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一百零八 琴聲情語

關燈
這天的大雨一直下到入夜。雖已入夏,但顧承念還是擔心雨水會帶進來寒氣,怕又會引發劉深的嗽疾,因此早早便命人關起殿門,放下窗子與帷幔,若不是劉深嫌熱,只怕還要給他裹三四床被子才罷休。劉深一臉不情願地坐在短炕上,瞪著顧承念,嚷:“你若總是這麽小心翼翼,我的身子以後只會越來越弱你知不知道?俗話說得好,寶劍鋒從磨礪出,你總把我關在屋子裏可不成!你明不明白?”

顧承念在地下忙忙碌碌,收拾這個,看看那個,沒有說話。劉深提高聲音:“你聽見了沒!?”

顧承念這才回過頭來,看了劉深一眼,走到他身邊,道:“皇上所言甚是。皇上自然是寶劍,只是這寶劍剛剛入爐鍛造過,劍身熱度尚高,若是這個時候強行磨礪,只怕反而會損壞寶劍的鋒刃。因此,請皇上再靜待幾日,待天氣晴好了,皇上自然可以去禦園散心,順便舒活筋骨,強身健體,皇上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以退為進,看起來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只許他待在寢殿裏,連看雨都不行。顧承念看著劉深滿臉怨念,便道:“皇上是覺得坐著怪沒趣兒的?那要不要下棋?”

“下棋?”劉深撇撇嘴,“還是算了吧。”

回想曾經,為著顧承念執意不肯贏他,兩人還較了半天真兒;而現在呢,顧承念總算不藏著自己真本事了,劉深這才發現,要贏認真起來的顧承念,那是不可能的。顧承念本就思維縝密,而且據他自己說,下棋是他父親少有的幾樣允許他進行的娛樂活動之一,棋譜也是少數允許閱讀的閑書之一,因此與他下棋,一落子,之後幾十步便都在他算計之中,哪裏能有勝算?當然,顧承念不會讓他輸得太難看,也不會次次都贏他,可既然知道這個人你根本不可能贏得了,那你還玩兒個什麽勁?

想了想,左右無聊,他還是讓顧承念拿了一盒棋子過來,兩個人猜枚玩兒。既然猜枚,必定要賭輸贏,劉深便想飲酒,顧承念當然不同意。

知道他是一定不會讓步的,劉深只能故意大聲嘆氣道:“原本雨前酌酒,月下撫琴多麽風雅!現在是雨也不許看酒也不許碰……”

顧承念聽了,倒像是聽不出來他的抱怨似的,認真道:“皇上,撫琴是可以的。”

劉深翻白眼:“沒有月亮!”

顧承念兩只眼睛眨了眨,便彎著眼角笑起來。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就算被陰雲遮蔽,月亮也一定在雲上,皇上也一定是在月下了。”

說著,也不等劉深點頭同意,他便起身,捧了琴來,在劉深面前的桌上放好,然後站在一邊看著。

劉深故作不高興地瞥了顧承念一眼,卻見他似乎很期待的樣子,知道他也是為了讓自己不無聊,於是也不再耍脾氣,坐直身子,撥了撥弦聽聽音準,然後雙手按在弦上,輕輕吸了一口氣。

清澈的琴聲從他指下流淌出來,比醇酒還要綿長,比雨絲還要細膩,似乎能滲入人心底去一般。七根弦,兩只手,卻揉撚出萬千情意,奏者用心,聽者也動情。劉深彈的,仍舊是當年他為顧承念作的那曲子,一曲終了,他擡起頭來,便見顧承念看著他,眼中沒有了當年的驚慌退縮,卻多了許多恍惚,有一瞬間,劉深覺得他要落淚了。

“嘿?顧?”劉深伸手在顧承念眼前晃了晃,他才回過神來,“——皇上。”

“想什麽呢?”劉深看著他,道:“這個調子你還記得麽?”

顧承念慢慢點頭:“我記得,皇上。”

劉深心中一喜,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了什麽,臉色頓時陰沈下來。

記得,他當然記得!他不僅記得,他還教會了那個林儀!

他被弦皇叔軟禁之時,那個在偏殿外吹笛子的家夥……雖然有些細節不太一樣,但那絕對是自己的曲子沒錯!一想顧承念居然將自己特意作給他的曲子彈給別人聽,劉深就老大不高興,臉立即沈了下來。

顧承念也看出來了:“怎麽了,皇上?”

