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2)

關燈
西,分散火力。然後在停放警車處匯合。鳳先出去,著地一滾,避開了一枚子彈。穴戶朝著另一個方向跑,東躲西避,七彎八繞,眼看著車子近在咫尺,再轉過一個彎兒就到了,他加緊腳步,轉過去,頓時停住,黑洞洞的一柄槍口直指面門。穴戶腦袋裏一時之間想到許多,最先想到的是,這下子恐怕要蓋紫荊旗領徽章了,在警校的那兩三年,再到畢業,以及之後的七八年,畫面如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飛掠而過。最後想到的一件事竟然是,自己剪頭發那次。他這個人一向不愛奉承,脾氣也梗直,經常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所以一旦讓人抓到了錯,那就不容易了結。記得那次最後是跡部給擔的保,當時自己還拍著胸脯保證,大恩不言謝,將來一定做些事情來報答他,他還記得跡部當時只笑了一笑,沒言語。結果這些年,別說回報,沒少給他添麻煩倒是真的。這樣想著,忽然覺得怪對不起他。要是以後……可是哪裏又還有以後。穴戶閉上眼睛,等槍響。

然後槍確實響了一聲,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穴戶睜開眼睛來,瞧見他對面拿槍的人倒了下來。

緊接著警笛聲聲,一群人沖過來接應他們,警察裏應外合,前後一夾擊,形勢霎時逆轉。槍聲連成一片。

穴戶拿手抹了一下臉,結果反而黏糊糊捎帶上一臉紅,等用袖子擦幹凈,瞧清楚面前的人,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忍足收好槍,走到他身邊,笑了一笑。

手冢手底下的人分做了兩組,一組跟著忍足去找穴戶和鳳,另外一組則由自己帶著,等找到跡部那邊,場面早已經亂成一團,槍林彈雨。

天公也不作美,洋洋灑灑地飄起蒙蒙細雨。

看情形完全不是突襲,白石是早有準備。兩幫子人在這裏撞見,就交起手來,一時難分高下。手冢帶過來的警員,沖過去,立刻就緩解了一部分壓力。下面有跡部,手冢並不是十分擔心,也不急著加入戰團,他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在一片水霧模糊中,他走到一個小山坡上,借助警車上探照燈的光芒向下望。

手冢站的地方可以縱覽全局,他發現,附近的地形十分巧妙,恰巧是個低谷,下面地段開闊,但卻凹陷下去,上面有些村屋,以及樹影憧憧的遮蔽物。穿插環繞在低谷和村屋之間蜿蜒流過的是一段水路。總體上來說,警察在明,對方在暗,天色又暗,交起火來十分吃虧。他又凝目細看。

晚風之中織著細密的雨絲,一片紛亂的人影中,一個身形格外的顯眼,微笑著負手而立,兵荒馬亂中,蔚然不動,倒頗有幾分斜風細雨不須歸的瀟灑勁兒。手冢想,這個人無論在哪裏都這麽惹眼。

他又仔細看了看白石站的位置,忽然心裏一動。白石站在低谷上方一幢民居附近,他身後不遠處就是河道,一片密集的槍響中,尚能聽見水聲隆隆。卻原來河道上有附近民眾用來灌溉的電力水車,水車剛好在河道的靠上方位置,再往上就是堤壩。手冢看清楚之後,躍下山坡,朝那個方向快步而去。

白石望著對面過來的人,冤家那永遠都是路窄的。

已然是第三次見面,廢話不必多講,直接手底下招呼。

白石穿著白色的襯衫,拳來腳往間,猶如行雲流水。

手冢扣住他的腕子,白石一挑眉,手冢望過去,對面依舊是一張笑面,但那飛揚的眉宇,以及眼底卻情不自禁地帶出幾許狷狂,藏在骨子中的張揚與生俱來,難以掩飾。手冢則和他恰恰相反,面沈如水聲色不動。

