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四十四 勇貫天,智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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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發出吱吱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碎裂開來。如果這城門失守,洪水湧入城中,這一城之人都別想再有活路。一時之間,城內上千人居然齊齊噤聲,視線都落在那城門上,耳朵都聽著那木質的老舊城門因為承受水壓而發出的哀鳴,心都隨之提到了嗓子眼,一些老弱婦孺開始低低的啜泣,哭聲很快傳染開來,不一會兒,青坪縣城就變成了一片哭泣的海洋,哀聲震天。林儀從城墻上躍下,看著周圍慌亂的人群,高聲道:“我需要有人幫忙!有膽量的,願意出力的,都站出來,和我一起想辦法堵住這城門!”

人們互相看看,有個人忽然上前一步,道:“我來!”

林儀看著他,問:“你叫什麽?哪裏人?”

那人雖然如今也蓬頭垢面,但看衣裳顏色倒也不像窮苦出身,他沖著林儀一抱拳:“小人叫張升,就是這青坪縣人!”

“好樣的!”

林儀有些欣賞的拍拍他肩膀,看向人群,“還有人要來嗎?”

也許是張升的帶頭作用,又有三四十個人站了出來,連上縣衙內還剩下的十幾個差人,他們分了工,一部分人將老弱婦孺全部遣散到城墻上去,一部分人則和林儀一起想辦法堵住眼看就要不支的城門。想了想,林儀對差人趙文徽道:“把能收集得到的土包全部集中起來,送到四個城門口。這西城門迎面撞上洪水,承重最大,要額外多一些土包,快去!”

“土包的話,各個城門倒是都有,尤其西城門,這兩側的房子後面,估計還有幾百個土包!”

林儀楞住了:“哪裏來的這麽多土包?”

“去年的時候,顧書吏向縣太爺建議準備的。”張升插嘴道,“我爹是縣裏的師爺,所以我知道。”

“是啊。”趙文徽道,“那會兒叫了些役夫累死累活裝了五天,我們還說他小題大做,要這麽多土包做什麽,沒想到現在居然派上用場了……”

現在的情況不容林儀多思考,為什麽顧思義會提前準備這麽多土包,他帶著人,將土包搬運過來,一層層在城門前壘實。在他們忙碌的同時,雨勢漸漸減小,土包的固定作用也顯現出來,城門終於不再發出那讓人心驚肉跳的嘎吱聲了。人心漸漸安定,他們都聚在城墻上,將沿著洪水沖下來的難民拉進城內,一直忙忙碌碌了一天。

入夜後,林儀才有了空閑,花了不少時間,才在城墻的一角找到了顧思義。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城墻的垛口裏,背靠著一邊,腳抵著另一邊,看著外面漫天的洪水。城墻深厚,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坐在那裏的人。

林儀並沒有放輕腳步,可顧思義對他的到來卻似乎絲毫不覺。林儀走到他身邊,也靜靜的站著,沒有開口說話。天已經放晴,月亮升了起來。日子已近十五,加上連日大雨將空氣清洗得無比潔凈,圓了大半的月亮倒比往日的滿月都要明亮。月光下放眼望去,白天泛黃的洪水現在看不出顏色,在月光下反著光,看起來如鏡面一般,只時不時的有東西漂過。那些東西中,有上游人家的家具、房梁、樹木、看不清楚是什麽動物的屍體,什麽都有。顧思義就這麽看著,忽然開口道:“林先生在這裏站著,不怕城內災民們哄搶糧食麽?”

“方才已經處置了幾個想要作亂的家夥,如今差役們在縣衙前支起了幾口大鍋,正在熬粥,保證所有人都能吃到熱飯。”林儀從側後方看著顧思義的臉,道:“此事還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預先在縣中糧倉屯了那麽多糧食,就算我能鎮住這許多人,大家的肚子也撐不了幾天。如今糧倉裏的糧,總也能撐大半個月,到時候水肯定退了。”

顧思義仍然看著水面,慢慢的說:“這水,暫時是退不了了。”

林儀心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忍不住追問:“為什麽?”

