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九十九 故國應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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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飄回了那年,大雪漫天的鵝湖山。

他沒想過自己還會醒來,所以遲遲沒想要睜開眼。鼻間是藥味與從未聞過的鮮味,身體暖哄哄的,木柴的劈啪聲說明熱源離他並不遠。那個一直沒有停下的腳步聲在似乎終於準備妥了一切後靠近他。

“醒了就起來吧,該喝藥了。”

他只得睜開眼睛。

非常簡陋而溫暖的屋子。墻腳用片石築就,木頭門窗,頂上是茅草。墻上掛著柴刀和幾塊鹹菜,屋子正中是修得非常整齊的火塘,周圍攏著好幾個冒著熱氣的罐子。

他身處的這個角落,是用茅草墊起來的異常柔軟的地炕,靠著窗戶,隔著厚厚的窗戶紙,只能依稀辨別現在是白天。

觀察一周,視線才落回站在他腳邊的男人。

頗為清朗正直的面目,襯著一身粗布衣衫,不知為何便讓人生出一股惋惜之感。現下一只手中還拎著一只豁了好幾個口的木勺,見自己睜眼,轉回火塘邊,從一只罐子裏倒出些什麽,盛在粗瓷碗中遞給他。

“你昏迷了三天,想必很渴吧。”

他接過來,碗裏是淺紅色的茶,碗底還沈著幾片葉子。嘗了一口,茶味不明顯,倒是有淡淡的鹹味。一口下去,他才發覺自己真的很渴,一仰脖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

那人接過碗,又給他盛了一碗。“這是魚湯。”

他接過來,又一飲而盡。

如此,第三碗再端過來時他想都沒想一口灌了下去,竟是驚人的苦。

“咳……”他將還未咽下的吐了出來。“這是……呃?”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喑啞。

“你得了風寒。這是草藥,味道不太好。”

不太好為什麽不早說呢。他沈默。那人一直站在一旁看著他,忽然開口:“現在大雪封山,你怎麽一個人跑到山裏來了?”

他無言以對,那人繼續道:“你誤食了神仙醉,摔到了山下,兩條腿都傷著了骨頭,恐怕暫時無法行走。你住在哪裏?要我送你回去嗎?”

回去?回哪裏?

見他仍然默不作聲,那人似乎會錯了意,有些猶豫道:“你的手指……我也沒有辦法,感染到那種程度,若不切掉的話……”

切掉?他有些疑惑的看看那人,再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臂很痛,所以他方才喝水喝藥都是用左手接碗。現下一看,右手上纏著層層布帶,小指與無名指的地方果然是豁下去的。他試著動了動。沒有了手指的感覺很奇怪,他甚至覺得小指外側有些刺痛,然而那裏空空如也。

“看你樣子,是個識字的吧?以後用筆可能會有些困難了。”

他不作聲。事到如今,能不能寫字還有區別嗎?

“對了,你叫什麽?”

如果可以,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想說出那臭名昭著的三個字。他無意識地註視著眼前的這個人,心中滿是對過往的傷痛,對眼前的救命恩人莫名的怨恨,對未來的迷茫……

許是有些尷尬,那人被他看得窘迫地轉開了視線,等了許久,終於率先開口:“我叫林儀。”

林儀。儀者,度也。守法曰儀,貌善曰儀。這個字,用在這個人身上,真是分外合適。即使在剛剛離開那個是非之地的當時,看著林儀永遠有著溫柔神彩的眼睛,顧承念也覺得,心情似乎稍許平和了些。只是他從未想到,終有一天,這個人,會用如此木然空洞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不論是看人的人,還是看見的人,都只是沒有魂魄的軀殼。

“啊,咳咳……”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喉嚨被那雙鐵鉗一般的手夾著,根本無法說出一個字來。真沒想到,林先生那雙手,居然是這麽可怕的一雙致命的兇器。身體因缺氧而顫抖,他根本沒有力氣反抗,不,即使是能使出全力的他,對於林儀來說,想必也如同蚍蜉撼樹吧。雙眼像是充血了一般脹痛,視界所見都被染成了紅色,耳朵裏響起了嗡鳴,他只能用盡最後的力氣,看著眼前這張臉,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林儀對自己說過的話。

“顧思義,如果實在害怕,那等做完你想做的事情後,我就帶你走吧。”

他那向來嚴謹刻板的腦子裏,最後的想法有些戲謔,林先生,這下你真的是把顧某帶走了。

不過還好,其實他尚覺安心,只要沒有連累到那個人就好……

朦朧間他感覺自己似乎掉到了地上。鉗制著自己喉嚨的那雙手不見了,顧承念伏在地上拼命的喘息,還未緩過勁來,就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道:“師兄?!”

“雲兒……”熟悉不過的林儀的聲音,此刻聽來無助而困惑,“我,我……下不了手!”