這個時候,臨得近了,已然瞧清楚,白石身側水車的後面就是堤壩的水閥,夜色掩映下很不容易辨識,早就知道他站在這裏不會是沒有原因的,手冢將諸多念頭在心裏邊稍微一轉,也就明白了。白石一定早已經將貨順著水路運走了,他站在這裏,一則監督,免得有失,二則還有後著,只要將警察的火力全部引到低谷之中,打開身後堤壩的閥門,倒灌下去,就是水淹七軍之勢。既可以迅捷退敵,又可以全然而退,一舉兩得。

手冢不欲和他多做糾纏,心裏想著,要盡快去處理那個水閥,只要不被阻隔住,動作又快,也許那被運出的貨物還沒走遠,白石人也在,只要追得回來,那照樣是人贓俱獲。

白石看過去,看眼神就明白,手冢已經知道了,什麽都瞞不住眼前的人。每次都來攪局,他輕輕哼了一聲。不過即使瞧出來了,想要過去,可也沒那麽容易,他一個閃身,就有幾個小弟圍攏過來。

白石又望四周,警察來的越來越多了,形勢逐漸逆轉,今天晚上看來是討不到什麽大便宜了,明明是安排好的事情,卻不知道為何有變。

遠處有個小弟跑過來,俯身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白石笑了一笑,原來是這麽回事,那個時候柳蓮二就曾經私下裏提點過他,說那個林志斌警司未必罩得住,讓他辦事的時候,多加註意。結果果然如此。

白石遠遠地又瞧見有個人影過來,不二伸出手去替手冢隔了一下身邊的人,然後轉頭說:“你上去。”雖然他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也瞧出來了,手冢顯然有更加緊要的事要做。

“好。”手冢衡量了一下形勢,決定把這裏交給他。

剩下的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瞧清楚那張臉,白石笑了笑,覺得這一晚上烏七八糟的事倒也不算全是浪費時間了。不二也朝他笑了笑,說:“你好。”

這麽客客氣氣的招呼,倒是出乎意料,白石瞧過去,那個人額前劉海隨風飄揚,黑暗中臉上的神氣朦朧卻柔和,好像有什麽話要說,他於是停下來看他要說什麽。

但是什麽也沒有,話音一落,呼的一拳就揮了過去。

白石側頭閃過去,風聲過耳,力道十足,可真一點也沒客氣,原來是先禮後兵,他又笑了,這個人總是讓人有驚喜的,他一個返身,接住第二拳。

不二一眨眼,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瞬間就近在咫尺。“我挺好的。”白石貼在他耳邊上,笑問,“你好不好?”

不二並不答話,只使出全力,招招到位,他知道以自己的身手,要傷到白石那是極難的,好在只是要阻住他,讓手冢好去辦事,一時之間,對面的人想要輕易掙脫出去可也不易。可白石似乎也並不想掙脫,見招拆招,點到即止,兩個人不像生死相搏,倒像是用拳腳在閑話家常。

涼風細雨,白石的心情此時此刻也好到了極點,要不是還有事情要辦理,倒是希望就這麽和面前的人打下去得了。他一邊交手,一邊環顧四周,幾個來回之後,他忽然手指一個地方:“你看。”

不二用眼角餘光望過去,是一個水閥。手冢被阻在離那裏不太遠的地方,身邊有幾個人。

“二十分鐘後那裏會斷裂,水就會落下來。”白石說,“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阻止。”

不二蹙起眉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似乎在琢磨他話的可信度。

白石不想對不二動手,更何況現在的情況也不必戀戰,反正貨早已經運走,警察也沒得什麽便宜,不如就此收手而去。至於切原那邊的情況,他既不關心,也不感興趣。即使他不告訴他,再過一會兒,手冢也會趕過去,如若真要賣個人情,給別人,不如給不二。

他一揮手臂,用了點力氣,將他向前送了送:“快去。”

