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樂涵臉上的笑容一僵，順著祝辰宵嫌棄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沙發。

在瞥見那兩顆瓜子殼時，她立馬彎腰撿起了攥在了手心裏，然後沖他強顏歡笑道：“現在可以坐了。”

“算了。”他淡淡回了句，就從她手中抽出鼓譜，低頭看了起來。

見狀她也不再多言，直接腦袋湊上去跟他講道：“我剛剛敲的就是這一段的……”

但她話還沒說完，他就往旁邊挪了幾步：“離我遠點，別把你的染發膏蹭到我身上。”

“……”

她剛剛離他至少也有半米遠吧！

怎麽可能蹭到！！！

賀樂涵握了握拳，又緩緩地松了開來。

淡定，千萬別跟這種潔癖到變態的人一般見識。

賀樂涵努力牽了下嘴角，微笑道：“知道了，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弄臟您衣服的。”

祝辰宵又不放心一般盯了她幾秒，才斂了眼神看向了譜子：“這段譜子節奏就不太對。”

“啊？不會吧？”賀樂涵有些詫異道。

“你們聲部怎麽分得譜？”他蹙眉問道。

“我也不清楚……我上周五才來，應該是代理首席分的吧。”賀樂涵猛然想到了程晟提起分譜時一臉痛苦的模樣。

難道真的是他搞錯了？

“總之這裏不對，筆給我。”他朝她伸出了手。

說實話雖然賀樂涵之前也見過很多彈鋼琴的手，但像他這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她真的是第一次見。

怪不得他能那麽輕松地彈李斯特那首不停跨八度的《鬼火》。

賀樂涵心中默想著，連忙跑去書桌前給他拿了一支鉛筆。

之後她就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看著他飛速在她譜子上塗改了起來。

一分鐘後，他將譜子遞還給了她：“去，敲一下。”

“哦。”賀樂涵乖巧地點了點頭，一邊看著他改後的節奏，一邊走到架子鼓前坐了下來。

“是這樣吧？”賀樂涵拿起鼓棒，重新敲了一遍那個段落。

“嗯。”祝辰宵輕輕點了點頭。

不得不承認，她的節奏感確實非常好，一點就通，根本不需要什麽上手的時間。

這種要麽是天賦秉異，要麽就是從小開始經歷了長年累月的大量訓練。

祝辰宵眸光微微波動了下，問道：“你幾歲開始學的定音鼓？”

“我？初中的時候。”賀樂涵笑了笑，“不過我從3歲就開始接觸架子鼓了。”

“哦。”祝辰宵頓了頓，“那為什麽會轉定音鼓？我看你對交響樂並沒什麽熱情。”

聞言賀樂涵不由地怔了下。

他這話什麽意思？是在考驗她對這份工作的忠誠度嗎？

那她可不能實話實說，得讓他看到她對交響樂團的熱愛才行！

於是她調整了下臉上的表情，真誠地望著他道：“是這樣的，我剛上初中的時候去看了一場交響音樂會，大受感動和震撼，就想去學習接觸一下。”

“是麽？”他冷厲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許的懷疑，“是哪首交響樂讓你這麽感動和震撼？”

“是……”賀樂涵大腦快速運轉著，猛然想起了他第一天彈的那首鋼琴曲，便脫口而出道，“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嗯，算你還有點音樂品味。”他眼神稍稍緩和了幾分。

“嘿嘿。”賀樂涵默默松了口氣，繼續胡扯道，“總之我還是很喜歡交響樂的，也希望能留在團裏發光發熱，特別是現在樂團裏有了像您這樣厲害的指揮，我更加不舍得離開了！”

“嗯。”祝辰宵輕哼了一聲，毫無波動的臉上也看不出對她的話信了幾分，“好好練吧，若是你周五的表現還和昨天沒什麽差別，那也不用幻想著留下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徑直地轉身往門口走去了。

“知道了指揮，我肯定會好好練的！”賀樂涵連忙滿堆笑地追上去，幫他打開了房門。

直到送走他關起房門後，賀樂涵臉上的笑容才倏地褪去，清亮的眸子也跟著暗了暗。

是啊，她為什麽會轉去學定音鼓？

如果不是他突然問起，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段被她塵起來的記憶了。

倒不是因為她忘記了，而是因為她在刻意地回避。

她不願意去想那個男人絕情的背影。

也不願意去想那折斷的鼓棒和散落一地的架子鼓殘骸。

只是她此刻閉起眼，耳邊仿佛還在回蕩著她媽當年歇斯底裏的咒罵聲以及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賀樂涵不由地攥緊了門把手，深呼吸了幾下，才去衛生間把染得差不多的頭發給洗了洗。

