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七十六 逆風執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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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念對外面的狀況一無所知。在思沈閣住了幾日,整日就在左右三間房和外面院子轉悠,正百無聊賴之際,某天入夜,皇上召他去勤政殿。

顧承念也很想見皇上,想知道他現在的狀況。雖然葉希夷知會過他,已經拿到了解藥,但沒有親眼見過,心還是懸著,無法安穩。他跟著前來傳召的宮人沿偏僻的小徑走到勤政殿,進了東暖閣,見皇上仍然躺在床上,靠著軟枕,臉色果然比前幾日好多了。

顧承念看了他一眼便斂目跪下行禮,聽見皇上淡然道:“起來。背上的傷還疼嗎?”

顧承念站起來,道:“好多了,多謝皇上關心。”

“若不是你想出來的法子,我還真不知拿青君這丫頭怎麽辦。她才十六歲,什麽都不懂,要對她下狠手,我還真下不了手。”

“皇上寬容皇後,宅心仁厚,乃是國家之幸。”

劉深不置可否,又道:“林儀的案子,我已經下旨,免去他的職務,其他一切,在找到他人之前秘不發放消息。”

顧承念一直低頭伏在地上,這時候悄悄擡眼看了看劉深,又磕了個頭。

“微臣……替林儀謝過皇上。”

劉深低聲笑了笑,道:“不謝。”

然後就沒有再說別的。

顧承念自然明白,對於自己和林儀的關系,皇上仍然有誤會,但他不準備再解釋。也許……這樣皇上就會回心轉意也說不定。顧承念等了一會兒,主動問道:“不知皇上接下來準備如何處置微臣?”

“你……暫且還是藏在思沈閣比較好。中秋節,可能也只能你自己一個人過了,你且就忍一忍吧。”

顧承念聽了,又問:“外面,是否已經開始議論要如何處置微臣了?”

劉深沒有回答,反而轉頭看著窗外,道:“老三已經去了勝州,前幾日,向我傳回了消息。你知道嗎?屠戮勝州城的,不是高車王廷的主力。”

顧承念擡起了頭:“那是……?”

“是高車左右賢王的部隊。”

顧承念看著劉深緊鎖眉頭的側臉,沒有說話。

“僅僅是左右賢王的軍隊,就足以在一天之內消滅我一個城的軍隊,甚至連求救的信息都無法傳達。高車,實在是大魏的心腹之患。”

“……”

劉深嘆了口氣,道:“前幾日,我召眾臣商議,想對高車用兵,然而那群文官沒一個同意的。我知道他們的意思,劉弦之亂剛剛平定,一旦開戰,難免人心不穩,會發生什麽樣的變故,誰都無法預測。”

他翻了個身,在床上抱成個團。

“身為皇帝,卻總是被種種制約掣肘,顧承念……有的時候,我真的很不甘心,也不服氣。可是……又沒有辦法。”

顧承念沈默了片刻,輕輕地走到床邊,跪下,低聲道:“皇上。”

感覺到顧承念的聲音忽然靠近,劉深轉過頭來,便看見顧承念跪在他身邊,直直地看著自己。

“如果……如果微臣一直陪在皇上身邊,皇上的心情是不是會好一點?”

劉深心裏忽地一跳,急忙反問:“什麽意思?”

顧承念仍然看著他,道:“皇上不肯告訴微臣,可見前朝,已經因為微臣的事情起了爭執吧?”

“……”

“臣左思右想,皇上執意不肯聽從朝臣們的進諫,也實在不是長久之計。要解除眼下的爭執,或許……皇上可以下詔,免去臣的官職,改換當年殿試的名次,再撤銷當年臣會試名次……”

劉深看著顧承念。

“什麽意思?你想幹什麽?”

顧承念又看了劉深一眼,低下頭,道:“如此一來,皇上便可以將臣收入皇宮,歸為內侍……這樣的話,皇上既可以將微臣留在身邊,也——”

“你要做男寵?”

“這樣的話,皇上和朝臣們之間的矛盾就解決了……”

“我是在問你!做個男寵,你甘心?”

顧承念看一眼劉深,緩緩搖頭。“沒有什麽不甘心的。僅因微臣一人,使得皇上和朝臣們發生了這麽大的矛盾,本就罪不可恕,若能因此解決,對於微臣自身,對於朝廷,對於皇上,都可算是一件幸事。微臣只是擔心,前朝的大人們不可能輕易答應此事。畢竟我空讀了一肚子詩書,不同於宮裏那些只跟著教習認了些字的內侍,如若有人覺得我在宮中會說些什麽蠱惑皇上,騙得皇上不近妃嬪,恐怕……”

劉深抿著嘴,道:“你真是這麽想的?”