不二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白石的力道用得剛剛好,不輕也不重,落地的時候,穩妥又安全,既遠離紛亂的人影,距那個水閥的位置也已不遠。他向那山坡上跑去,白石註視著夜色中的背影,然後笑了一笑。

最後的結果,切原還有他在碼頭上的小弟,以及手底下的那批貨,全部被押了回來,但人和貨並不在一處,所以並非人贓俱獲,和以往一樣,牢房裏面關一關,再審一審,人最終還是要放的。但也不算完全的無功而返,全部的貨都被扣留下來,切原這次不可謂不損失慘重。會議室裏黑壓壓坐了一大群人。

其餘兩組都遇到了阻力,有所損失,就只有黃家輝這一組一帆風順,拘捕切原有功,成為此次行動中最為光彩奪目的人物。林志斌警司的表情極其不愉,事先就關照過,這次行動不必用全力,只要走走過場就好,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黃家輝坐在那裏臉色陰晴不定,忍足離開的時候,早已將一切安排好,如何追擊,如何攔截,執行權雖然交給了自己,但任務卻布置到每個警員,他即使想要從中轉圜,也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到最後最大的功勞還落在自己頭上,真是半句話也講不出來。

忍足的神氣平靜,將剩下所有的過失一力承擔。

林志斌警司搞不明白,這個人緣何在關鍵時刻忽然如此,明明之前說的再好不過,都無須他動手,只要靜觀其變就好,沒想到他這次非但不置身事外,陣前還倒戈相向。這麽做於他是半點好處也沒有。忍足似乎根本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那麽,既然事情已經出了,有人願意背黑鍋也是好的。黃家輝更無異議,他兩次都著了對方的道兒,有苦說不出,此時此刻心裏油煎火燎地恨,恨不得面前這個人,早早消失。

這次行動出警的人員當中,忍足的職位是最高的,所以理所當然地由他來做總結報告。他的報告簡潔明朗,字字有力,既不拖泥帶水,也沒有給別人什麽開口的機會。

林志斌警司瞧著上面的人,想著今天的這一切,捉切原,截取貨物,搭救穴戶和鳳,安排手冢支援跡部,每一件事都做得幹凈漂亮,沒想到這個人一直不聲不響,立場虛軟,到關鍵時刻卻雷厲風行,果敢決斷,那麽不管什麽原因,如若這個人是就此打定主意要站到他們對立的一面去,那可真是不得不防了。

手冢在燈光中側頭,身旁的跡部既不說話,也沒什麽特別反應,整個過程就那麽坐著。

一個總結會開了足足三個鐘頭,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遠處的路燈亮起來。

外面的人也還沒走,都在。穴戶手臂纏著紗布吊在肩膀上,跡部走過去問了一下,穴戶拍著胸脯和他保證絕對沒事,能跑能跳,說著就要在走廊上耍給他看,被鳳從後面一把按住肩膀,穴戶於是又說,別的沒什麽,就是生死邊緣轉一圈回來,對大家甚是想念。日吉用文件夾子煽風,說大家不是擔心死的,而是被你肉麻死的。穴戶伸腳踹他,瞬間鬧做一團。

喧鬧聲中,鳳忽然轉向跡部:“大家剛才在商量去哪裏夜宵,和我們一起吧?”

跡部聞聲轉頭,視線相接,鳳心裏倒有幾分惴惴,平時這種話他斷然是不會說的,今夜也許是因為劫後餘生,也許還有些別的什麽,嘴一張,就自然而然地問出口了。

所有人都停下來望著他們,穴戶也說:“一起去吧,人多更熱鬧。”自從慈郎出了事之後,他們這組人就再沒一起吃過飯。

跡部看了他們片刻,微微一笑:“好啊。”

