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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七十七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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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的存在,皇兄的死,皇兄的一切故事,對於劉深都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劉深覺著,自己多半是有些戀兄情節的。大哥劉清大他七歲,當劉深稍懂事些時,這位長子已經開始以太子身份輔助監國了。大概是看夠了父親與弦皇叔之間的明爭暗鬥,劉清一直很在意地維護與幾個弟弟的感情,作為年齡最近的弟弟,劉深受到了最多的關照。他也確實很爭氣,當時負責教導幾位皇子的陸敬業一再感嘆,二皇子大概是他見過的最為聰穎好學的孩子。那時,劉清的身體狀況已經不是太好,有時病發暈厥過去,醒來時看到守在病榻前的弟弟,他便會寬慰人似的露出笑容。

“深兒。我很放心。就算我死了,這裏還有你,大魏就一定會是安定的。”

想起了皇兄,劉深突然就覺得有些心虛。他一直固執地不肯坦白自己的癖好,很多時候,就是怕承受不了皇兄失望的表情。現在一切公之於眾,事到如今,他甚至還沒有勇氣進配殿裏去給皇兄上個香。

如果皇兄看到現在如此任性地和朝臣們擡杠的自己,該有多失望呢。

“朝臣們指責朕蔑視祖制,棄江山社稷於水火之中,乃大不孝之舉。朕為了說明自己孝敬,當然得到父皇神位前來了。”他頓了頓,恍惚間眼前又浮現出皇兄那張蒼白的臉,他心裏有些顫抖,忍不住開口道:“老五。”

“嗯?”

“關於這件事,你是怎麽看你二哥的?”

“這個啊……”劉瀟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沈吟片刻,道:“怎麽說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從小我就覺得,雖然說不上什麽確定的區別來,但皇兄確實和我們其他幾個兄弟有些不同。”

“是嗎。”

“但是皇兄大可不必過於在意,我記得母妃說過,皇兄是可以收男寵的,皇兄大可以在懷恩院——”

劉深嘆了口氣:“要是可以這樣,倒也好了。”

“——呃?”

“算了……無妨。”他站了起來,劉瀟見他起來,也隨他起身。

“不論如何,先走吧,早上就傳回了消息,你四哥要回來了。”

太廟裏任何人不得騎馬坐轎,劉瀟隨著劉深走出大戟門,侍從們忙去牽馬,還沒等馬過來,已經在門外跪了一天的大臣們圍了過來。

“皇上萬歲萬萬歲!皇上……”

劉深皺著眉頭看著黑壓壓的各色冠冕,本想不理他們,就這麽走過去,看這情況卻沒那麽簡單。他只得在戟門的臺階上站住腳,站在廊檐的陰影下,背著手,將在太陽下曬了幾個時辰的眾臣掃了一眼,道:“眾位愛卿,何事在此?”

“皇上,”丞相蔡辛上前叩首,道:“先皇曾經有言,天子隔日必朝。依祖制,皇上逢一逢五,必須臨朝會見大臣,處理朝政。皇上已有一月有餘未曾上朝了,如此怠忽國政,實非明君所為,萬請皇上——”

劉深打斷他的話:“朕怠忽國政了嗎?你們呈來的奏本,朕都看了,都批了,也都發至中書省外放了,哪點疏忽了?”

“呈上去的奏折,確實幾乎都已批回,只是關於前大理寺卿正、翰林侍讀學士顧承念的奏折,全部都留中不發……臣以為,此舉大為不妥。”

留中不發,就是天子把臣下的奏章留在宮禁中,不交給中書省合議也不批答。劉深此時壓下的這類奏折,恐怕不下百本。他冷笑一聲,問道:“為什麽不妥?”

沒想到皇上居然當著群臣的面充楞,蔡辛一時詞窮。此時,吏部尚書周靜上前來跪下道:“皇上萬請三思!如今劉弦一黨方才伏誅,局勢尚且不穩,見風使舵者仍然不少,長此以往,吉兇未蔔啊!皇上何苦為了區區一人,背上千古罵名……”

“千古罵名?”劉深忽然冷笑,道:“為什麽會有千古罵名?”

