輪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了，賀樂涵絕望地狠狠擰了一把鑰匙，同時低聲罵了句臟話。

“也沒有必要把你對我的氣撒在鑰匙上吧？”祝辰宵高大的身影緩緩籠罩在了她的身後。

賀樂涵手一頓，有點窘迫地僵在了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下臉上表情，才緩緩松開鑰匙轉過了頭：“那個指揮，其實我也沒有在生您的氣，而且我剛剛話說得有點過了……我不是針對你的意思……我就是……那個……”

“我知道。”祝辰宵淡淡打斷了她的話，伸手稍微調整旋轉了下她插在門孔上的鑰匙。

接著只聽“哢嚓”一聲，門就被他輕巧地打開了。

“鑰匙收好，以後開門不要總是用蠻力。”他拔下鑰匙，往她眼前遞了遞。

“哦，謝謝……”賀樂涵抿了抿唇，局促地接過了他手中的鑰匙。

所以剛剛那個事情算是翻篇了嗎？

她此刻真的有點看不懂他這一波操作背後的含義了。

“還有這兩箱，應該有一箱是你媽帶給你的特產吧。”祝辰宵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剛才放在腳邊的兩個紙箱。

“嗯……也不算是特產，就是我媽自己做的香腸和炸蘿蔔丸子，因為我很喜歡吃，她就給我帶了不少。”賀樂涵一邊說著一邊蹲到了箱子旁，用鑰匙劃開了封口的透明膠帶，“那個，我媽說這個也要分你一些，你看看要多少？”

“這個就你自己留著吧，我也不會在家做飯吃。”祝辰宵斂了斂眼神，抱起了另外一箱特產。

“這個香腸也可以當早飯就面包吃，你要不還是拿幾根走吧？因為我看我媽給我帶的這個量，你不拿很可能到放壞了，我也沒吃完。”賀樂涵敞開箱子給他看了看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保鮮袋。

祝辰宵默了幾秒，問：“除了就面包，還能怎麽吃？”

“還可以下面條啊！我一般都是下面條的時候往裏面切個幾片，再扔幾個蘿蔔丸子，味道特別好，我等會就準備這麽吃呢！”賀樂涵笑了笑。

“哦。”祝辰宵微微頓了下，“那我今晚就可以幫你消耗掉幾根香腸和蘿蔔丸子。”

“啊？”賀樂涵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道，“你是要過來和我一起吃嗎？”

“嗯，我自己又不會做。”祝辰宵輕抿了下薄唇，拖起了一旁的行李箱，“我先回房間放下東西，一會兒來找你。”

“哦，好。”賀樂涵乖巧地點了點頭，心想看來剛才那個事是真的翻篇了，他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她不禁松了口氣，拉起行李箱推開了屋門。

但她前腳剛踏進去一步，就聽他又開口道：“對了，剛剛……”

賀樂涵心中一緊，強顏歡笑轉過了頭：“怎……怎麽了？”

祝辰宵眼神掙紮了下，然後看向了一旁的門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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