本來只是不報希望的一問,他真答應了,大家反倒驚訝,穴戶捂住胸口,一臉陶醉地說,感覺好像多年夢想成真。大家於是又大聲哄笑起來。

手冢望過去,一片人聲中,跡部的心情似乎相當不錯,微微牽著唇角,眼睛中還有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向旁邊的不二,不二在用大毛巾擦頭發,他剛換掉濕衣服,手冢想,今天在水閥那裏多虧他眼明手快,幫了大忙,他對他說:“你也和他們一起去吧,跡部的竹杠很難敲得到的。”跡部以前很少像這樣和大家一起吃飯,幾乎是從不。

“你呢?”不二問他。

“我不去了。”手冢說,他要留下善後。

“好。”不二知道手冢肯定還有事情要做,兩個人相處得久了,頗有些默契,不必多言,他點了點頭,“回家見。”

“回家見。”手冢說。

一群人走得遠了,手冢轉身面向外面,然後靠在欄桿上。大樓中的人逐漸離開,房間中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手冢點燃一支煙。

忍足是最後才出來的,外面靜悄悄,他掩上會議室的門,一轉身就見到壁燈下站著一個人。

手冢朝他點了點頭,意示招呼。

忍足笑了笑,然後朝前走,兩個人擦身而過。

手冢望著那個背影,和平時並沒什麽兩樣,忍足似乎並不打算為今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做任何解釋。

他看著那個人穿過走廊,走到另一端,然後辦公室的燈亮起來。

忍足似乎也並不著急走,他坐在辦公室裏,也點燃一支煙。

周遭再次安靜下去,整幢大樓,中間隔著回廊,唯一的兩點光亮。

事情過了些日子,以前關於忍足的一些謠言便又甚囂塵上,說他到底是靠關系上位的,原本沒有多大能耐,這不才過了幾個月,就曝露了出來。忍足聽著,心裏面明白得很,這是林志斌在為以後留後路,將來一旦有什麽變化,把自己弄下去,也好有說辭。忍足一句話也不辯解,任憑別人怎麽說。

以前,他剛回來,便即馬上升任高職,有人巴結,有人嫉恨,兩廂應對,裏裏外外打足十二分精神,反而麻煩,轉眼一時河東一時又河西,人情冷暖,最是直接不過,現在也挺好,沒人理會,更加清凈。忍足依舊像以前,警署裏笑容以對,榮辱不驚,下了班之後,也不開車,慢慢踱步回去,反正他現在一個人,有的是時間。秋涼送爽,夜風習習,街道兩邊風景無限的好,邊走邊看,難得的閑適,有空的時候,就坐在路邊的小吃攤子上,點幾個小菜,幾瓶啤酒,晚飯就此解決。

這一天,照例在個熟悉的攤子前坐下,點了碗餛飩面,飯碗還沒來得及端上來,斜次裏就沖出幾個人來。白光耀眼,忍足一側身,雪亮的西瓜刀,就斬在了桌面上。

看那架勢明顯是朝他來的,頃刻間,稀裏嘩啦,桌翻椅倒。

忍足倒是不怎麽懼怕,不過也怪麻煩的,他站起來,再一轉身,避開一刀,一瞥眼間,另一刀就從背後劃過,這次躲得慢了點,後背一陣涼,估計是剮破衣服了。

有人抄起桌子替他擋了一下,木屑紛飛中,忍足回轉過身去望,卻怔在那裏。見到有人拿刀過來砍,也沒有這麽驚訝。

“餵!”跡部叫了他一聲,現在這個時候犯什麽楞啊。

忍足回過神來,兩個人一起動手,就周全許多。之後有人喊了一嗓子,警察來了,那夥人見占不到便宜,又有人報了警,就紛紛提著刀向遠處跑去。

桌椅重新扶起來,跡部從頭至腳仔仔細細打量面前的人,沒發現有不對的地方,最後去瞧忍足背後,衣服劃開一個長道子,人卻沒事。

兩個人重新坐下,一時無話。

忍足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以前也是這樣,忍足要是不說話,跡部也就不說話。過了半晌,他問他:“你也路過來吃東西?”問完了,忍足就發現,這句話問得何其多餘。這裏無論是離警局還是跡部家都不近,更加不順路。