一整個下午，賀樂涵都在專心練習著《自新大陸》的樂章。

直到快7點，她才猛然想起她忘記問祝辰宵晚上需不需要幫他買飯了。

而且她這幾小時完全沒有看過手機，萬一他老早就給她發了買飯消息，那她豈不是又玩完了！

賀樂涵緊張地抓起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在沒看到任何的消息提醒後才稍稍松了口氣，然後主動給他發了條微信：【指揮，您晚上準備吃啥？】

但她等了半天也沒收到他的回覆。

於是她又試探性地發了一條：【不好意思，我問得有點晚了，您要是餓了，可以選點附近的餐廳，我會以最快的速度給您買回來！】

這次他依舊沒有回覆。

難道他晚上不在家嗎？

賀樂涵想了想，走去陽臺看了看隔壁的房間，果然燈是黑的。

看來今晚是用不著她買飯了。

賀樂涵聳聳肩，幹脆披上皮衣外套去了食堂。

這個點的食堂已經沒有幾個人在吃飯了，所以她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偏角落的位置裏，穿著板正的黑色長風衣，輪廓分明的側臉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愈加深邃立體。

嗯？那個是祝辰宵？

他不是不肯吃食堂的嗎？

賀樂涵定了定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但隨著他察覺到她的目光一臉冰冷地轉過了臉時，她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真的是祝辰宵。

“指揮您怎麽也來這裏吃飯了？”賀樂涵立馬展開了一個還算燦爛的笑容，走上前跟他打了個招呼。

“怎麽？我不可以來食堂吃飯嗎？”他眼睛微微瞇了下，眸光在她染黑的頭發上緩緩蕩了一下。

她烏黑的發絲看起來柔順光亮，細軟的劉海垂在額前，襯得她幹凈的皮膚又白皙了幾分。

黑發與她的黑瞳交相掩映，清亮的眼眸折射著頭頂的光，仿佛天上的星星一般明媚動人。

明明只是換了個發色，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五官間那份獨特的少年感更是讓人有些挪不開眼睛。

見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有點久，賀樂涵連忙打著哈哈回應道：“不是不是，我就是有點意外。您之前不是說食堂飯難吃嘛！”

“偶爾吃一下也還湊合。”他略顯不自然地斂了眼神，盯著餐盤裏清湯寡水的菜肴淡淡道。

“嗯，您說得是。”賀樂涵乖巧地點了點頭，“那您慢慢吃，我去買飯了。”

說完她就逃一般地快步離開了。

她總覺得自己再多停留幾秒鐘，大概又會從他嘴裏聽到什麽氣死人不償命的話。

之後的一天，賀樂涵也將所有時間都花在了練鼓上。

而祝辰宵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感受到了食堂飯菜的香，那一整天也沒有再讓她出門幫他買飯。

在睡覺前，賀樂涵又最後過了一遍《自新大陸》的譜子，才關了燈爬上了床。

明天就是考核了，她無論如何也要爭取通過。

她感覺自己現在不僅是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更是想要爭口氣向祝辰宵證明一下，她絕對沒有他認為得那麽差。

周五早晨。

為了避免和祝辰宵一起出門，賀樂涵提前1小時就去了排練廳。

此時的排練廳還沒什麽人，她蹲到定音鼓旁仔細校準了一下音，又調整了一下鼓的擺放，才坐下練習了起來。

在她練到弟三樂章的時候，陸陸續續地開始有人走進了排練廳。

“早！”程晟放下身後的三角鐵包，朝她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早啊。”賀樂涵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鼓槌。

“你頭發怎麽突然染黑了？”他有些驚訝打量了一下她。

“哦，為了更符合我們交響樂團的調性嘛！”她含糊地回道。

“哈哈哈，我覺得你之前的金發還挺酷炫和特別的。”程晟微微頓了下，接著有些好奇地道，“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點想問了，看你原來那個打扮，好像是搞搖滾之類的？”

“嗯，我是有個搖滾樂隊。”她笑了笑，“不過因為成員的變動，暫時擱置了。”

“是缺樂手嗎？我認識一朋友，他之前也是搞搖滾的，但上半年他們樂隊解散了，他就沒了組織。”

“是麽？他是什麽樂器？”賀樂涵眼睛亮了下。

程晟：“貝斯。”

“那剛好啊！我們缺的就是貝斯手！”賀樂涵興奮道。

“那要不改天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程晟想了想，“或者我把他微信推給你，你們先互相了解下？”

“可以啊！真的太感謝了！”賀樂涵連忙點點頭，掏出手機往他跟前湊了湊。

但還沒等她打開微信，就看見祝辰宵夾著總譜，一臉嚴肅地走進了排練廳。

而且他的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眉頭還輕輕蹙了一下。

見狀賀樂涵立馬收了手機，坐直了身子：“指揮來了，我們還是考核結束再加吧……”

程晟擡頭瞄了一眼還沒走上指揮臺的祝辰宵，本想說先加一下來得及，但在撞進他比平時還冷了幾分的視線時，不禁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點頭，火速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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