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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 搗麝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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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走後,馮長辰仍然和顧承念一起跪在地上,顧承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便也不敢先起來;他看看帳門口,再看看顧承念,總覺得,自己剛才似乎聽到了非常了不得的話。

怎麽林儀的名字也冒出來了?沒錯,今天在戰場上,確實有很多人看到那個林儀跟高車人一起殘殺魏軍,但這只能說明林儀真的叛變了大魏而已——可是為什麽聽皇上的意思,好像是以為林儀與老顧有什麽瓜葛?

他不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而被滅口吧?!

馮長辰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那什麽……老顧……”

他一開口,顧承念立即擡起了頭,看著他。

“庚寅,此事必須得向監軍大人問個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皇上究竟何時跟來的?”

“啊?哦……”馮長辰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看著顧承念微蹙著眉,繼續道:“還有,京中知不知道皇上也來草原了?如果不知道,皇上是用何方法瞞過蔡大人他們的?太後那邊也是……”

顧承念喃喃地說著,看他的樣子,竟似乎剛才皇上的那番話,對他沒有一點影響。馮長辰看著他,卻沈默了下來。他太了解這個人了,顧承念總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後一位來考慮,明明被皇上剛才的話刺傷了,卻仍然強迫自己考慮著自己作為人臣應該考慮的事,就算拼命不想想起皇上剛才的話,但是身體的顫抖卻無法控制。馮長辰默默等他說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我現在就去劉濟那裏,試著問問。”

顧承念看著他,然後垂下眼,默默點了點頭。

剛剛那種情形才發生,現在他肯定不適合再出現在皇上面前。馮長辰在心裏默默嘆氣,皇上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是猜不出來,他相信顧承念也是心知肚明,可就算如此,卻仍然任由芥蒂萌生。從老顧的反應他就看得出來,他與林儀,絕不是皇上想的那樣,他的心,全部在皇上身上。有的時候,他真的很想幫幫這兩個人,但是——顧承念是他的摯友沒錯,但皇上是他的皇上,也是顧承念的皇上,更是天下所有人的皇上,顧承念對於皇上,有他自己的想法,那他自然不能非要用自己那一套強加給顧承念,再怎麽說,他也只是旁觀者。

顧承念漸漸平靜下來,這才想起來,看向他,問:“你這會兒來,是有什麽事嗎?”

“啊……啊!”馮長辰其實也已經忘了自己來這裏的本來目的,一拍額頭,“你看看我這腦子!剛才,有個高車人投到轅門前,說自己是左賢王的密使,想向我們表示友好。我實在分辨不了真假,所以想讓你,”他朝劉濟所處的方面擺了擺下巴,“和那位監軍大人看看……”

顧承念點點頭:“我知道了。”他用好著的右手撐地想站起來,馮長辰見狀,連忙扶了他一把,“……多謝。庚寅,你去找劉濟,問問皇上的事,我去見見那個高車人。”

雖然受了傷,但顧承念坐在上首,一言不發時,清冷之氣仍然讓跪在下面的高車人有些畏懼。他跪在地上,顧承念也不曾讓他起來,不知在想什麽,直將他晾了許久,才淡淡道:“你是左賢王派來的?”

“是的,大人!”這個高車人雖然會說漢話,但是語調奇怪,吐字生硬,若不是顧承念反應快,只怕都要聽不懂,“左賢王要我來,找你們魏軍的頭人,有要緊的事告訴!”

“頭人?你說的是主帥吧,他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顧承念俯視著那人,道:“左賢王不會不知道,兩軍如今正在交戰,他派你來,要告訴我們什麽?”

“這……”那人擡頭看了顧承念一眼,低下頭:“左賢王說,只能告訴魏軍的……主帥,要是被別的人知道了,洩露了秘密,左賢王會殺死我!”

張方白聞言,在一旁斥道,“蠢材!上面坐著的,是我們協理所有軍務的顧大人!你告訴他,就和告訴我們主帥是一樣的!現在兩軍尚在交戰,你再這麽吞吞吐吐,小心我們直接割了你的腦袋,扔到外面去!”

那人看看張方白,又看看顧承念,只能開口:“我們左賢王說,與魏國交戰,是我們大烏依的主意,若是他做主,一定要與魏國議和的。”

顧承念不動聲色:“哦?”

“所以,我們左賢王的意思,是想要棄暗投明,協助魏國,殺死烏依狄蘭!左賢王說,他還可以說服右賢王,與他一同出手,只要事成之後,魏國扶持他做高車的新烏依,我們左賢王保證,以後一定和魏國世代交好,絕不再攻打你們的邊境!”

那人說完,擡頭看著顧承念,顧承念卻不看他,若有所思地揉了揉額角,問:“高車軍隊中,是否有一個叫林儀的漢人?”

“呃?”大約沒想到居然會聽到這樣的問題,那人有些錯愕,很快又反應過來:“有,有!大人也知道他?”