果然跡部望了他片刻,然後搖頭:“不是,我是來找你的。我擔心你有事。”話講得再直接明白不過。之前他曾接到些線報,傳言切原要報覆上次的事。

忍足對今晚的事情倒不是太驚訝,他那時做那樣的決定,就知道會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他只是望著對面的人。

跡部又說:“這些日子,瞧見你常來這裏。”

兩個人對視著,忍足不知道說什麽好,就像那時在茶水間一樣,說多錯多。

於是又重新安靜下來,小店鋪是油布搭的頂,風從四面八方吹進來,頭上一盞吊燈,昏黃的光落滿桌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跡部微一揚眉:“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跡部……”忍足看著面前的人,半明半昧的燈火中,那張臉像近又像遠。他停下來,這次停了很長時間,最終再張口,卻只有兩個字,“沒有。”

“要說的,那天在街邊都已經說過了。”忍足垂下眼簾。

“那好。”跡部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盯著同一張桌面。

片刻後,跡部站起身來,忍足依舊看桌面。僅餘的視線中,那個人漸行漸遠。

跡部走了幾步,走到棚子外面,忽然立定,轉身,對他勾了勾手指:“我倒有幾句話,想對你講。”

坐在桌邊上的人愕然,他們對視半晌,忍足走過去。

“再近一點。”跡部微笑。

忍足只好又往前走了幾步。

跡部探過頭去,下一個瞬間,拳頭不偏不倚重重落在對面人的面頰上。

忍足完全地猝不及防,坐倒在地面上。

跡部蹲下身去:“現在想起要和我說什麽了嗎?”

忍足望過去,燈光映在那眼睛中分外明亮,眸子深處似乎還有隱約的笑意。他用手摸了一下,唇角有些潮,估計是打出血了,這一拳打的又狠又準,毫不留情:“暫時還沒有。”他也想對他笑一下,但牽到痛楚,就變成了苦笑。

“是嗎?”跡部微笑,揚起右手,第二拳眼看著又要揮下來。

這次忍足伸出手去準確地接住,拳頭落在掌心裏,卻是軟的,跡部根本沒發力,他反手拉住他,把他從地面上拽了起來。

面面相覷,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半晌之後,跡部擡手摸了一下他的臉:“腫了。”

忍足從劉海下看著他,你使那麽大勁兒打,不腫才奇了呢。

跡部說:“我們換個地方。”這裏剛剛械鬥完,一會兒巡邏的員警就會到,盤查起來,有說不出的羅嗦麻煩。他率先起步,向前走。

忍足卻沒有跟上來:“去哪裏?”。

跡部握住他的手,秋風裏一片暖意融融:“你說呢?”他反問他。

兩個人一起邁步向前。

忍足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又像是熟悉,又像是不熟悉。落地窗外,燈火閃爍依然,雖然只離開了短短的日子,卻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轉身面向跡部:“有藥膏嗎?”

跡部端詳面前的人,小半張臉都腫起來了,結結實實的一拳,正中目標。

忍足迎著那個視線:“我這個樣子明天都出不了門。”

“明天是周六。你不用出門。”跡部說。要不然他也不會動手。

忍足看著他,考慮得倒是真周詳。

“原來的醫藥箱扔了,所以沒有了。”跡部想了想,最後不知從浴室的哪個角落裏翻出一瓶紅花油遞給他。

忍足接過來,藥味沖得嗆鼻,他環顧四周:“你……動作真是利落。”凡是以前他買的,或者和他有關的東西,都從這個房間清除了出去,一件不留。

跡部望著他,卻不接話。

忍足只好微微苦笑,藥水抹在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去洗個澡,你一身都是土。”跡部說,忍足低頭瞧自己,襯衫背後裂了口子,褲子上也沾染著灰撲撲的塵土。沒等他接口,跡部轉回臥室裏,找了全套的幹凈衣服給他。

