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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百零二 孤鸞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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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切卻順利得驚人。在顧承念的一力促成下,高車左賢王與右賢王齊齊叛變,兩日後,與魏軍一起,對高車王廷進行了三面夾擊,不僅擊殺了高車的左鹿蠡王和幾位長老,在第三天,他們追擊高車王廷殘部,活捉了烏依狄蘭!

消息傳回時,顧承念、劉濟、馮長辰均在皇上的帳中。聞訊,顧承念與劉濟都默不作聲,馮長辰則擡起眉毛,把驚訝說了出來:“不是吧,那個狄蘭?居然這麽容易捉住了?”

來稟報的是先鋒將軍白烈,他道:“回將軍,末將本也以為,這個狄蘭如此頑固,必定是會抵抗至死的,但是現今不知怎地,他就跟丟了魂兒一樣,全不似之前那般能打,等末將到近前時,他就已經被幾個普通軍士按倒在地,也完全沒有掙紮。”

馮長辰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他死也不會降的呢。哼,這個狄蘭心狠手辣,誰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麽花招?”

顧承念跪坐在劉深床邊,這時忽然道:“白將軍,有沒有找到林儀?”

白烈轉頭,聞言問道:“顧大人說的,可是刺殺皇上的罪人林儀?是了,現在還沒有找到他,按說他不也在高車軍隊中麽?可現在高車主力降的降死的死,倒沒見他的蹤影,這個林儀莫不是跑了?”

劉深這會兒也醒著,顧承念給他背後墊了靠枕,讓他半躺著,此時,他靜靜地看著顧承念,而顧承念低頭思索片刻,道:“我聽向導說,在高車草原極北之地,有一座山,高車歷代的烏依都葬在那裏,部族中大的祭典也在那裏進行。如果還有高車殘部要逃,最可能逃向那個地方。白將軍,你帶上人馬,讓羅小二引路,朝那個方向追,想必,還能捉到漏網之魚。”

“是!”

到了劉深休息的時間,其他人都走了,只留顧承念守在床邊,為他蓋好被子後,就繼續跪坐在他床邊,等他睡著。然而劉深睜著眼,歪過頭看了顧承念一會兒,伸出手來。顧承念見狀,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

“還疼得厲害?”

劉深搖搖頭。他停頓了片刻,道:“你就,放過林儀吧。”

顧承念的眼睛在瞬間黯淡了下來,他低下頭,用另一只手輕輕摩挲劉深的手背,沒有說話。劉深繼續道:“我這幾日,想了很多,那年你走後,能再回來,又在亂局裏,平平安安,都是林儀的,功勞。更何況,他也確實,幫我牽制了,皇叔,還救下了,馮長辰。那是我那時,無能為力的。”

“……”

“那日情形,他神智未必,清醒,傷了我,也必不是,自己本意。”

劉深捏了捏顧承念的手指。

“既如此,不如扯平了,放他去吧。”

顧承念擡起頭來,神色覆雜地看著劉深。劉深便沖他露出一個虛弱而調皮的笑。

“嗯,其實也是為了,讓你感動。”

顧承念俯下|身去,輕輕吻了他的額頭。

“謝謝你。”

狄蘭靠著柱子枯坐著,面色灰暗,雙目無神。他的雙手被反剪了捆在身後的柱子上,雙腳上也銬著鐵鏈。不過就算沒有這些東西,他也不會逃跑。他的心已經被擊碎,連活著的欲望也沒有,生在何處,死在何地,已經不重要了。即使過去了這些日子,那天的情景仍然像是深刻在腦海中的烙印,每時每刻,他都能看見師兄從自己的後頸上扯下一大塊鮮血淋漓的皮肉,那場景,不停地折磨著他,讓他痛苦,讓他悔恨。

他仰頭,抵著身後的柱子,閉上了眼睛。

師兄……師兄……早知如此,我寧可上次你已經殺死了我。我現在才發現,我愛你,已經到了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換你的的程度。可是……

心中悲痛到了極點,他反而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可是現在,就算我死了,你又能醒過來麽?