“林先生難道真的沒有發現嗎?”顧思義在城墻上站了起來,轉身過來,面朝著林儀坐到城墻垛上,指著身下的水面:“你看這水的深度,已經逼近一丈了。這是一場洪水就會有的效果嗎?”

他轉頭看著遠方。

“這說明,黃河和淮河之間的大壩已經決口了。兩河的洪水混在一起,不光是青坪,包括林州,平州在內的這些地方,都會成為洪泛區,水……永遠都不會退了。”

林儀只覺得心中一片冰涼,顧思義繼續道:“當然,這水困不住林先生你。趁著天黑,你就可以離開青坪,回到你的鵝湖山去,繼續過你閑雲野鶴,梅妻鶴子的生活。”

“……那你呢?”

“我……”顧思義低下頭,“就和這青坪縣內的一千多人一起死在這裏就好了。”

林儀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了半天,才開口道:“事到如今,你居然和我說出這種話來?你這是在威脅我!”

“威脅?不是的,林先生,”林儀以為顧思義又要笑了,可他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嘆息著搖了搖頭,“以前我確實想方設法,脅迫你幫我做些你不願意做的事。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必要‘威脅’你了。就算再怎麽想方設法,白謙之一死,我的所有的努力,都已經白費了。”

林儀簡直覺得他不可理喻。

“……升官進仕,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

顧思義沒有回答。林儀攥緊拳頭,看著他道:“你想留白謙之在這裏,無非是要沖他好好表現一番,你加固了青坪的城墻,準備了對抗水災的物資,所以會有大水災你不說,小墊有問題你也不說,黃淮會並道泛濫這麽大的事你也不說!你從很早開始,就等著這一場好戲了是不是?”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林儀已經出離憤怒了,他上前一步,怒吼道:“你知不知道這一場水災,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為了你一個人的私欲,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我當然知道……但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你到底有沒有心,有沒有良知?”

顧思義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他看著城外一望無際的水域,道:“林先生說過,人都要自求多福,在這件事情上,我的態度也是一樣的。”

林儀被氣得手指都在抖,說不通了,和這個人根本沒法正常對話。他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為什麽,偏偏是這樣一個人頂著這樣一張臉?他寧可顧思義是個鄉野農夫,自己陪著他種一輩子的地也好,為什麽偏偏是這麽一個居心叵測的人?或者他有點其他興趣愛好也行,為什麽非要處心積慮投機鉆營?……

走了老遠,又覺得不甘心,究竟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做到這種份上,不行,他一定要知道原因,他從來沒問過顧思義,這次不行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他必須給自己一個理由。林儀重新氣勢洶洶爬上城墻,從臺階上轉過彎來,正好看見顧思義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窩在城墻垛上。

什麽情況?沒等他走近,顧思義身體向前傾,如同一片樹葉一般,向城墻下緩緩墜去。

“!!!”

林儀想也沒想腳尖點地,毫不猶豫的沖出了城墻,踩著城墻頭朝下躥了幾步,終於追上了顧思義的身體,他將顧思義攔腰摟住,在空中翻了個身,人已經快到水面。他在水面上連踩幾步,才將顧思義下墜和自己沖下來的力道卸掉,重新躍起,回到城墻上。

懷裏的身體瑟瑟發抖,借著月光仔細一看,才發現顧思義的臉蒼白得可怕。

“……顧思義?你怎麽了?”

顧思義沒有回答,只是抖得越來越厲害,帶著他的呼吸都在一起抖,那聲音活像一個漏風的風箱。林儀摸了摸他的額頭和手,才發現他渾身冰涼,他心裏一沈——糟了。

“我,得、得了,瘴氣……”顧思義上下牙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音,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短短的話。

瘴氣,在洪水泛濫的時候最容易發生,依靠蚊蚋傳播,患病者時而發冷時而發熱,最後多因五臟受損,衰竭而死。顧思義像是抽搐一般,不受控制的不停發抖,林儀脫下自己的外衣、中衣,將他一層層裹起來,可似乎並沒有減輕他的寒冷。林儀揉搓的他的胳膊,試圖讓他的身體暖起來,顧思義一邊劇烈的抖動,一邊伸手抓住了林儀的手腕。

“林,先生……”