顧承念向著劉深叩首,道:“臣所言如有一字不是真心,便是欺君了。”

劉深掙紮了下了床,蹲在顧承念

劉深轉身,背對著身後的人躺下,一言不發。兩人的談話似乎到此為止,顧承念跪在床邊,不知該怎麽辦。許久,他甚至覺得皇上可能已經睡著了,劉深卻忽然開口道:“你讓我說什麽好……你的腦子到底怎麽長的?大魏的律法你最清楚不過,內侍不可參政,成了內侍,你這一輩子就都再別想還能踏上宦途了。什麽治國平天下,什麽國政方針,還有你那些磨磨唧唧的治水策略,就都不是你分內事了,連議論都不可以議論。你能做的,就是我走到哪裏,你跟到哪裏……這還得看我願不願意帶著你。”

“如能就此化解爭執,臣雖萬死……”

“不行。”劉深背對著他,悶悶地道。“你不是應該去做這些的人。你可以過得更好,而不是過得更糟,我不想看到因為我,而讓你變成這樣……顧承念,我從來沒想過要毀了你的人生。”

他咬著嘴唇,半晌,道:“實在不行,我會下旨,讓你去兩廣或者福建,要麽去西北……”

“不行!”

顧承念忽然提高聲音,打斷了劉深的話。劉深有些驚訝地回過頭來:“為什麽?”

顧承念深深地看了劉深一眼,俯下身去。

“……皇上說過,若想找林先生,要微臣自己留下來找……”

不用擡頭,他都知道,皇上的臉在瞬間僵住了。但他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地毯,聲音沒有一絲停頓。

“離開了京城,離開了皇上,再要得到林先生的消息,就沒那麽容易了。”

頭頂上的人安靜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再開口時,聲音居然帶上了笑意。“是啊,沒錯,你不說,朕倒忘了。”

明明是笑著的,但顧承念,還是聽出了其中的酸楚,那酸楚,刺得他的眼眶都要發紅,他死死地低著頭,努力不露出一點破綻。劉深一邊自嘲地笑著,一邊點著頭。

“朕明白了……明白了。你放心,你們的深情厚誼,朕……一定會成全的。”

而在京城中,小巷中,茶館裏,各種傳言,伴隨著真的假的匪夷所思的,從好事的閑人口中,一起以肉眼難以計算的速度傳開。

“咱們皇上今年都已經整整二十歲了,後宮中卻只有一個皇後,且這皇後也是當年迫於無奈才冊封的,還和劉弦勾結意圖造反,差點害了皇上。皇上如今一直不肯再冊妃,都是因為這個顧承念!”

“居然能把皇上迷到這種程度,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聽說啊,他原先就住在外城一家藥鋪裏面,據說人長得冰清玉潤,比那些個女子都要好看呢!”

“按說皇上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也只有傾城絕色,才能讓皇上這般神魂顛倒吧!”

“可不是嗎!據說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還會扮成女子模樣唱曲兒呢!”

……

茶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坐著兩個人。兩人衣著不俗,卻挑了這樣一家不上臺面的茶館,只要了一壺茶,一人斟了一杯,卻誰也沒有動過。年長的那個一直盯著年少的那個看,而年少的那個盯著手中的茶杯,全副心思,都在周圍人的茶餘閑聊中。聽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對年長的那個道:“你聽聽,說得神乎其神。聽他們一說,我倒覺得見過那人的不是我,而是他們了。”

年長的那個看了看他,沒有應聲。年少的那個也只是說一說,並未一定要他回應什麽。又聽了大約有半個時辰,年少的那個才站起來,道:“走吧。”年長的那個聞言立即站起來,隨他一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茶館。

兩人出了茶館,沿著大路緩步前行。年長的那個開口問道:“王爺為何要特地來外城這種亂糟糟的茶館?”

“當然是來聽,關於皇兄和那個顧承念的各種傳言啊。”

“傳言?聽這些做什麽?”

