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七十八 反目成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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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只有風聲。

不知道為什麽,周圍明明那麽喧囂,林儀卻只能聽見風聲。他一個人站在鬥場中央,聽著呼嘯的風聲,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一起撲了上來,正前方一,左一,側後方一。林儀仍然一動不動,仿佛什麽都不能吸引他的註意力,直到後方的拳頭近在咫尺時,他倏地睜開眼睛,沒有回頭,直接抓住身後那人的手腕,向前跨一步,一低頭一使力,將那人翻過頭頂,直接砸到前方的人身上,那二人頓時摔作一團。林儀剛要上前補上兩掌,卻被脖頸上的項圈一扯,腳步忽然一滯。原來左面的人拽住了鏈在他脖頸上的鐵鏈,林儀被他拽得差點摔倒,他向後彎曲身體,又淩空翻了個跟鬥才穩住身形,伸手抓住鎖鏈,運力一抖,抓著鎖鏈的人被鎖鏈狠狠彈了一下,摔了出去。

林儀走過去,在這三個人的後頸上都敲了一下,把三個人都弄暈。他看向周圍,圍觀的人群揮舞著雙臂、帽子或者別的什麽大聲叫好,而他只是瞟了一眼坐在最高處的那個人,然後走到鬥場中央。那裏有一根柱子,拴住他的鐵鏈就鎖在柱子上,他走到柱子旁邊,坐下,背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耳邊,還是呼嘯著不會停止的,草原的風聲。

而狄蘭坐在最高處的王座中,在周圍人群山一般的歡呼聲中,彎起了嘴角。

左右賢王的軍隊撤離勝州城後,為免魏國軍隊追擊,所有部隊連夜向北行軍。天快亮時,他們才終於紮營。

“大烏依準備怎麽處置左右賢王?”王帳中只有他二人時,金朗臺問道。

“這件事,同時處罰他二人,影響太大。算了吧。反正死的,也都是些漢人而已。”狄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箭鏃,道:“而且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麽事?”

“我前幾天去查看了之前關押師天錫的牢籠,發現牢籠完好無損。他竟然,是打開鎖子逃出去的。”

金朗臺一楞。狄蘭轉頭看著金朗臺,才十八歲的少年,那樣的眼神,居然看得他這個老人心裏發寒。

“這次你給他鑰匙放他出去,下次,你還準備怎麽辦呢,金朗臺?”

金朗臺從小看著狄蘭長大,狄蘭向來也敬重他,這樣聲疾色厲的時候少之又少,金朗臺想要說話“大烏依……”卻被狄蘭打斷:“你聽好了,關於師天錫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不然下次就算是你,我也不會輕饒。到時候,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金朗臺顫抖著嘴唇定了半天,才低下頭去:“我……知道了。”

“更何況,”狄蘭仰著頭,似乎想起了什麽讓他開心的事情,心情甚好的樣子,“就算現在他還能回去,大魏也只會視他為叛徒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金朗臺看著狄蘭墨綠色的眼睛,沒有再說話。

狄蘭又想起了那天,自己因為在意師兄最後被押下去時死灰一般的表情,便決定去看看他。

林儀已經被重新關進了囚籠。狄蘭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踞坐在囚籠裏,兩手抵在膝蓋上,支著額頭。狄蘭以為他哭了,不由笑了兩聲,林儀聽到了聲音,擡起了頭,一見是他,眼神立即變得冰冷起來。

林儀的脖子上有一個黑色的項圈,那是狄蘭命屬下給他套的鐵項圈。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鐵項圈用焊藥焊死了,然後穿上鐵鏈子,鎖在籠子下方林儀夠不著的地方。鑰匙狄蘭自己拿著,誰也打不開,這樣就算林儀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濟於事。

狄蘭走到牢籠邊上,頗有些玩味地說:“我還以為你哭了呢,師兄。”

林儀冷冷看著他,沒有說話。狄蘭忽然覺得有些不一樣,重逢後,師兄還從來沒用這種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看過自己。有時候,他還似乎能從師兄臉上讀出一些內疚,可現在,卻什麽都沒有了。他心裏不舒服,說話口氣也強硬起來:“你這是什麽表情?不要搞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林儀沒有說話,坐在籠子裏一動不動。停了一會兒,他伸手到懷裏,不知在翻找什麽。狄蘭看著他將手從懷裏拿出來,伸開手指展示出手裏的東西,不由瞇起了眼睛。

