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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 千垂百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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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置身熔巖地獄。炙熱,滾燙,燒灼得全身疼痛起來,他張開嘴,火苗似乎就能從喉嚨深處噴出來。他不禁流出了眼淚,可淚水也同汗水一樣,似乎瞬間就被蒸幹了。生不如死,要犯下多深的罪孽,才該承受這樣的懲罰?……

不知在地獄中掙紮了多久,也不知是自己習慣了,還是溫度真的降下來了,周圍似乎沒那麽熱了,變成了適宜身體的溫暖,熨帖著五臟六腑,他輕輕嘆息一聲,翻了個身,看到了緊貼著自己後背,側躺著的那個人,目光似乎也帶著溫度,照得自己的臉微微發燙。

“醒了?”

嘴唇貼了上來。

“還難受嗎?”

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

“我還想要你。”

然後停在了不得了的地方。

“真的要停下來嗎?”

他感受到了被貫穿的疼痛。整個世界都在一聳一聳的搖晃,唯一能看清的,是離得極近的那張臉,聽得清的,是他與自己同樣紊亂的呼吸。

“明明那麽想要的,為什麽不老實說呢?”

……

他終於還是誠實的遵從了自己的欲望,明明知道不應該,可身體被填滿的同時,胸腔裏似乎也被某種感情填滿,這種充實的感覺讓他留戀,他舍不得放開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個人。跟隨著他的節奏緩緩的搖動著,喘息著,他擡起頭,看著那張微微汗濕的臉,以及眼中無限的愛意。

那是一雙會讓人看上癮的眼睛。他癡迷地看著,卻忽然楞住了。

那雙眼睛中的溫度驟然消失了。那已經變成了另一雙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腹中是仿佛要燒穿他的刺痛,眼前是老師蒼老的面孔,眼中的恨意,看得他渾身冰涼。過了這麽些時間,平時根本想都不敢想起,偏偏這個時候,夢境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痛得要死,卻又割不掉。

“佞幸,畜生,我瞎了眼看錯了你!你魅惑聖上,死有餘辜!”

不,不……老師,我不想這樣的,皇上,皇上他……

寒意由內而外的侵蝕,又從外到內的煎熬著身體,他不受控制的發抖,似乎有一陣冷風拂過臉,他終於被硬生生冷醒。

擡眼看見一把破舊的傘,阻隔了他能看見的世界。有雨水打到傘上的聲音,他很冷,但是身上似乎是幹燥的。他想說話,可是上下顎抖動著,牙齒磕得“咯咯”直響,根本沒有說出話來的力氣,發出的聲音,與其說是說話,更像是喘息。可還是有人聽見了,身下的床板晃動著,林儀將傘揭起一點,露出他身後陰雲密布的天空,“醒了?”看到他的臉色,林儀的表情沈了下來,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額頭,道:“又開始發冷了。堅持住,我們很快就到了。”

他拿掉擋在顧思義身上的兩把傘,扔到水裏,將顧思義抱起來。顧思義這才發現,他們二人居然漂浮在水上。身下是一個簡易的木筏,四周系著充了氣的豬膀胱,勉勉強強浮在水上,放眼一望,四周除了漂浮在水上的一些雜物外,沒有一點地面的痕跡。他身上裹著厚厚的衣物和棉被,連同手腳一起被裹得緊緊的,如同一個大粽子。

“水漫了以後,我有點找不到路了,這才用木筏慢慢的劃。現在總算看出東南西北了,你再忍忍,我們馬上就能找到人,給你治病了。”

林儀將他打橫抱起來,站在搖搖欲墜的木筏上,道:“顧思義,關於之前你說的話……”

昏迷之前自己好像求他幫忙來著,結果沒能說完就失去了知覺。又或者已經說了,自己忘了?他不太確定……思維有些混亂……他擡頭,從斜下方看著林儀的臉,林儀直視著前方,慢慢道:“不管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我都不會答應的。”

顧思義仍然簌簌發抖,根本沒法說出話來。

“要做什麽,等你好好活下來,我陪你去做。如果你就這麽放棄了死了的話,我是什麽都不會去管的。”

林儀說完,將他摟得更緊,腳下用力,騰空而起。因為身體寒冷的關系,顧思義甚至沒有感覺到失重的恐懼,只覺得仰面朝天看到的雲朵快速的飄過,晃得他眼暈,沒等他適應了,身體忽然一頓,林儀的腳已經踩到了堅實的地面上。

“師伯!”二人落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裏,院門緊閉,房門也緊閉,林儀老實不客氣的撞開門,抱著顧思義,四處張望著,大聲道:“師伯你在哪兒!”