顧承念不說話,那人便繼續道:“這個人是漢人,剛開始,他也算是個硬腳色,功夫也厲害,我們都很佩服他,不想他一轉頭,竟然做了大烏依的玩物……”

顧承念的眼神忽然一冷:“玩物?”

“是啊……你們魏國,應該也有人不喜歡女人,專喜歡和男人行事的吧?我們大烏依,原本也是喜歡女人的,不知怎地,就迷上了這個林儀。說來也怪,這林儀原本是死也不肯的,差點被我們大烏依殺死,現在呢,卻是對我們大烏依惟命是從,別人的話一概不聽,除了大烏依,別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的!我們都傳說,大烏依用了南疆的異術,將林儀魘住了,所以他才會這麽聽話的!”

他說這些話時,顧承念一直一動不動,從臉上根本判斷不出他究竟聽沒聽進去,那人說完,有些不安地沈默下來,而顧承念沈吟片刻,站了起來。

“你說的,我都知道了。張方白,送他出去。”

“什麽?”那人詫異極了,“大人,聯手的事,究竟怎麽樣……”

“這是大事,”顧承念已經走到了帳門口,“我一人做不了主。你放心,等有了結果,我們會派人與左賢王接觸的。你的任務完成了,我們會好生送你回去,你自己保重。”

知道了這種秘密的人,回到那個想要叛變自己君主的左賢王跟前,想必是活不長的。不過,這可不是他們該關心的事。

“雲兒,你怎麽了?”

林儀站在狄蘭面前,看著他,略微歪著頭,臉上是絕對真實的疑惑。狄蘭坐在王座上,看著師兄的眼睛,恨不得從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裏去。

白日裏戰場上發生的事情仍然歷歷在目,自從回來後,師兄那一刻的表情,就像是烙印在他的眼睛上一般,從未從眼前消失。那是他第一次,在被噬心蟲控制的師兄臉上見到那種神情——恍惚的,困惑的,似曾相識的……露出那種表情的師兄,看起來,才像是活的,才像是一個人,而不是眼前這個傀儡。有一刻,狄蘭甚至懷疑,師兄所有的順從,都是裝出來的。

可是,那個活著的師兄,居然是因為那個姓顧的男人而出現的!

他猛地伸手,捏住林儀的下巴,讓他彎腰低著頭,與自己面對面。

“師兄。你今天,在戰場上看到了什麽?”

“什麽?”那一段記憶似乎已經不太清晰,林儀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好像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一個人,在那裏,我覺得我好像見過他……嗯!”

他最後一句話剛說出來,狄蘭就捏緊了他的下巴,讓他沒來得及說完接下來的話。“你見過他?”

“嗯……雲兒沒有看見嗎?那個人,長得像師父,很像很像……”他又露出恍惚的神情,道:“會不會,師父其實沒有死?雲兒,我總覺得,師父好像一直都活著……”

狄蘭咬了咬牙,吼:“阿爹十二年前就死了!你看錯了!那只是個長得和阿爹有些像的人!他,不是什麽好人!”

林儀的眼睛裏全是困惑:“不是……好人?”

“沒錯!他冒充阿爹,想要騙你啊,師兄!”

“騙我?”林儀搖搖頭,“我不知道……”

狄蘭捧住林儀的臉,繼續看著他的眼睛,仿佛這種距離,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灌輸進眼前這個人的腦中去一般。“這種人,不能活著!他會來害你,害你離開我,我們不能讓他稱心如意!他不應該活著,應該去死!你說是不是,師兄?”

林儀呆呆地看著狄蘭,半晌,垂下眼。“我不知道……雲兒說他該死,那他,就該死。”

“沒錯,他該死……”狄蘭咬著牙,松開師兄,站了起來,握緊腰間的長刀。

白天,沖動之下,他居然失手了,沒能一箭殺死那個姓顧的。但是第二次,他絕對不會再失手了。

那個姓顧的,必須在師兄眼前消失!

“以往,我朝也並非未曾與高車議和,然則往往通好僅數年,尚無纖介之隙便又長驅而來。臣竊以為,高車人性同莽獸,遇強則服,見弱便欺,前有楚路,後有於支率,再有狄蘭,誰知左賢王謀得草原王位,會不會萌生奸計,或妄有請求,或又重走往日老路,覆又侵我邊境?”