“為什麽?師兄,我說過了,他只是長得像阿爹,他不是阿爹!”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總覺得我好像認識他,要殺他,我就覺得這裏疼得厲害,手上都沒有力氣……”

顧承念掙紮著擡起頭來,看見了白天見過的那個白衣羽冠的青年。

果然,是聲東擊西。他看著狄蘭,道:“為了殺顧某一個人,居然動用高車大軍佯攻,高車的烏依,你真是夠亂來的。”

聽見顧承念開口,林儀抖了抖,看向他,沒有說話,眼神陌生而帶著慌亂。而狄蘭冷冷地俯視著他,道:“你膽子倒是不小,死到臨頭了,話還說得這麽溜。”

說著,他便抽出了隨身佩戴的長刀,高高揚起,就朝顧承念的頭劈來。然而,顧承念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狄蘭持刀的手便被林儀緊緊抓住了。

“師兄?!”狄蘭瞪著林儀,“你幹什麽?”

“雲兒……”林儀呆呆地搖著頭,仍然抓著他的手臂,“別殺他……”

“為什麽?”

“我不知道,我不想看他死,我……”

“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不,不……”

“那就松手!”

“不……”林儀的眼神越來越混亂,抓著狄蘭的手劇烈顫抖著,起先還低聲呢喃,最後猛地仰頭,厲聲吼道:“不!!!!!!——”

聲音之大,震得顧承念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而周圍立即有人警覺道:“什麽人?!”

林儀陷入了瘋狂,他松開了狄蘭,捂著自己的頭,一邊踉踉蹌蹌地來回晃,一邊搖著頭,喃喃自語,忽而又高聲大喊。

“不要!我不!”

狄蘭也顧不上管顧承念了,他過去抓住林儀的手:“師兄!師兄!你怎麽了?你冷靜一下!”

此時,他們的行跡已經被察覺,很快,立即有士兵持著火把走近,在看到這裏的景象後立即驚呼:“快來人,這——”

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見黑影一閃,林儀已經甩開狄蘭撲了上去,割斷了這個士兵的喉管。他將那士兵癱軟的屍體按倒在地,趴在那人身上,揮舞著手上的短匕,沖著已經沒有知覺的人紮了下去。

“殺了你!我殺了你!殺了你!”

尖厲的叫聲立即吸引了更多的註意力,很快,有越來越多的士兵圍了過來,林儀睜著驚恐而無神的眼睛瞪著四周的人,忽然趴倒在地,連聲慘叫。

“師父,師父,師父啊!!!!!——”

“師兄!”狄蘭沖向林儀,忽然想起了什麽,抓起剛剛才起身的顧承念,將長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周圍立即有人驚叫起來:“顧大人!”

“都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他!”狄蘭厲聲吼著,靠近已經陷入混亂的林儀,“師兄,師兄你醒醒!”

林儀跪趴在地上,緩緩擡起頭來,眼圈發紅,看著狄蘭:“雲兒……”

話音剛落,又有一個魏軍士兵沖了上來,林儀受了刺激,又是一聲慘叫,躥出去便將短匕刺進了那個人的心窩。

“把師父還給我!把雯兒還給我!把霖兒還給我!”

他每喊一聲,便是手起刀落,最後一下,手臂更是舉得不能再高:“把雲兒……”

刀子狠狠地紮了下去:“還給我啊啊啊啊啊!”

魏軍被他這可怕的殺意震住了,連狄蘭也驚得半天一動不動,顧承念甚至能感覺到,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在微微發抖。他略偏過頭,壓低聲音對狄蘭道:“你還等什麽?快帶他走!”

狄蘭回過神來,立即握緊手中的刀子,冷冷道:“走?你想得倒美,你以為我們現在逃了,你就能保得自己的性命嗎?”

這個狄蘭真是太沖動,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會被情感左右行為,顧承念無奈道:“我的性命且不論,如今你師兄成了這般模樣,一會兒包圍圈越來越緊,你覺得你有把握帶著他逃走嗎?你——”

話說到這裏,他只覺喉嚨突地一卡,所有的話,都噎在了氣管裏。他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劉深出現在士兵的重重包圍後。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而劉深顯然看見了他,只見他抽出腰間佩刀,一邊奮力推開身前的士兵,一邊向他趕來。

不!不!不要過來!別說是陷入瘋狂的林儀,就是這個不要命的狄蘭,皇上也不一定是對手,別以身犯險啊!他緊緊盯著劉深,拼命地用幾不可察的幅度連連搖頭,卻不敢喊出聲來,生怕狄蘭發現皇上,然而狄蘭很快註意到了那個拼命靠近的士兵。高車人的視力極好,狄蘭立即辨別出了那個人:“魏國人的皇帝?”

不等顧承念驚訝為何他認識皇上,狄蘭已經轉過頭去呼喚林儀:“師兄,你快看!魏國人的皇帝!”

林儀迷茫地轉過頭,看著周圍重重包圍著他的士兵,又開始慘叫:“啊啊啊啊啊!”