“天錫?”一個老者從通向旁邊房間的門裏走過來,在看到顧思義的臉的時候吃了一驚。

“這……”

林儀本名師天錫,師從中原名俠師百練,據說是師百練從小收養的孤兒,名字也是師父起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前,顧思義還在悠悠的想,以林先生的這位師伯的反應來看,自己應該,便是像極了他的那個師父吧。

賀千垂,師百練,同是雲游道人張尋的徒弟。張尋終年四處雲游,蹤跡難尋,江湖上少有人見過,連他現在是死是活也說不清。賀千垂醫術高超,但隱居山林,只遇到尋上門的人來,或許還治一治,平日裏只是避世修煉。至於師百練,十年前,倒是中原的名人。他醫術一般,身手也一般,偏偏有一雙毒辣的眼睛,任憑你多厲害的功夫,多高明的身手,在他面前演一套拳,走一趟劍法,他立即能看出破綻來。這本來就犯了許多人的忌諱,此人卻不知道收斂,專愛到處挑刺兒,再加上嘴賤愛貧,說話不留情面,江湖上多少人看他不順眼,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然而師百練自己拳腳一般,卻收了個徒弟,天生便是武學奇才,不到十五歲,中原已少有人能在他手中撐過五十回合,加上師百練那雙討人厭的眼睛,師徒二人多年來竟然也平安無事。

直到十年前,忽然有傳言,說師百練暴斃山中。此後他的徒弟也沒了蹤跡,直到顧思義通過偶然的機會,遇到了已經改名換姓,隱居鵝湖山的林儀。

再次醒來時,一睜眼便對上了一張蒼老的臉,以及一只布滿了皺紋的枯瘦的手,那手裏食指和拇指之間,還夾著一根細細的銀色的針。顧思義盯著那針看,幾乎盯成了對眼,只聽老者道:“別怕。”然後按住他的頭,將針紮在了他的眉心。

“別亂動。”

腦袋不能動,他便轉著眼珠,又看了看那老者,然後環視他身後的環境。看這房間格局,應該就是他們那天到的那個地方。老者看他審視身後,以為他在找林儀,便先道:“他在那邊睡覺。”老者嘆了口氣,道:“三天兩夜時間來往於泰山和平州,尋找藥草,現在外面又到處是洪水,也難為他了。你覺得好多了吧?”

確實,顧思義這才意外的發現,自己竟然沒覺得冷也沒覺得熱,除了身體有些發軟,感覺疲勞得厲害,其他瘴氣的癥狀已經完全消失了。他輕輕咳了一聲,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便低聲道:“好多了……多謝老前輩。”

“不用謝我。”賀千垂又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也是進退兩難啊……不救,怎麽說也是放在眼前的一條人命;救了,我卻只怕早晚有一天,你要害死天錫的。”

“……”

這話倒是直白,顧思義反倒不知該如何辯駁了。賀千垂又在他胳膊上的幾個穴位上紮了針,道:“昏迷的時候,你曾經吐過血。你的脾胃似乎受過重創?”

“……”顧思義沈默了片刻才道:“不礙事的。”

“老夫可不這麽想。不過老夫也無法讓你痊愈,只能讓你日後少受些疼痛罷了。”賀千垂收拾好工具,道:“他讓我你醒了就告訴他,我現在就去和他說一聲。”

