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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百零三 漢烏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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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聽見了風聲。周圍的喧鬧震耳欲聾,可他還是清晰地聽見了風的嗚咽。他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逼師兄在鬥場上與人廝打,每次打完,師兄就會靠著鬥場中間與他脖子上的鐵鏈相連的柱子坐下來,閉上眼睛,微微仰著頭,像是在聽什麽聲音一般。

那個時候,師兄在想什麽,又是怎麽看他的,他都不得而知了。他跪在行刑臺上,也仰起頭,試圖傾聽當年師兄聽過的聲音,而此時,風的嗚咽裏,又有了別的聲音。

與此同時,圍觀的牧民中發出了驚叫聲,緊接著,狄蘭聽見左賢王高聲叫喊,聲音驚慌失措。

“快、快攔住他!”

狄蘭的頭被黑布罩住,不能視物,只聽見周圍不斷有士兵發出慘叫,左賢王又嘶聲喊道:“你還等什麽?快動手!”

這一句,狄蘭聽得出來,是對劊子手說的。然而站在他身邊的劊子手還來不及應聲,便悶哼一聲,重重倒地。狄蘭尚無法判斷發生了什麽,鏘鋃一聲,他雙手的鐐銬被劈斷,下一刻,罩在頭上的黑布被挑飛,狄蘭擡頭,看見了不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他仰頭看著那人熟悉到讓他心痛的臉,嘴唇顫動著,喚道:“……師兄?”

林儀手執長刀,在他面前長身而立。他的頭發披散著,身著白色長袍,那是漢人經常穿的衣裳,狄蘭看著與之前服飾迥異的林儀,忽然發現,師兄還是穿漢人衣裳好看。

林儀垂下頭,看著他。

“狄蘭,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狄蘭定定地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緊,幾乎要丟人地落下淚來。

“師兄……你是想我死還是想我活?”

林儀沒有回答,因為這時又有幾個不要命的左賢王部士兵沖了上來,林儀轉身舉刀,人如同鬼魅一般從那幾個人身前掠過,便見他們紛紛慘叫著倒地。林儀站在臺邊,掃視圍在周圍的士兵,目光到處,士兵紛紛向後退去。有的人已經認出了這個當初在草原上無人能敵的漢人勇士,恐懼隨著消息漸漸地在人群中擴散,再無人敢上前一步。於是林儀重新回到狄蘭面前,狄蘭註意到,雖然他身手仍然如往日一般靈動,但是腳步卻有些許踉蹌。林儀擡起手中的刀,指著狄蘭。

“我在問你!你是決計一死了之,還是還挺怕死?”

狄蘭不知能說什麽,然而他略一低頭,林儀突然憤怒地舉手一劈,木制的行刑臺上立即出現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裂縫。

“說話!”

狄蘭被震得身體一激靈,他擡起頭來,看著林儀:“如果我活下來,你會原諒我嗎?”

林儀冷笑:“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原諒你?”

那冰冷的笑容讓狄蘭絕望,他閉上眼睛,卻被林儀一腳踹倒:“別給我裝死!”

林儀砍斷他腳上的鐐銬,繼續用刀指著他:“站起來!”

狄蘭只能從地上爬起來,林儀走近,低下頭,不看他的臉,壓低聲音道:“你給我聽好了,想讓別人原諒你,你至少要勇氣承擔自己做過的事!然後……”

林儀咬牙切齒地擡起頭來,瞪著狄蘭,眼中的情緒,比恨更痛,比愛,更加傷感。

“然後,想辦法,把所有的一切都彌補起來!”

林儀抓住狄蘭的腰帶,帶著他飛身而起,就在草原上所有牧民的註視下、在背叛了他的那些人的註視下,離開了行刑臺,幾個起落,便越過了不遠處的山丘,消失不見了。

行刑臺四周瞬間安靜了,片刻後,呼喚聲如同爆炸一般響起。

“昆侖神!是昆侖神派來的使者!”

“大烏依被昆侖神救走了!”

“昆侖神保佑大烏依,也保佑我們!”

“昆侖神相信大烏依,左賢王是逆賊,殺死左賢王!”

牧民們的呼喊漸漸引發了□□,草原之上本就人人帶刀,平日裏套馬趕羊的牧民也都個個是好手,加之深信自己受到昆侖神庇佑,更加神勇無比。而左賢王部則正好相反,方才便被林儀的兇悍震住,現在聽見“昆侖神保佑大烏依”之類的話,便以為自己成了殺害大烏依的幫兇,必定是不受昆侖神垂憐的,精神上大大受挫,紛紛繳械投降。

憤怒的牧民們沖向左賢王與右賢王所在的監斬臺,二人慌亂間一邊退,一邊喊:“馮將軍,快想想辦法啊!啊?!馮將軍呢?馮將軍呢?!”