師兄手中,竟然是那日他丟入河中的那枚青玉牌。

他擡頭看向林儀,林儀卻沒有看他。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玉牌,低聲道:“這玉牌,原本我是想有合適的時候,再重新給你的。現在,我後悔了。”

他有些自嘲地嗤笑了一聲,道:“這玉牌,最開始我就不該買給你這樣的人。”

聽到最後一句話,狄蘭的心忽然緊縮了一下,沒等他說什麽,林儀合上了手掌,用力一握,再張開手掌時,那青玉牌已經支離破碎,林儀看著狄蘭,伸手到牢籠外,將碎片緩緩撒在撒在地上。

十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元節。這一天,百練山下的芹河鎮會舉行每年最大的廟會,十裏八村的鄉親們都會過來湊熱鬧。阿爹很懶,師兄向來對熱鬧沒有興趣,這一年,卻抵不住三個小孩左纏右纏,只得帶他們下山去玩。百練山山勢雖不險峻,但距離最近的芹河鎮仍有將近二十裏路,對於小孩子來說,真的是太遠,所以他們每年下山的次數,掰著手指頭就能數得過來。狄蘭,也就是師雲清楚地記得,下山的路上他又開始犯懶,撒嬌讓阿爹背,結果被師兄一頓臭罵,哭鬧了一陣,最後還是師兄背著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時他才六歲,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人,那麽多千奇百怪看起來很好玩的東西,興奮得大喊大叫。他與同樣興奮的哥哥姐姐一起東瞅瞅,西看看,在人群的縫隙中鉆來鉆去,師兄無奈地追著他們,滿條街上都是他們的歡聲笑語和師兄的呼喚聲。

不知跑了多遠,師雲的註意力忽然被旁邊的一個貨攤吸引了。他停下了腳步,哥哥姐姐跑出一段距離發現他沒有跟上,又跑回來,問:“弟弟你看什麽呢?”

師雲指著貨攤架子上掛著的青玉牌,問哥哥姐姐:“那是什麽?”

“這個啊,這叫年年有魚!”貨攤的老板笑著探出頭來,看著三個小孩,將那玉牌取下來,把上面的圖案指給他們看,“看見了沒有,上面是個孩子抱著一條大魚,是最吉祥的圖案!買了這個,可以保佑你們全家年年有餘,吃得飽穿得暖!”

他們倒是從來沒有挨過餓受過凍,哥哥姐姐看了看沒了興趣,便喊師雲:“走吧,弟弟!”

他卻沒有應聲,不知為何,他就是很喜歡那個玉牌,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老板手中的玉牌,老板卻忽地手回了手:“哎哎小子,想要不?”

他連連點頭。

“想要的話,就讓你爹娘買給你,不然,我可不能讓你隨便摸的!”

他滿臉渴望地看著老板的手,身後忽然傳來了呼喚聲:“雲兒?”

是師兄的聲音,他轉過頭,果然看見師兄趕了過來,看著他們三個,眉頭擰個疙瘩:“你們三個,再跑這麽快,我就把你們扔在大街上,我和阿爹兩個人回去!聽見了沒?”

哥哥姐姐不情不願地應聲:“聽見了……”而師雲擡頭看著師兄,伸手指向貨攤老板手中的青玉牌:“師兄,我想要這個!”

“嗯?”師天錫轉頭看向一邊的貨攤,看了看老板手中的東西:“這個?”

“嗯!”

師天錫指了指那青玉牌,問老板:“這多少錢?”

貨攤老板笑著豎起一根手指頭,師天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彎下腰,一把將師雲抱起來,道:“先走吧,阿爹在那邊等你們呢。雯兒、霖兒,走。”

哥哥姐姐乖乖地應聲跟上,而他在師兄的懷裏使勁掙紮起來:“我不走!我要那個,那個年年有魚!”

“這東西太貴了,我不能買給你。走了!”

