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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 天來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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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歷一一九年,剛過完年節的時候,鵝湖山裏居然來了訪客。鵝湖山離青坪縣城並不遠,但是山勢險峻,且山中經常有傷人的老虎出現,幾年也難得見到一個人,所以看到有人專程跋涉上山來,而且這麽精準的找到自己時,林儀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透露了自己在這裏的消息。

其時他正在自己的草屋頂上加固頂棚,那人一路跌跌撞撞爬上來,站在他用樹枝編就的籬笆院子外作揖,道:“閣下可是林儀林先生?”

林儀看著他,道:“做什麽?”

“小的是青坪縣令李仲山大人的家人,叫李義,我這裏有大人的親筆信一封,吩咐了一定要交到林先生手裏。”

林儀跳下來,走到李義面前,撕開書信,草草看了一遍,便將信和信封隨手一丟,紙片輕輕飄落在地上。

“先生,這……”

“告訴你們李大人,”林儀拍拍手,重新躍上房頂,繼續修他的草屋,“我是不會離開鵝湖山的。”

“先、先生,你這樣,我回去無法交差啊……”

“你怎麽交差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李義著急了,想走進院子來,才剛邁出腿,一粒木釘“嘣”的一聲插在了他腳前的土地裏。

“我沒說過你可以進來。”

李義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只能在他院子外來回繞圈子,懇求道:“林先生,您再好好想想吧!我們大人說了,這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青坪縣的父老啊!”

“青坪縣的父老?關我什麽事?”林儀將釘子按入木頭,“黎民百姓於我又如何?我林儀只是個孤家寡人,不願和任何人扯上關系,也不會幫任何人的忙。既然有強盜,就讓他們小心門戶,自求多福吧。”

“先生……”李義還想說什麽,林儀冷冷道:“我不留客,你請回吧。”

那李義並沒有回去,而是在他院子不遠的地方用樹枝搭了個窩棚,準備休息。看來這是一場長期的鬥爭,林儀透過門縫看著,明白要想這平淡的生活繼續下去,只能離開這裏了。他收拾了下東西,準備入夜趁天黑離開鵝湖山。沒想到天還沒黑,外面人聲越來越多,等林儀覺得不對勁時,出去一看,外面居然聚了黑壓壓一片人,他狹小的院子外,以及外面的山路上都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鵝湖山山路險峻不是開玩笑的,這些人要上山到自己這裏,怎麽也得花一整天功夫,看來他們是一早就從青坪出發,李義只不過是個打頭的。

見林儀出來,所有這些男女老少“唰”的跪了下去。

“求林大老爺救命!”

百來號人的聲音在鵝湖山深處激起不小的回聲,剛剛回巢的鳥群受驚,紛紛從樹林中飛出,在天空中盤旋。林儀連忙上前,扶起一個白頭發的老者,再去扶旁邊的另一個老人,可是扶起這個,那個又跪下去,林儀連氣都生不出來,只能道:“你們這是幹什麽?!”

“大人知道林先生必然不肯輕易下山,便在縣城中招募了些自願來山中請林先生下山的平民,求林先生看在這些人的份上,可憐可憐我這青坪縣一縣之民。”

陌生的聲音,可是只靠氣息,林儀也知道身後說話的是誰,他轉過身去,果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你……”

“在下顧思義,”顧思義像換了個人一般,見了林儀轉頭便露出溫和的笑容,“是李大人門下書吏,此次陪同青坪父老來鵝湖山,求林先生務必下山入住青坪縣。”

林儀看著顧思義,只覺得渾身不對勁。不對的,半年前的那個人,不笑也不說話,從來不會露出一點點高興的表情。而現在眼前的這個人,笑容就仿佛是粘在他臉上的□□一般,剝都剝不下來。

“林先生大名,黃河一帶誰人不知。”

他在黃河一帶出名的,卻不是“林儀”這個名字,只因顧思義知道,他不喜歡被叫原來那個名字。

“只要林先生肯在青坪縣住下,時間一久,那些強盜賊寇畏懼林先生聲勢,定然不敢再來侵犯。”