“師兄!師兄!”狄蘭想要轉移林儀的註意力,連聲叫他。“師兄你知道的,害死阿爹的,是魏國的太子!魏國現在的皇帝,就是他的弟弟!殺了他,為阿爹報仇啊!”

林儀擡頭看著狄蘭。

“殺了他?”

他轉頭,在人群中尋找劉深的身影。

“殺了他……”

顧承念心中寒意頓生,他再顧不得別的,看著劉深,放聲大吼:“皇上!快跑!”

他剛一出聲,狄蘭手下立即發了力,他的脖子上立即多了一道不淺的口子,鮮血直流:“不想死就閉嘴!”

顧承念哪裏怕這個,他瞪著劉深,沖他拼命揮手:“快跑!跑!”

然而林儀已經撲了出去。那麽多的魏軍士兵,竟然沒一個能在他手下活過一招,他就那樣劈開魏軍士兵組成的人墻,向劉深撲去!

“皇上!!!!!!”顧承念眼眶欲裂,一把抓住狄蘭的長刀,不要命地推開了他,力氣之大,連狄蘭一時之間也不由得後退了兩步,脖子、雙手都被刀刃劃出深深的口子,鮮血直流。然而他卻像是毫無感覺一樣,拼命追向林儀。

“師天錫!住手!!!”

劉深已經看出了林儀的意圖,他握緊手中的佩刀,擺出了防禦的姿勢。劉深的劍術甚好,但是對手是陷入瘋狂不顧一切的林儀,他勉強格了兩下,長刀便被打飛。

此時,顧承念距他二人已經不足一丈遠。他連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眼睜睜地看著林儀手中的短匕,沒入了劉深的胸口。

“師天錫!!!!!!!!!!!”

顧承念撲上去,掐住林儀的脖子,“你放開他!放開他!”

林儀迷茫地擡起頭來,看著顧承念,顧承念不顧一切地抓住他仍然捏著刀子的手,“我叫你放開他!!!”

林儀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忽然有了一瞬的清明:“顧……思義?”

“快放開他!”顧承念瘋了一般,一腳踹向林儀腹部,林儀悶哼一聲,向後退去。

林先生,林儀,師天錫……多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林儀看著眼前這個十分熟悉的背影,再看看周圍陌生的景物與人,腦中的思緒忽然混亂起來。前一刻,他好像還在百練山,眼前是師父冰涼的屍體,後一刻,耳邊竟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我是誰,這是哪裏,這些人都是誰?林儀突然覺得發自內心的恐懼,他慘叫一聲,手腳並用地爬了兩步,沖出包圍圈。

“師兄!”狄蘭無暇他顧,也追了出去,一片混亂中,竟無人能阻擋他二人。

顧承念雙手劇烈顫抖著,跪下來,摟著劉深的肩膀將他扶起來,按住他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放聲大喊:“快來人!快救駕!”

周圍被殺懵了的軍士圍了過來,有些疑惑道:“這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承念可怕的眼神嚇住了,顧承念瞪著他,厲聲道:“快去告訴馮長辰將軍和監軍都來這裏,把所有的軍醫都叫來!快!不然我殺了你!”

“是,是……”

失血後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劉深微微張開眼睛,看著上方的那個人因為緊張和絕望而繃緊的面龐,居然牽著嘴角笑了起來。

“顧……”

一張嘴,鮮血便順著氣管沖了上來,他咳嗽了幾聲,吐出大口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衣襟,將顧承念的手也染得一片血紅。

“別說話,現在先別說話!”顧承念用手指按著他的嘴唇,劉深能感覺得到那手指在劇烈顫抖,顧承念在害怕,害怕失去他。是了,君主死了,自然還有人填上那個位置,可是他死了,卻是無人再能取代的。如果不是心中有他,又怎麽會害怕到這種地步?想到這裏,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擡起幾乎脫力的手,松松地捏住顧承念的手。

“你其實……一直都喜歡我的……對不對……”

顧承念顫抖著捏住他的手,將頭埋在他的脖項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算我求你了,現在先別說話好不好?”

“回答我……是不是……”

“是,是的,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是蠢材,我是混蛋……我求求你了,一定要好好活著,啊,好好活著……”

悔恨與痛苦的淚水布滿了顧承念的臉頰,然而看著他如此失控,劉深居然有些得意。看看,果然是如此呢……這麽想來,方才他在夢中看見的,也不是林儀,而是我嘍?

真好啊,雖然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願意為了你一命換一命,但是你喜歡我,我……死而無憾了。

劉深微張著嘴,緊緊盯著顧承念近在咫尺的臉,像是怕錯過最後一次凝視他的機會一般,顧承念感覺到他用微弱的力量捏著自己的手,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隔得時間更久,一下比一下更輕,終於,手微微蜷縮著,不再動彈。

那帶著滿足的笑意的眼神,顧承念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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