周靜不同於蔡辛,見皇上充楞,幹脆直起身來,正色道:“顧承念魅惑聖上——”

還沒說完,劉深直接打斷他,沈聲道:“周靜,說話要註意分寸。誰告訴你們,顧承念魅惑過朕的?”

此話一出,群臣皆愕然。劉深掃視了一圈不明所以的群臣,朗聲道:“朕有愛才之心,當年為免顧承念為劉弦等人所害,才假稱他犯下大錯,命他假死逃出,替朕四處搜羅有用忠心之人。為此,顧承念還被恩師陸敬業誤解,犧牲重大。如若不是他,朕又怎麽能保下馮長辰,制住意圖叛亂的原外城護軍統領李齊全呢?如今他重新回來,過去的事情朕原本不想提,既然你們非要討個說法,朕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們,顧承念從未行過‘魅惑’之事,朕和他之間也從未有越過君臣之禮的行徑,誰要是再敢造朕的謠,不要怪朕不客氣!”

不光群臣震驚,連劉瀟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而劉深說完之後冷哼了一聲,便拂袖而去。

如果顧承念真的對他有心,那就算是與天下為敵,他也會留顧承念在身邊。可是他心裏裝著的是別的人,說要做男寵,也無非是想犧牲自己,了結這一場糾紛。這樣的事情,劉深做不到。就算顧承念可以不珍惜自己,他也不能不珍惜他。

重陽節過後,顧承念背上的棒瘡好得差不多了,劉深再次召見他,道:“朕要重新任命你為大理寺卿正。”

顧承念斟酌了下言辭,才道:“聽聞原大理寺卿正蘇繼鷗蘇大人已經回京,臣想,是不是這卿正一職,仍由蘇大人來擔任比較好……”

劉深看著他:“怎麽?你不喜歡在大理寺做事?”

顧承念搖了搖頭,道:“回皇上,與喜惡無關。只是臣資歷淺薄,暫任尚可,時間久了恐出紕漏,而蘇大人多年來一直任大理寺卿正,做起事來,定比臣穩妥許多。所以……”

“不,不是這樣,”劉深也搖頭,道:“你絕對會比蘇繼鷗做得好。而且蘇繼鷗這種直腸子,肯定會拿著律法和我叫板,未必會全聽我的。你知道的,我不想處死弦皇叔,所以大理寺卿正還是由你來做最合適不過了。”

顧承念沈默了。自從那日交談後,皇上對他的態度就冷淡了下來,話裏本也就帶著不許他拒絕的強迫意味。而最近前朝中的事情,顧承念也有所耳聞,皇上忽然將自己與他的過去全盤推翻,而朝臣們苦於沒有證據,竟也無法反駁。皇上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如果他再拒絕,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於是最後他還是低頭行禮:“微臣但憑皇上吩咐。”

兩個震驚的消息在同一天傳出。消失了一個多月的顧承念完好如初的出現在大理寺,仍舊擔任大理寺卿正,散官依舊;而陳習重新出仕,原本以為他至多是升任光祿寺卿正,不想一道聖旨,陳習直接成了宗正寺卿正。

宗正寺負責管理皇族、宗族、外戚事宜,陳習接手宗正寺也就是說,劉弦餘黨的判決,都掌握在顧承念與陳習這兩個皇上身邊的近臣手裏,完全不準備再讓他人插手。眾臣嘩然,自然是各種反對意見的折子雪片一般遞上去,然而通通留中不發。最終蔡辛等不得不讓步,但又提出,大理寺宗正寺等寺首判職責重大,依例,須由中書省與尚書省問試過後,才得上任。這是慣例,劉深也沒有反對。

不論皇上如何矢口否認,所有人還是覺得顧承念此人並非善類,眾臣想著,一定要借此機會阻止顧承念留在朝中,問試時出的問題也是千奇百怪,不僅不限於大魏律法,連“楊子取為我,輕物重生”之類也拿出來辯論,然而顧承念旁征博引,應答如流,竟無一人能辯得過他。一群老儒生心中萬般不服氣,卻也只能認輸,同意由顧承念來繼續做這大理寺卿正。

而及至陳習,根本沒有人再有興趣考他什麽,陳習就非常幸運地、安全地當上了宗正寺卿正。

關於劉弦一黨的戡鞫,隨即開始。

這天,顧承念正在整理案卷,命手下:“去叫張大人來。”

大理寺侍中張治中很快來了,不情不願的行了個禮,懶懶地道:“敢問大人有何事?”