“強盜賊寇不來青坪,還會去其他地方。”林儀扭過頭,不願去看那張讓他心臟抽緊的臉,“你們這方法,治標不治本。真想要去除匪患,你們該讓平州巡撫向朝廷上奏,派軍隊過來清繳才是。”

“林先生應該也知道,如今朝廷裏不太平,哪裏還能顧得上民間疾苦。就算治標不治本,救得一處是一處,青坪縣幾千父老,定會對先生感恩戴德。”

“是啊,林大老爺!”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拉著林儀的袖子,“你心懷仁慈,救救我們這些人,我老頭子發了宏願,要是能求得您下山,我情願花光自己的積蓄,給您修廟,給您塑像,世世代代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並不是不知道,青坪縣令李仲山黑白不分,冤枉良民的種種。林儀偶爾會下山去買些鹽米之類,多多少少都有耳聞。這些鄉民之所以不畏山路艱險,也要來鵝湖山求他下山,恐怕也是被逼無奈,想求一條生路。只是他總是告訴自己,這些都與你無關,與你有關的,十年前就已經死光了,如今再去和這些人扯上關系,只會讓自己有新的舍不得,終究有一天,還是要受傷。

明知是這樣,可看著那張臉,那個明顯有其他圖謀的人,面對著一地下跪的父老鄉親,他還是不能心狠。

他林儀,從來就不是個能狠得下心的人。他的狠心,十年前就早用光了。

從驛棧回來的路上,天空開始飄雨。不知為什麽,今年雨水似乎比往年多一些,到了半夜,雨越下越大,屋外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雨水沿著房檐流下,從門口望去,簡直像個四方的瀑布。林儀看著對面的那扇黑漆漆的門窗,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他已經用自己作保,向白謙之舉薦了顧思義,做這一縣的父母官。

顧思義,我遂了你的意,你該滿足了吧。

天亮後,雨稍微小了些,院子裏排水不暢,汪出了一小片湖泊來,林儀早早起來,站在臺階上,卻遲遲不見對面倒座廳裏有人出來。他走到前面縣衙辦公事的地方,忽然聽到了爭吵聲。

“……大人!你怎麽不攔著白大人!?這麽大的雨,他們怎麽就走了呢?”

是顧思義的聲音。他很少這麽大聲說話,林儀有些在意,便走了過去,立在窗下,只聽見李仲山冷冷的說:“白謙之豈是我能攔住的人?他說這雨再下幾天,恐怕要發洪水,一時就難走了,所以執意要走,我就隨他去了。”

“這麽大的雨,路上只怕要出事!大人,請您立即派人,去把白大人請回來!”

“我為什麽要去請他回來?他出不出事,都是他自己的事,與我何幹?!顧思義,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麽算盤!你這兩天不知道在白謙之面前進了多少讒言,想著要將我推下這縣令的位置,讓你來坐,你想得倒美!你不過是個屢試不中的舉人,況且來路不明,只要我去告訴撫案大人,就算我丟了官,你也別想著能輪到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只不過看在你腦子還算利索,能幫上我的忙,才留你在這裏。現在你已經起了異心,我是不會再留著你了!來呀,現在就去他房裏將他鋪蓋卷起來,扔到大街上去!”

林儀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腳就踹開房門沖了進去,厲聲道:“誰敢!”

他瞪著張口結舌的李仲山,毫不猶豫的站到顧思義面前。裏面還有幾個李仲山的親信,見林儀進來,都慌忙圍到了李仲山面前,而顧思義再沒說什麽,轉身沖出了房門。

“你要去哪兒?”林儀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顧思義只低聲說了句“救白大人”然後甩開了他的胳膊。林儀追著他一路小跑,一邊問:“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白謙之會有危險?”

“昨夜那麽大的雨,今天之內必然會發大洪水,這一帶的小墊都有問題,去平州的大路又在堤外墊內,大水一來,他必死無疑!”