劉深看了他一眼,把琴往開一推,趴在桌子上生悶氣。他不說話,顧承念也不多問,只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按到他已經好全的傷口上,輕輕揉著。

劉深的傷口是好全了,但是不知為何,總時不時覺得肉裏頭又痛又癢,平日裏總是鬧著讓顧承念給他揉,可現在顧承念主動給他揉,他還不情願了,一把抓住顧承念的手,轉過來,瞪著他。

顧承念任由他抓,任由他瞪,不反抗,也不問個究竟。許久,還是劉深忍不住,悶悶開口,“為什麽把這曲子教給那個林儀?”

顧承念睜大眼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接著便無奈地搖搖頭,道:“並不是我教的,林儀是聰明人,聽了幾遍就學會了。而且,事前我也並不知道他在聽……”

劉深狐疑地看著他:“聽了幾遍?在哪裏聽?聽誰彈?”

顧承念低下頭,臉色微紅。

“皇上不是說過,此曲只為我一人奏過麽?”

劉深似懂非懂,仍然疑雲重重。

“那你是彈給誰聽了?”

顧承念的頭垂得更低:“彈給……我自己聽。”

劉深這才明白了,原來如此。一想到顧承念曾經在自己看不到的遠方,一邊彈著自己為他作的曲子,一邊思念著自己,那股酸甜交加的幸福感又湧了上來,劉深將顧承念攬進懷裏,回想起相識以來的種種,由衷地感謝上天,能讓他與這個人相遇。

“既然如此,以後也要彈給我聽啊。”

顧承念搖搖頭:“皇上忘了,我雖然略懂琴理,但是並不會彈琴。往日也只是自己胡亂撥弄,入不了耳的。”

“那不行!”劉深勒著顧承念的腰不依不饒,“就算是胡亂彈,憑什麽林儀能聽,我就聽不得了?彈!現在就彈!”

顧承念無奈,只能將琴又挪過來,看了看,猶豫著按下弦,撥出第一個音。

他倒沒有說謊,他確實不會彈琴,指法是錯的,音也時準時不準。劉深聽著,忍不住從他身後伸出手來,捉住他的手指,指引他按在正確的徽記上,顧承念回頭看他一眼,便了解了他的意思,右手撥下相應的弦。劉深便笑,接下來更用心地一點一點教他,一邊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這曲子叫什麽?”

顧承念垂眼認真看著劉深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答:“沒有。”

劉深附在他耳邊:“叫——深念。”

他感覺到顧承念的手頓了頓,然後低下了頭。劉深頭偏過去看了看,他的臉果然已經紅了,於是便更高興了,一邊繼續捉著他的手指往下一個徽記移動,一邊嘆道:“哎,要是以後天天這樣,那就是一輩子不能飲酒,我也沒有怨言了。”

顧承念微微點頭,道:“皇上高興了最好。”

劉深貼著他的身體,道:“若是那些人不再這樣對你,就更好了。”

“我沒關系,亦無所謂。”

“你無所謂,可是我有所謂!我不喜歡他們那樣說你!”

“皇上……”

“雖然你從來不說,但我是知道的,這些人平日見了你如何為難你,我都一清二楚。顧,你放心,這種事兒不會長久了,等——”

劉深說到這兒,忽然驚覺,連忙煞住,連捉著顧承念手指的手也停了下來。

糟糕!剛才自己心思飄蕩,話說得動情,一不小心將真心話都說了出來,險些將禪位的事也說出來!還好及時打住,只願顧承念沒有察覺……

顧承念轉過臉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劉深。

“等什麽,皇上?”

“沒什麽呀,”劉深故作輕松地重新抓住顧承念的手,“我們彈到哪兒了?要不要從頭開始來一遍?”