“我不走,師兄!我要年年有魚,我要,我就要!”

師兄對他的喊叫置若罔聞,抱著他離開了貨攤。

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和晚上,他便一直又哭又鬧,不肯吃飯,也不要阿爹抱,誰碰他打誰。阿爹早就心軟了,問了師兄事情的原委,道:“要不就買給他吧?那玉牌到底多少錢?”

師天錫黑著臉,道:“一吊錢。”

師百練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聲音:“呃……”接下來又笑著去摸師雲的頭:“哎呀,我家雲兒就是胃口大啊,什麽都是要好的才行——”

“哼!”師雲一把打開師百練的手。師天錫見他對阿爹都如此,終於生氣了,吼:“你給我適可而止!鬧了這麽久了,還要怎麽樣!都跟你說了買不起買不起,難道要我砸鍋賣鐵去買一個不能吃不能穿的玉牌子嗎?!”

師雲本來就滿心委屈,聽師兄高聲斥責自己,頓時哇哇大哭。師百練連忙上去摟住他:“哎哎,乖雲兒,不哭,不哭啊~”又轉頭訓師天錫:“臭小子,你嚇他幹什麽?!不買就不買,橫什麽橫?!”

師天錫也是一肚子火,立即把師百練也兇了進去:“你!你就這麽慣著他吧!等慣上了天,我看你還能怎麽辦!”

說完,不顧身後師雯師霖一疊聲地叫“師兄師兄”轉身走了。

師兄一走,師雲哭得更厲害了,師百練怎麽勸也勸不住,最後只能坐在他身邊,不住地嘆氣。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那麽多眼淚,坐在河邊的石階上,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睛都酸了,哭得累了,幹脆就那樣伏在膝蓋上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周圍喧鬧的聲音吵了起來,擡起頭,他不禁楞住了。

眼前一片燈火璀璨。河面上漂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蓮花、梨花、葵花、金盞,還有許多動物樣子的燈,浩浩蕩蕩,匯成一條燈火的河流,沿著河水順流而下。他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景象,忍不住自言自語:“這是什麽啊?”

“這是河燈。”身邊有人接話,他嚇了一跳,擡頭一看,才發現師兄就坐在他的身邊,而他的身上,不知什麽時候,也披上了師兄的衣裳。

“中元節,是紀念死去親人的日子,所以這一日,家裏有親人過世的,都會在河裏放河燈,寄托哀思。”

他看著師兄,沒有說話。雖然之前和師兄賭氣,可是看師兄生氣走了,他又很害怕,怕師兄再也不會理自己。現在師兄坐在身邊,他又忍不住想要耍小性子鬧脾氣,可又怕師兄會再生氣,才六歲的人,哪裏能經得住這樣覆雜的心思,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而師兄也沒有再說話,而是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向他招手道:“過來。”

他不明所以的靠過去,師兄讓他背對著自己坐好,然後將那東西系在他脖子上。等師兄系好了,他摸了摸,立即跳了起來。

他低頭看看脖子上的東西,又驚訝地看著師兄,而師天錫笑著看著他,道:“這下滿意了?”

“師、師兄……”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不是說,你買不起嗎?”

“是啊……”師天錫笑著嘆氣,“這麽小個東西,這麽貴,真是和搶錢差不多。”

“那、那你哪裏來的那麽多錢?”

“這你就別管了。只是雲兒,”師天錫摟著師雲的肩膀,道:“這麽貴的東西,師兄也就只能買起這麽一個了,你可千萬不能讓哥哥姐姐看見了,要是他倆也鬧著要,師兄可是真的沒辦法了。這個玉牌子,只有咱們兩個人知道,不許告訴第三個人啊。”

“嗯!嗯!”他用力地點頭,“師兄,我絕對,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師天錫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將他抱在懷裏,站了起來。

“餓了吧?咱們去找阿爹和哥哥姐姐吃宵夜去。”

他靠在師兄的懷裏,一手摟著師兄的脖子,一手捏著脖子上的青玉牌,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越過師兄的肩膀,仍舊能看到璀璨的河燈,像是一條光芒匯成的河流,緩緩地流向遠方,在他的心裏,凝成了永遠不會流逝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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