馮將軍早就趁亂帶著他的手下撤了,左右賢王只能絕望地看著牧民們將自己團團圍住,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

牧民之亂持續了將近五日,不僅背叛烏依狄蘭的左賢王部、右賢王部被打殺殆盡,連帶著平日裏作威作福的那些高車貴族,也在這次□□中要麽被打死,要麽被奪去往日跋扈的資本。第五日,連日一直撤退在□□區外的魏軍主力終於出現。牧民們陷入了恐懼,失去大烏依的他們,雖然可以小股小股地行動,卻根本無法組織起來,對付兵強馬壯的魏軍,然而,令他們驚訝的是,魏軍並不是帶著長矛弓箭而來,而是帶著糧食袋和美酒,來到他們面前。

“牧民們!”馮長辰孤身一人,只帶著一個同文官做翻譯,來到牧民們聚集的地方,高聲道:“我來這裏,不是來與你們打仗,而是來與你們做朋友的!”

他掃視四周看著他的無數雙眼睛,道:“來草原之前,我以為高車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渴了喝人血,餓了吃人肉……別驚訝,在我們魏國,真有這樣的傳說,很多人都相信,正是因為這樣,你們才會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侵犯我們的邊境。

“可是,等到了草原,我才發現,草原上的牧民大多是可憐人。你們真的喝血,雖然喝的是動物的血,但那不是因為你們喜歡喝,而是因為你們沒有水喝!而你們侵犯我們的邊境,是因為老天爺不長眼的時候,草原上連草根都沒的吃,你們只能來搶。

“牧民們!魏國人的心,和你們的心是一樣的!我們也會開心,也會生氣,也會同情!我們之前生氣,是因為我們以為你們毫無理由地給我們制造痛苦,而我們同情,是因為我們發現,你們的日子過得很苦!比我們苦太多太多了!

“我們的皇上,哦,也就是我們的烏依,知道了你們的苦處,也很同情你們。牧民們!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鄰邦,你們有難,我們自然該幫!所以,我們的烏依下令,成立漠北都護府,保護你們,幫助你們,今年入冬前,每一個牧民,都能從漠北都護府領到一袋糧食用來過冬,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以後,每逢災年,也是一樣的!並且,從即日起,邊境十州將全面向高車開放互市,你們可以用手中的羊皮、羊肉幹、羊奶、以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與我們交易,換取糧食、美酒、衣料、藥材,以及你們需要的一切!從今日起,高車與魏國便融為一體,永不再交戰!

牧民們看著馮長辰與他身邊的同文官,以及他們身後遠處肅然而待的魏軍。有人猶豫了,有人高聲喊:“別信他的!漢人狡猾奸詐,說不準,就像雪地裏覓食的雀兒一樣,往前走,頭上就有籠子等著!”

同文官將這話翻譯給馮長辰聽,他聽了,仰頭大笑。

“早聽說高車人說話風趣,果然如此!無妨,你們若不信我,大可留我在此,等領了糧食,再放我回去不遲!”

說著,他坐了下來,解下腰上的酒囊,舉起來沖著牧民們一示意,便仰頭痛飲起來。

見他如此坦蕩,牧民們終於松動了,有人開始走向魏軍早已備好的糧食,向那裏的軍官報上名字及所屬部族,領回糧食。接下來,還有所疑慮的人也放下了疑慮,加入了領取糧食的隊伍。

接下來的事情,便更加水到渠成。在魏軍的協助之下,高車各部族開始推舉德高望重的人作為部族的族長,加入魏國建立的漠北都護府,一同管理高車草原。從此,魏國北境再無戰事,魏國的皇帝劉深,則被草原上的牧民們親切地稱為“漢烏依”。

“漢烏依,漢烏依……”劉深皺著眉將這個名字嘟囔了無數遍,最後,還是下出了他之前已經下過的結論:“真難聽。”

“難聽不難聽,只要牧民是發自內心擁戴皇上,皇上又何必計較呢?反正,又不會有人跑到皇上面前來喊‘漢烏依’的。”

“說來,”劉深若有所思地仰起頭,“馮長辰這小子,蠱惑人心頗有一手啊?你說那許多高車人,憑什麽就信了他那兩片嘴皮子?”

“馮將軍這個人,說話做事都十分真誠。他沒有太多心計,因此是否誠心誠意,臉上就看得出來。所以牧民們才願意相信他吧。”

劉深聞言,斜眼看坐在床邊,正用勺子攪動手中碗裏湯藥的顧承念。

“喲喲,馮將軍,幹嘛叫得這麽生分?”