“張治中,”顧承念舉起手中的一份卷宗,遞到張治中面前,張治中低頭瞄了兩眼,才慢吞吞地伸手接過來。顧承念也不介意他的怠慢,道:“我說過,以後卷宗的卷頭一定要將日期、順序、編撰人寫清楚。你把這個補一下。”

張治中漫不經心地翻看了一下,道:“這些卷宗,按照犯人分類放著不就得了?”

“如今也是按犯人分類保存的。只是為了便於查找,還需要編號,重新做一個總目出來。”

張治中低聲嘟囔道:“以前蘇大人從來沒這麽做過,真麻煩。”

顧承念看了一眼張治中。此人與原大理寺卿正蘇繼鷗是遠親,二人素來交情不錯,得知蘇繼鷗回京後並未能繼續擔任大理寺卿正,張治中心中的不滿不言而喻。顧承念不願與他計較,盡量和氣地道:“蘇大人不這麽做或許有他的理由,我這麽做也有我的理由。這麽一來——”

他原本想解釋一下做好總目後如何查找方便,張治中卻無禮地打斷他的話,直視著他,道:“就為大人這一個理由,要增加多少無謂的辛勞,大人知道嗎?大人偶爾也要稍微為我們想想吧?”

顧承念仍然平靜地看著他,道:“辛勞是辛勞,但絕對不會是無謂的。既然你不想聽我解釋,我也不多說了,你只按我說的去做就是。”

張治中瞟了顧承念一眼,哼了一聲,應付一般行了個禮,懶洋洋地朝門口走去。顧承念舒了口氣,正要重新回到桌邊去看接下來的東西,卻聽見有人在門外和張治中打招呼,是主簿王洵:“喲,張大人,忙吶?”

“哼,”張治中冷哼一聲,“不過是白忙活,做些無用的事罷了。”

明明知道裏面的人應該能聽見,王洵還是故意壓低聲音道:“又是那一位派的事兒?”

張治中又冷哼一聲,完全沒有降低聲音的意思,“不過是個孌寵,什麽都不懂,還在這兒頤指氣使,真是倒人胃口!”

“哎呀,您也別生氣,別和這種人一般見識,走吧……”

顧承念捏緊手中的卷宗,手指都在顫抖。腦中心念百轉,片刻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放下手中的東西,走了出去。王洵正與張治中一起往外走,顧承念站在臺階上,道:“站住。”

張治中和王洵轉過身來,仍然一副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樣子,道:“大人還有何吩咐?”

顧承念看著他二人,忽然揚聲道:“典獄何在?”

典獄錢俞很快被人叫來,張、王二人尚自不明所以,便聽見顧承念厲聲道:“將這二人給我押進大牢!”

錢俞、張治中、王洵都愕然,三個人沒有動,卻聽見這個素來沈默寡言、忍氣吞聲的上司神情冷淡而決絕,沒有將剛才的命令再重覆一遍。

張治中、王洵因詆毀上司而下獄的消息很快傳遍朝野,群臣震驚,眾人都聽說這顧承念原本是個迂腐懦弱的書生,沒想到做事如此狠絕,驚訝之餘,紛紛上書請求皇上從輕處置張王二人。而劉深很快下詔,曰:“朕委任於人,必得置信於其身,方能使臣下安心放意,任從便宜。如今顧承念執掌大理尚不出月,便橫加幹涉,則今後大理寺戡鞫之案人人奏議,置大理寺於何地?此事悉聽大理寺卿正黜陟,他人不得再議。”

皇上執意如此,朝臣自然無可奈何。這可急壞了張、王兩家的家人,先是到處找人求情,皇上下旨後,實在無法,張治中的家人只得派管家去拜訪顧承念的家。不想這大理寺卿正竟是油鹽不進,家人連句話都不肯遞進去。一個月後,張治中與王洵在被責以杖刑後釋出,因著理虧,竟也無話可說。

自此,人人都知道了顧承念的狠厲,大理寺上下,再無一人敢違令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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