賀千垂高明的醫術,加上林儀千辛萬苦,自泰山深處采來的珍稀藥草,顧思義不僅不再發冷發熱,不過短短幾日,便可以下床行走。天氣還是不見轉好,時不時的降雨。這天又是陰雲密布,不過只飄了點小雨,顧思義便逛出了院門。賀千垂的住所在山中,倒沒被淹,只是附近的山溪都變成了洪流。聽賀千垂說林儀去洗衣服了,卻不知這樣大的水,他要怎麽洗?顧思義有些好奇的走到溪邊,溪水水面不寬,只有兩丈左右,水倒也不渾濁,只是水流速度極快,加上山的坡度,大水轟鳴著流向山下。溪邊放著一只柳條筐,裏面放著顧思義的幾件衣服,但是卻不見林儀的身影。顧思義張望了半天,忽然聽到嘩啦啦的聲音,林儀如同一只河妖一般從水裏躍出,落到岸邊,上身赤|裸,下身的褲子挽到膝蓋以上,手裏還拎著兩件濕淋淋的衣服。看到顧思義後他走了過來,把濕衣服扔到筐裏面,問道:“你怎麽來了?山裏面風大,你可小心著點兒。”

“……”

“嗯?怎麽了?”

“林先生這洗衣服的法子,真是……匪夷所思。”

“嗯?哦。”林儀又拿起兩件衣服,道:“我剛開始還是準備在河邊好好搓一搓的,但是水太大,原來搓衣服的石板都被沖走了,想了想幹脆就站河裏沖好了,其實還沖得挺幹凈的。”

顧思義看了看,道:“確實幹凈了。這種洗衣服的方法,只怕也只有林先生能做到了。旁人要是站在水裏,早被沖走了。”

“可不是,難道你沒看出,我也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為你洗衣服麽?”林儀笑笑的看著顧思義,自從病好後,大概也是覺得自己已經本性暴露了,顧思義已經不再給自己露出那種虛假的笑容了,現在這種嚴肅的表情,林儀看著反而覺得舒服一點。一年前的那個人又回來了。這麽想著,心情也就好起來,林儀難得的開起了玩笑。“過幾天就走了,總不能讓你把我師伯的衣裳穿走吧。”

顧思義也僵硬的笑笑,然後低下頭,道:“……林先生。”

“嗯?”

“這次的大水……就算我知道水壩有問題,以我一己之力,也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

林儀默然,許久,道:“我知道。”

“我只是一介小小書吏,就算向上頭建議,也不會有人聽我的。甚至就算是我告訴林先生,只怕結果也不會好很多。這場災難,遲早要發生,我只是順便利用了它而已。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違天道,這次得病,恐怕也是應了果報。但是林先生,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太恨我。”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林儀抖了抖懷中的衣裳,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當時其實真的只是有些生氣而已,而生氣的原因,大多也只不過是為什麽顧思義什麽都不肯告訴自己而已。他轉開話題,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走?”

“如果可以的話,衣裳幹了以後就走吧。”

“好。”知道事情確實緊急,林儀也並沒有建議他再多休息兩天。洗完衣裳,他將衣裳全部搭在火爐邊烘烤,然後去找師伯要剩下的藥草,按量分好後用紙包一包一包包起來,以便離開後給顧思義熬藥。賀千垂又開了張方子,遞給林儀,道:“除了這些藥,你到了林州,再去按這個方子開些藥,分開煎,先喝這個,再喝現在的藥。他的脾胃有問題,只吃治瘴氣的藥的話,過不了多久,胃病就要犯了。”

“我知道了,謝謝師伯。”

“和我還說什麽謝。”賀千垂嘆息一聲,幫著他包藥草,一邊包一邊嘆氣:“唉……想不到我們的天錫現在居然也要去博功名了。”

“師伯,”林儀手下不停,道:“你就別笑話我了。”

“我沒笑話你。我知道你只是放不下。現在想來,去年你千裏迢迢跑去找神仙醉的解藥,也是為了這個人吧?”

“……嗯。”

“唉……”賀千垂又是一聲長嘆,搖搖頭,道:“那天你帶著他來的時候,我一看,也是嚇了一跳……長得太像了。和十年前的你師父真是一模一樣。十年了,我現在有時候想起來,也還是覺得難受,總是想,百練要是活著該多好啊……可是天錫,他畢竟還是死了。死了都十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如果真的知道,就不會把這個人當回事了……天錫,記不記得你算命的事兒?”

林儀點點頭。

“我當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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