顧承念略低了低頭:“還不是為了不惹皇上生氣麽。”

他說著,將一勺湯藥送到劉深嘴邊。劉深十分不情願地張開嘴,喝下湯藥,臉立即苦得皺了起來,與此同時,顧承念已經將一片蜜餞遞到了他嘴邊。他將蜜餞吃了,仍覺口苦,便苦著臉道:“這樣苦的藥,我還要喝多少?”

顧承念聽了這話,神色一黯,聲音如常:“只怕……皇上還需再忍耐一段時日。”

劉深註意到了他的神色變化,知道他又在內疚,連忙笑起來,身上有傷口,他不敢隨便亂動,只能略偏偏頭:“哎,我知道,向來良藥苦口,來來來,你也別一勺一勺餵了,我一口氣全喝下去得了!”

“那可使不得,”顧承念又舀一勺藥,遞到劉深嘴邊,道:“皇上的傷口現在才剛長住,喝得太猛,萬一嗆著了,咳嗽起來,掙破了傷口可不是玩的。”

劉深只能再次張嘴,這次,他被苦得連眼淚花子都冒了出來,顧承念見狀,遞上蜜餞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輕輕按他的眼角,抹去淚水。

有他這一個動作,劉深覺得,再苦上千倍萬倍的藥,他也能毫不猶豫地喝下一大碗。他捉住顧承念仍在他臉邊的手,在唇上輕輕磨蹭。

“我現在,就像做夢一樣。其實,之前你那麽說,我還是以為,你是為了讓我振作,才說出那麽些話的。”

“不是的。”顧承念靜靜註視著劉深,輕輕回握他的手,“以後,就算是皇上趕我,我也不走了。”

劉深擡起眉毛:“真的?”

“真的。”

“這輩子都不反悔?”

“不反悔。”

“那順便把下輩子也捎帶上吧。”

對於劉深這不講理的言論,顧承念只能無奈地搖搖頭:“萬一我下輩子托生成女子了呢?”

“那不更方便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還能跑哪裏去。”

話說到這裏,連顧承念也覺得好笑起來:“那要是皇上托生成了女子呢?”

“我?”劉深擡起眼,似乎還相當認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後忽然露出一個調皮的笑來,展開顧承念的手掌撫上自己的臉。

“那就請顧大才子千萬不要嫌棄奴家呢……”

這下,兩個人都笑了起來,笑過後,便靜靜坐在一處,執著彼此的手,不發一言,仿佛如此相望著,便足以過此一生。

——陳習悄悄地放下簾子,一步一步退了出來,一直退到臺階邊,才轉過身來,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門廊下。葉希夷與武威王劉溯均站在那裏,見他過來,葉希夷立即了然地笑了起來。

“我說什麽來著,說你不用過去的吧?”

“話是這麽說,”陳習嘆一口氣,“可是離京的時候你也知道的,太後就差不能把我淩遲處死了,要是來了這裏,成天都不去瞧皇上一眼,我是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京城中其實一直都進行得很順利。他與葉希夷、四王爺配合,以軍務繁忙為由不宣早朝,每日折子送去勤政殿,由四王爺仿照皇上的字體批閱後再送去中書省,誰都沒發現破綻。但是皇上在草原上受傷後,一切就亂套了。關外傳來急報,要宮中立即派得力太醫出關照料皇上,與此同時,皇上行蹤暴露,為免遭遇突襲,著葉希夷率領神天軍出關護衛。而陳習,則被派來武威國都城歸化,負責在皇上到來之前將皇上的下處安排妥當。皇上的傷情不適宜長途跋涉,因此入關後,要在歸化住到傷情大體愈合為止。武威王主動提出,騰出王府來讓皇上養傷。本來皇上已經傳旨來,不用叨擾武威王,然而武威王對陳習道:“我家王妃對我說了,皇兄說不用騰出王府,那是皇兄待我的情意,但我這個做弟弟的,卻不能忘了做弟弟的本分,所以王府我是一定要騰出來的。”因此皇上終究還是安頓在了歸化城內的武威王府裏。

與此同時,從接駕後,陳習就發覺氣氛不一樣了。以前時時處處將尊卑規矩牢記,一刻都不肯放松,決不越雷池一步的顧大人,如今竟是一刻都不肯離開皇上,連晚上也是睡在皇上居住的寢殿內,飲食起居餵藥換藥,全部親力親為。陳習偷眼看葉希夷,葉希夷遞給他一個“從我見時便是這樣了”的表情。陳習懵然不明之際,亦覺得欣喜。

皇上熬了這許多年,竟終究盼來了這一天。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寢殿,裏面十分安靜,看來裏面的二人也十分享受這樣的靜謐。時節已是深秋,庭院內的梨樹已經一片葉子都不剩,天高雲淡,讓所有擡頭仰望的人的心,都格外地開朗起來,只願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禪位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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