顧承念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見狄蘭仰頭,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軍士見協領軍務的顧大人來了,連忙行禮,有人要提醒仍然閉著眼睛的狄蘭,被顧承念擺手制止。他站在狄蘭面前,身體正好擋住照到狄蘭身上的日光。狄蘭感受到了人影,睜開眼睛,逆著光,看清楚是誰站在面前後,墨綠色的眼睛中居然又流露出了冰冷的恨意。

“你想做什麽?來羞辱我嗎?”

顧承念看著他,道:“我只想知道,你對你的師兄做了什麽。”

狄蘭微瞇起眼睛。

——如果不是你,顧思義還能陪著我!

直到精神崩潰的邊緣,師兄還是心心念念記得這個人。他好恨,恨這個長相酷似阿爹的男人,即使他自己都知道,這些恨根本毫無緣由。就算沒有這個人,師兄的心也不會給他。他不說話,顧承念停頓片刻,又道:“軍醫診斷過了,說林儀腦子受了傷,你——”

他話還未說完,只見狄蘭瞬間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像是被針刺了一般從地上彈了起來。

“你抓住他了?!”

他的眼睛瞪得無比之大,眼白上都泛出了血絲,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顧承念,拽得身後的柱子不停搖晃,幾乎要被他拔|出|來。

“你要對他做什麽?你敢!你要是敢碰他一個手指頭,我殺了你!把你碎屍萬段!”

他喘著粗氣,對著顧承念咆哮,不停掙紮。顧承念後退了一步,一邊的幾個軍士連忙上來硬將狄蘭按住。狄蘭再怎麽力大無窮,也敵不過這許多人,很快被按著重新坐到地上,喘著粗氣。而顧承念看著他,道:“看來,你果然是為了讓右鹿蠡王有足夠的時間帶他逃走,才束手就擒的。”

狄蘭仍然緊繃著身體,瞪著顧承念,顧承念嘆了一口氣。

“只是他傷到這個地步,你以為就算我們不去追,漠北那樣惡劣的天候,你的師兄以現今這樣的身體,就能扛得過去嗎?”

狄蘭怔住了。然後,他低下頭,低聲道:

“你不可以……殺了他!你不知道,他滿心裏都是你,他、他……”

聽到這樣的話,顧承念的情緒也沒有一絲波動。“也不盡然。他為你背叛了大魏。”

“不是的!”狄蘭擡起頭,焦急地辯解:“他從來沒有背叛過魏國!在被我控制之前,他從來沒有殺過一個漢人!攻打勝州的時候,也是我把他的佩劍插|進了那個將官的心口,是我陷害了他!”

這件事對顧承念來說,似乎也並不出乎意料,原本他就是為了從狄蘭口中,套出林儀叛國的真相。但此時,他敏銳地註意到了狄蘭的那個說法:“控制?”

狄蘭楞了楞,頹然垂下頭。

“……是迷心蟲。”

“那是什麽?”

“我從一個南疆老婆那裏得來的,對師兄用了那個,他就只聽我的話了。除了……”

提起那天,狄蘭仍舊痛悔不已。

“除了那次,我要他殺了你。”

顧承念卻不在意這個,只問:“所以那日你指使林儀攻擊皇上時,林儀是在你控制之下的?”

“……是的。”

“現在呢?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顧承念問出口後,忽然明白了:“軍醫說,林儀後頸上有一處很深的傷口,是新傷。”

狄蘭緩慢地點點頭。

“師兄將迷心蟲從身體裏扯了出來。然後,就……”他說不下去了。

顧承念聽了,半天不作聲,狄蘭擡頭看著他,道:“姓顧……的,看在我師兄對你很好的份上,你救救他吧。只要你能救醒他,要我做什麽,我都心甘情願!”