顧承念又看了他一眼,回過頭去。

“那就,從頭開始吧。”

劉深連應好好好,心裏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有驚無險。

魏朝的習慣,向來是五日一朝。皇上受傷後,曾經輟朝了有兩個月的時間,傷好後,便再沒有誤過早朝。第二日,正好是五日一朝的日子,早晨起來,顧承念看著宮女給皇上穿衣裳——後來不知為何,皇上不許他伺候穿衣了,於是他只能站在一邊看著。等穿好衣裳,皇上便把人都趕了出去,然後過來摟住顧承念,親了他一下。

“我一會兒就回來,等著我啊。要是閑得無聊,書房那邊你隨便翻著看看吧。”

“皇上……”顧承念看著皇上轉身要出去,連忙道:“一會兒我要出宮去。我在內城的那處住所,已經許久沒回去過了,總不能荒廢了,我想去看看。”

“哦。那你早點回來啊。”

“是。”

皇上乘轎輦離開後,顧承念又在殿裏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準備出宮。下了一夜的雨,烏雲已經散盡,天空藍得耀眼,正是晴好的天氣,可是顧承念的心中,卻是疑雲重重。

覺得疑惑,不是這一日的事了。最近,他不只一次看見皇上在他離開後與陳習說話,不知在說什麽。雖然每次自己進去,二人還是繼續說話,但顧承念總是覺得,他們語氣神色都與之前不同了。前些日子,武威王也忽然被召回京城,皇上與他一起說了很久的話,說了什麽,也沒告訴自己。昨夜,又對自己說出“這種事兒不會長久了”這樣的話來。皇上想要做什麽?顧承念有一些預感,總覺得皇上在背著他籌劃些什麽事。於是,他預備去一趟神武軍大營,等庚寅上朝回來後,問一問他,看他是否知道什麽。

朝會期間,各個宮門都甚是安靜,顧承念決定從百官上朝的正東門出宮,這個時候,正東門應該是人最少的門,然而他走到正東門,卻發現門口吵吵嚷嚷。

顧承念以為是哪位大人居然早朝遲到,被守衛攔住了,不準備湊熱鬧,正想著要不要回頭,再繞去北門,卻聽見那人急惶道:“幾位軍爺,為何傳話的人還沒回來?我實在等不及了,你們就讓我進去吧!”

“擅闖宮門可是死罪!你可是不要命了?”

“如今王爺失蹤,我已經是死罪了,還怕死上加死嗎?只是皇上早一時知道,王爺就早一時有救,軍爺,我求你們了,放我進去,放我進去啊!”

顧承念停下了腳步。

失蹤?

他轉身過去,守衛們仍然攔著那人,亂糟糟道:“就算天大的事,可我們沒有權力放人進去,你就不要為難我們了!”

有守衛見顧承念走過來,道:“顧大人來了!”

守衛們見狀,紛紛向顧承念行禮。

“何事如此喧鬧?”顧承念一邊問,一邊看向那個要闖宮門的人,一看之下,頓時心裏一沈。

“李校尉,”他立即對正東門守衛的頭領道:“這個人我帶他進去。”

這人叫石均明,顧承念並未與他說過話,只是一次偶然碰見,知道他是越王府的管家。石均明卻並不知顧承念是誰,見顧承念似乎位高權重的樣子,又說要帶自己進去,連忙磕了個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然後爬起來隨著顧承念往裏走。顧承念一邊走,一邊對他道:“你方才說王爺失蹤,是真是假?”

石鈞明神色慌亂淒惶,聽見顧承念問,道:“是真的!今天一早,王爺遲遲沒有喚人進去伺候,下人們覺得奇怪,就進去看了下,才發現王爺根本不在,被子疊得好好的,像是頭一天夜裏就已經不在了!”

“頭一天夜裏就不在,你們王爺夜裏都不叫人進去伺候他安寢的麽?”

“大人不曉得,我們王爺喜好清凈,大多時候都是不留人在身邊的,所以我們才沒發覺。”石鈞明說到這裏,更是落下淚來,“明明後日,旨意就要到府裏了,王爺卻失蹤了,儲君失蹤,小的這次,是必死無疑了……”

顧承念腳步頓了頓:“……儲君?”

“是啊,”管家萬分驚慌,哪裏看出顧承念神色變化,一邊摸淚,一邊道:“再過兩天就是儲君,那可不就是儲君啊!小的現在,不求自己能有活路,只求我們王爺能平平安安回來,也好讓小的死也瞑目……”

顧承念已經收斂了方才那一瞬間震驚的表情,沈聲道:“先別說了。此事非同小可,千萬不可再外傳。我先帶你去勤政殿,等皇上下朝再細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