“聽了,才知道我該用什麽方式,向皇兄道歉啊。”

“……”石崇看了看身側的劉濯,又走了兩步,才低聲道:“王爺也不必太過自責,當初,王爺也是為了皇上好才……”

劉濯看著前方,一面走,一面道:“很多事情,初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就算我的初衷是好的,可結果是,兩年前顧承念幾乎被逼死,兩年後的現在也被朝臣們萬般唾罵。剛才的閑話你也聽到了,他現在,已經成了人們茶餘飯後最有意思的談資。”

那些帶著玩味的話語,就算本身沒有惡意,聽在他這個無關的人耳裏,仍然覺得刺耳。

石崇問道:“這個顧承念現在去哪裏了?”

“一個月前,他被太後打入大理寺大牢,之後又被皇上救出,此後,便沒人知曉他的去向。恐怕,還是被皇上藏起來,想避一避風頭。只可惜,如今我看朝裏的勢頭,皇上不給他們個說法,是難以平息這一場風波的。”

“皇上呢?”

“聽說皇上龍體漸愈後,和大臣們的矛盾愈演愈烈,這幾日都在太廟祭奠先帝,以此為由拒不接見任何人。”劉濯道,“走吧,不論如何,我都該去覲見皇上了。”

太廟寢殿前,兩個太監一起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伴隨著“吱呀”一聲,光線透入,一進門處屏風上華麗的龍鳳和璽圖顯現在視野中,空氣中的微塵在陽光下漫無目的地飛舞著。劉瀟略掃了一眼,便轉過頭,直接走進大殿。

繞過屏風,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寢殿是平日裏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規格比前面的享殿低一等,內部卻仍然大得驚人,幾十根金絲榆木的柱子和戳燈隔開了視野,沈香木的大梁恢宏壯觀,因為太過高大,甚至看不清上面那些金色的線條到底描畫了些什麽。由於終日不見陽光,這裏比外面陰涼了許多,一瞬間甚至覺得心都涼了起來,這大概也算得是使人心迅速靜下來,肅穆地敬祖的好方法吧。

劉瀟繞過幾根柱子,才看見了跪在先帝神龕前的劉深。大魏的皇帝此時身著素服,背對著正門而跪,在這沈悶的氣氛中仍然挺直了腰板,顯示著他清醒的思緒和堅定的態度。

看看自己身上華貴的雲紋湖縐袍服,劉瀟有一種自己走錯地兒了的感覺。回想起剛才在戟門外看到的,和皇上差不多姿態的文武大臣們,他開始有點頭疼。

不同於其他的幾位哥哥,劉瀟是個標準的安於現狀的王爺。他對軍事缺乏興趣,對政治也沒有好感可言,在這麽多年的生活中,他扮演的角色一直是一個乖巧的、在自己權限範圍內盡量讓自己活得舒心的藩王。所以,現在這種情況,讓他覺得異常煩悶,因為他突然得扮演他興趣以外的職責。

劉瀟又盯著哥哥的背影醞釀了一會兒說辭,這才走過去。身後早有太監趕上來,替他挽起袖子,又捧來銀盆、手帕和香盒等物,劉瀟先不說話,凈了手,上了香,又在劉深身後的絨氈上跪下,拜了四拜。再站起來,向著劉深跪拜。

“臣弟叩見皇上。”

一系列禮儀無半點可挑剔之處,若說劉瀟是最為守規矩的王爺,也不為過。劉深微微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五弟一眼。“起來吧。你怎麽來了?”

劉瀟又站起來,走到劉深身後,像他一樣跪下來。

“沒辦法,蔡大人他們天天纏著臣弟,讓臣弟來勸勸皇上。”

劉深不說話。

“外面鬧得很兇啊。剛才進來時,那群大人們跪著拉著臣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臣弟一定勸皇上回心轉意。此外,禦史秦大人準備在外面絕食,到皇上處置顧承念為止……”

“哼,每次都是這一套。”

“二哥你往太廟裏一躲,大臣們都只能到戟門外,他們急得什麽似的,別說我了,搞不好再過兩天三哥四哥都要被喊回來了。”

“胡鬧!”劉深回過頭瞪著眼怒道:“老三守著邊境,他回來,高車人打過來燒殺搶掠,那群老家夥就開心了?”

他氣勢洶洶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弟弟說這些沒用,只得轉回頭來,看著眼前青煙繚繞的香爐,沈默著。劉瀟靜靜等了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又道:“原本以為,皇上肯定會呆在配殿裏大哥的牌位前的,沒想到居然在這裏。”

說完這句話,他便立刻敏銳地發現,二哥的氣勢迅速低沈了下去。

果然,這是二哥永遠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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