“先別說話。”林儀緊張的揉著他的冰涼的臉,“積攢些體力。得了這病,你可得做好準備,要好可得花很長時間……”

然而顧思義仍然只是急切的看著他,抓著他的手戰栗著,怎麽也不肯松開,林儀感覺得到,為了抓住他的手腕,顧思義全身繃緊,幾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氣。

“我,我死,不足惜……林先,生,顧某自知,做了許多,強,人所難的事……很抱歉,只,是,希望你,看在,我,和那個人,長得像的份上,幫顧某,一個大忙……定感激不盡,來世,來世……”

話沒能說完,顧思義已經失去了意識,身體仍然不停的簌簌抖動著。林儀將他緊緊按在自己懷裏,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就好像是同一個人,又要在自己懷中死去一遍一般,這次不光是大腦,整個人似乎都要被掏空了。

“呃……”

顧思義開始發熱了,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個人仿佛有什麽被點著了一般,燒得燙手。他難受得不斷呻|吟著,無意識的扯著胸前的衣服,在昏迷中仍然喃喃道:“水,水……”

林儀坐到他枕邊,從身後將他扶起,將茶碗送到他嘴邊。顧思義微微張開嘴,機械的吞咽著。因為沒有意識的緣故,大量的水倒進口中又流了出來,將衣服的前襟浸得濕透。好不容易餵完,林儀放下茶碗,將他放倒,蓋好被子。一直站在他身後看著的張升道:“先生……”

林儀冷冷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瘴氣是靠蚊子傳染,又不是在人和人之間傳染。”

“可是留他在城中,總是搞得人心惶惶。”張升站在林儀背後,不敢再向前靠近一步。他已經算是很有膽量了,自從林儀將昏迷的顧思義帶回縣衙,縣衙就變成了一片無人區域,連住在前面的差役也都偷偷搬了出去。“再說,他顧思義又不是什麽好人。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來我青坪不到一年,想盡方法阿諛奉承,哄得李大人一楞一楞的,大家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林儀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現在你居然還把那個拋下你們自己逃走的人叫‘大人’?”

“咳,”張升有些尷尬的擦擦嘴,“我這不是習慣了嘛。”見林儀從砂鍋裏倒出一碗褐色的東西,又將顧思義扶起來,連忙問道:“難道林先生有靈丹妙藥,能治好這瘴氣?”

“這是我用從藥房搜刮來的幾味藥熬的,不一定有效,不論如何總比什麽都沒有強。”

林儀的神情一點都不自信。藥不苦,聞起來只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放到顧思義嘴邊,大概是仍然很渴的緣故,顧思義張開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張羅完這一切,林儀放下碗,才轉過身來看著張升:“我讓你辦的事,都辦好了沒?”

“好了。趙文徽他們已經在城裏搜集到了很多艾蒿,晚上點起來驅蚊了。到目前為止,發現發病的也只有他顧思義一個人。

“是嗎……”林儀看著顧思義燒得通紅的臉,伸手摸摸他的頭,仍然熱到燙手。

“哎,他終於也有失算的時候。準備了這麽多,想著要一舉成名,沒想到居然被瘴氣給放倒了。”張升的口氣還算客氣,這是看著林儀的面子,說的話卻是飽含諷刺。以前沒註意,加上人們大都以為林儀和顧思義是一路人,也並不在他面前表現出來,所以直到現在林儀才發現,許多人都瞧不起顧思義,對他怨懟已深。林儀倒不怕他們對自己也有意見,這些人不會拿自己有辦法的。只是這樣下去,不知道顧思義還能堅持幾天。他看看窗外,今天開始,天空又陰雲密布,恐怕又要下雨。如果再不想辦法,恐怕真的要再次面對這樣的死亡了。

“林先生也是,何苦對這樣的人這樣好?”

林儀蹲下來,看著顧思義的臉。

“他和我一個故人長得十分相似。”

“哦……”

“當然,只是相貌而已,人品簡直相差太遠……可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讓他死。”

林儀抓住顧思義的手。那手也是滾燙。他低下頭,將那手抵在自己額前。

“張升,幫我找幾個人,去紮個筏子。我要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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