“小墊有問題?什麽意思?”林儀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追著顧思義一直跑到了縣衙的馬廄中,顧思義二話不說,牽出一匹馬來,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肚子,“駕!”的一聲,已經沖出了側門。

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林儀也騎馬追了上去。

顧思義騎得極快,林儀倒沒想到他看起來文縐縐的,居然會騎馬,而且騎起來居然這麽瘋,他勉力也只能遠遠跟上而已。二人在縣城裏橫沖直撞,很快出了西城門,林儀好不容易與顧思義並駕齊驅,高聲道:“你這麽追不是個辦法,況且白謙之不一定就走大路——”

“他一定會走大路的!”顧思義緊緊盯著前方的路,看都不看林儀,“走大路沿浮橋渡黃河,不出兩日就能到平州,走小路必須要等船,以白大人的脾氣,他是不會去等的!況且……”

顧思義看著前方的大堤。

“不論大路小路,都是會出大堤的,離開了大堤,他的性命就難保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了大堤。雨勢又開始轉大,二人的衣裳都已濕透,雨點打到人臉上,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可顧思義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林儀有些無奈,一邊跟著他一邊繼續勸道:“好吧,就算這樣,也不一定就是今天發大水吧?白謙之的運氣就那麽差嗎?——”

剛說完,他心中突然一沈。

遠處不祥的聲音傳入了耳朵。

二人的馬又往前奔馳了一段,忽然也都猛然停了下來,怎麽也不肯再往前走。顧思義用馬鞭狠狠抽了馬屁股一下,他的馬猛的揚起前蹄,原地站了起來,顧思義一下沒抓牢,從馬上掉了下來,林儀眼疾手快,翻身下馬接住了他,他看著顧思義,正要說話,卻見顧思義眼睛只盯著西邊看。

——他也終於聽到了。

林儀是習武之人,所以耳朵要比一般人靈敏些,感覺到得比較早。最開始,只是很輕很輕的,如同天外的雷聲一般,在看不見的地方翻滾。雷聲連綿不斷,越來越響,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白色的線,然後白線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黃色——那白色,只是洪水最前端翻出的白色的泡沫。巨大的轟鳴聲漸漸覆蓋了所有能聽見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顧思義在林儀懷中絕望的閉上了眼睛,就算再吵,林儀還是能聽見他低聲說了句:“……完了。”

洪水轉瞬已到眼前,如同一條黃色的巨龍,要吞噬所能見的一切。二人的馬早已受驚逃走,林儀抱緊顧思義,騰空躍起,在洪水追上二人之前,輕飄飄落在了大堤上。顧思義一言不發的從他懷中跳下來,站在大堤上。奔騰的洪水拍打著大堤,不時卷起的浪花幾次都澆到了顧思義身上。林儀怕他危險,上前拉著他往後退:“小心大浪過來,把你拍下河堤,那樣的話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顧思義任自己被他拽著倒退了幾步,眼睛仍然看著堤內滾滾洪水,忽然低聲道:“現在的我,活著不活著,已經無所謂了。”

青坪縣周圍沿黃河的小墊在洪水來時幾乎沒有起到一點點作用,堤外墊內,正是千頃良田,人口密集的地方,一天之間,成了人間地獄,死了多少人,根本無從統計。李仲山不知所蹤,聽人說,昨日傍晚時有人看到幾輛馬車馳出東門,往東南方向去了,估計是想逃去隔壁的林州。林儀在心中冷笑一聲,恐怕這李仲山最終是要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命。一日後,也就是顧思義追白謙之出青坪縣城的第二天淩晨,大堤失守,無數災民湧入青坪縣避難。林儀帶著縣衙中剩下的差人,先開門放災民入城,在天亮之前,重新鎖緊四門,用搜集來的衣裳布條將門縫死死堵上。天空仍然烏雲密布,太陽遲遲沒有出現,等雲彩泛出銀灰色的光時,城墻上的人紛紛驚叫起來:“來了!來了!”

林儀翻身躍上城門,看見巨浪滔天,以吞天沒地之勢沖來,最前頭的浪頭如同不知死為何物的兇獸一般飛速奔來,遇到阻礙仍然沒有減速半分,片刻後,咆哮著,狠狠的撞上了青坪縣城的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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