顧承念俯視著他,眼中有了憐憫。

“你什麽都做不了了。兩日後,我們會公開處死你。”

狄蘭定定地看著顧承念,片刻,絕望地閉上了眼。

事已至此,企盼別人來幫他補救,本就是癡心妄想。結束了,他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的陪伴,也得不到任何人為他傷心的淚水。

這一切,都是他對師兄做下的種種行徑的懲罰。

兩日後,魏軍在草原上搭起了行刑臺,準備處死高車的前烏依,狄蘭。監斬官乃是高車的左賢王達吉查,魏軍則只派了大將軍馮長辰監督。行刑當日,左賢王部不得不在行刑臺四周部署兵力,攔住前來看行刑的高車部眾。與想象中不同,狄蘭在高車部眾心中的地位頗高,聽說大烏依要被處死,牧民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行刑臺四周哭聲震天動地,聞者無不心生戚戚。

“聽聲音,時辰怕是快到了。”

顧承念坐在林儀床邊,仰頭聽了聽行刑臺那邊的動靜,道:“這倒是頗出乎意料,原本以為,狄蘭如此殘暴狂妄,必是不得人心的,如今看來,他對自己的百姓倒是不錯,不然,豈會有如此多的牧民來為他送行。”

林儀雙目緊閉,一動不動,面色倒是比那邊帳篷裏醒著的劉深好了不少,卻如同一具屍體一般,對所有的聲音、動作都沒有感覺,只怕現在有人用刀子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他也毫無反應。顧承念看著他的臉,輕聲道:“林先生,軍醫說你的魂魄恐怕已不在身體裏了,但是顧某不這麽認為。”

他重新仰頭,似乎能看到不遠處即將處死狄蘭的行刑臺一般。

“顧某覺得,林先生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犯下的那些錯,所以寧可永遠不醒來,也不想面對自己也無法原諒的自己。”

帳外充斥著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哭聲,帳內卻反而更加安靜,只有顧承念的聲音,不肯放棄地繼續著。

“可是林先生,有些錯,如果無人去彌補,這個錯就會永遠在那個地方。”

顧承念低頭,看著林儀毫無波瀾起伏的臉。

“狄蘭說,願意一死,償還林先生所有的錯。”

似乎所有的語言,都無法傳遞到他心中。

“但是顧某以為,林先生一定更願意自己來做這件事。”

顧承念嘆了一口氣,又道:“其實狄蘭也不是窮兇極惡。我原本以為,他束手就擒,完全是為了給林先生逃走贏得時間,現在想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戰事如果不斷向北蔓延,本就苦不堪言的牧民連僅剩的生存之地也無法保存。林先生知道嗎?狄蘭正是怕殃及他的臣民,才會在戰局稍陷劣勢之際,就束手就擒。生在不同的國家,自是只為此一國殫精竭慮,作為一國之主,能為了子民犧牲自己,這個狄蘭,倒讓人刮目相看了。”

這個時候,行刑臺的方向忽然響起了急促而又刺耳的鑼聲。顧承念站起來,側耳傾聽,道:“鑼響了。很快,就要行刑了。”

他看著林儀沈睡的臉孔。

“林先生,你真的恨狄蘭,恨到恨不得他去死嗎?”

他的聲音清澈而略帶傷感。

“如果他死了,你就真的,不會傷心後悔嗎?”

被押上行刑臺時,看到臺下那許多的部眾,聽著他們焦急而又傷心地呼喊著“大烏依”,狄蘭忽然有些心酸。沒想到,這麽多年他在草原上心心念念著百練山裏的一切,可將死之際,仍然記得他的,仍是這些與他相伴了十幾年的牧民。他覺得心中積郁的傷感似乎都被融化,看著臺下的部眾,露出了笑容。

牧民們見大烏依對他們笑起來,情緒更加激動,幾乎要沖破封鎖擠到臺前,局面有些失控。左賢王看馮長辰,馮長辰卻翹著二郎腿,閉目假寐,於是左賢王與右賢王對視一眼,站了起來,高聲下令:“行刑!”

劊子手拿著一塊黑布過來,狄蘭最後看了一眼碧藍的天空,便閉上了眼睛,任由劊子手用布將他的頭蒙上。

最後的時刻,他又想起了師兄。所有的悲傷,憤怒,不甘,此時都不重要了,他回憶著師兄的溫暖面孔,心中默念。

師兄,但願你能原諒我。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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