顧承念說話的時候,劉深縮在劉濟帳篷的一個角落裏,一臉不配合地看著身邊的篷布。發現皇上居然也在草原,顧承念與馮長辰等人自然事事要向他稟報,所以,在顧承念了解了左賢王的目的後,便與馮長辰來到劉濟的帳篷裏求見。

這也不怪他二人如此作為,明知道皇上就在軍中,還敢自作主張,這種事,不光顧承念不會做,甚至連一貫膽大的馮長辰也是萬萬不敢的。但是皇上下定決心不理他們,一臉不虞的沈默著,顧承念只能自己說下去:“因此,臣的意思,大可不理會左賢王,不知皇上聖意……”

劉深仍然一言不發,帳內安靜下來,連上馮長辰、劉濟,明明一共有四個人,卻安靜得連空氣都仿佛凝固。顧承念等了片刻,終於躬身行禮,道:“天已不早,臣等本不該打擾皇上安寢。既如此,臣等先行告退,明日再來請旨。”

馮長辰也連忙行禮,二人與劉濟交換了個眼色,正要離開,張方白忽然闖了進來。

“大將軍!”劉深穿著侍衛軍服,又蹲在角落,再加上有要緊事,所以張方白根本沒有註意到他,而是看著馮長辰,急道:“高車人來突襲了!”

“這個時候?”白日剛剛一場惡戰,晚上竟然還來突襲,高車人的兇猛讓馮長辰震撼,“在哪個方位?”

“在我軍正前方,打得非常狠,大將軍,我們正面布兵原本就不是很多,現在都快撐不住了!”

馮長辰皺著眉:“正面突襲,那個狄蘭好大的膽子!”

“大人,領兵來的,不是狄蘭,而是他們的左鹿蠡王阿不都!”

“狄蘭沒來?”馮長辰眉皺得更緊,“恐怕他還要耍花招,快去看看!”

戰事緊急,馮長辰都沒顧得上再向皇上稟報便沖出了軍帳。劉深站了起來,看著顧承念一個人站在軍帳門口,不知在想什麽,忽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臣告退。”

劉深的心忽地一跳:“站住!”

顧承念擡起頭來:“皇上還有何吩咐?”

劉深兩步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在自己靠近時垂下眼簾,問:“你去幹什麽?”

“回皇上,高車人猝然來襲,軍中有許多事都要臣去處理。”顧承念又迅速擡頭看了劉深一眼,然後低下頭:“如無要事,臣先……”

“不許去!”劉深皺眉,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顧承念有些不對勁,十分不想讓他離開,“你現在有傷在身你知不知道?”

“皇上,戰場上,死傷在所難免,況臣的傷並不重,不影響行動。”看出皇上想要伸手拉自己,顧承念迅速後退一步,又看了劉深一眼,不等他再說什麽,已經迅速退出了軍帳。

顧承念穿過一列一列趕往前方支援的士兵,在營地中奔跑。腦中的念頭很多,但是目標只有一個,遠一點,離那個人再遠一點!

他知道這些高車人的目的!

然而他沒跑出多遠,有人從後面拉住了他沒有受傷的右手,顧承念不得不停下來,一轉身,瞪大了眼!

劉深竟然追了上來,此刻死死地攥著他的手,看著他:“你怎麽了?你從來沒有像這樣毫無理由地違抗我的命令!你從來沒有這樣不聽我的話!你要去幹什麽?”

沒想到皇上竟然能看得出來,顧承念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臣……”

“你的臉色也不對……發生什麽事了?”

“什麽都沒有……”顧承念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皇上攥得很緊,他只能編造理由:“後方只怕還有人不知道前方軍情,臣要著人去傳令……”

“不對!”劉深看著他的眼睛,直看得他心慌意亂,“你在撒謊!到底為了什麽?……又和那個林儀有關是不是?”

來不及了……再這麽磨蹭下去,只怕要來不及了!顧承念咬著牙,猛然擡起自己尚不能自由活動的左手,同右手一起,猛地推了劉深一把:“你離我遠點兒!”

劉深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剛站穩,一擡頭,只見眼前一花,“啪!”的一聲,臉上忽然火辣辣起來。

顧承念,居然打了他一個耳光,劉深捂著臉,怔楞地看著顧承念,只見他胸腔劇烈起伏著,怒吼:“為什麽一定要纏著我!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你以為你掌控天下,我就連此身都要交由你操縱嗎!?”

劉深像是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顧承念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揪緊,疼得他幾乎要喊出來。他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白衣羽冠,那是高車烏依的裝扮,那天在戰場上用箭射傷他的,正是林儀的師弟,高車的烏依狄蘭。左賢王的使者說的話,從那天林儀的表現來看,多半是可信的,不論出於自願或被控制,狄蘭對林儀,一定不只是當作師兄那麽簡單了,不然,他不會對著自己射出那滿懷恨意的一箭。

林儀對自己的感情,顧承念是知道的,從狄蘭的表現來看,他也是知道的,既然知道,那沒有殺死自己,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自己死不要緊,絕不能讓那個人也因此而身陷險境!

剛才離開時,劉深受傷的眼神仍在眼前,顧承念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飛奔著轉過一個帳篷,回頭已經看不見皇上的身影,他剛剛松了一口氣,眼前一個黑影一閃,他忽然覺得呼吸一滯。

“呃!——”

脖子已經被人掐住,他被迫停下腳步,條件反射地抓住掐著他脖子的手,擡起頭,便與林儀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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