忍足俯首去看,都是跡部的,整整齊齊的一疊,他靠在浴室的門框上一時沒有動。

跡部進去替他放水:“有什麽話出來再說。”

忍足洗好澡,關了水管,搭著毛巾走出來,在客廳當中卻沒瞧見人。

廚房裏有骨碌碌的煮水聲,忍足過去,看見跡部拿著刀子正在切番茄。

聽見腳步聲,跡部側頭:“餓了,煮面吃吧。”他從警局出來之後,是直接去找他的,還沒吃過晚飯。

忍足靠在那裏,他的那碗餛飩到最後也沒端上來,實際裏從下午開始,他也什麽東西都沒吃過,現下把自己收拾幹凈了,就同樣感到饑腸轆轆了。

“你最近都在家吃飯?”他剛才已經看過了,雖然屋子是空的,但冰箱卻是滿的,牛奶飲料,瓜果蔬菜,什麽食物都不缺。

“啊。”跡部應了一聲,除了和手冢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不在外面逗留。

忍足瞧著他,他以前從來沒見過跡部幹這個,要不在外邊吃,要不叫外賣,和廚房完全絕緣。但此時此刻對面拿刀的人手勢也挺熟練,似模似樣,顯然不是第一次幹了。

跡部仿佛明白他的疑惑:“在家吃慣了之後,就不想再在外面吃了。以前有你在,你不在的話……”他手下的動作停了停,“就只好自己動手了。”

忍足走過去,跡部說:“大概習慣這種東西,一旦養成,就不太容易忘得掉。”

他說完繼續手裏的動作,腳步聲逐漸靠過來,他側頭,那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忍足牽了一下唇角,他望著他手上的動作:“我允許你睹物思人。”

跡部擡頭,從他找到他開始,忍足一直都很沈默,這一笑,和半調侃的語氣,又仿佛有了從前的樣子,他也笑一笑:“你說的對,我是睹物思人,無時不刻。”

“跡部……”忍足頓了一下,“我開玩笑。”

跡部當然知道他在開玩笑,但卻也是事實,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確實下意識的在想他,也想他以前說過的話,想他們一起做過的每一件事。對於自己很想念他這件事,跡部並不怕承認。他望著他的眼睛,說:“好像你每次開玩笑的時候,我都是認真的。”

忍足說不出話來。

跡部卻好像不以為意,他低頭繼續去削番茄,削完一個,自己瞧了瞧,覺得挺滿意,他揚眉問身邊的人:“怎樣,手藝還不錯吧?”

忍足看了片刻,然後點頭:“挺好。”他取過他手中的刀,“一個不夠,我再削一個。”

跡部後退半步,站到一邊,忍足動作純熟至極,手起刀落,十秒鐘後,跡部瞧著案板上,忍足切出來的均勻薄片,再看自己剛才弄出來的那堆大小厚度不一的東西,還挺好,不錯,這不睜著眼睛說瞎話嘛。

忍足將切好的番茄找了個盤子裝起來,同時心裏慶幸,還好鍋碗瓢盆都還在。他回到客廳,從冰箱裏又拿了面條,牛奶,各類蔬菜,想了想,打開冷藏室,再取了些海鮮。

等跡部搞明白的時候,忍足已經打他脖子上解下圍裙,系在了自己腰上:“我來吧。”他說,晚上光煮素面吃不營養,他打算做個海鮮面,番茄、生菜黃瓜再加些雞蛋丁可以做個沙拉,營養又美味。

跡部想,大概可以給他幫個忙,但是看了一會兒,忍足做起來熟練自如,自己插手,恐怕只能幫上倒忙,那就給他打打下手好了,可忍足也沒給他機會。他先熱了杯牛奶給他,熱氣騰騰地握在手裏,跡部覺得全身上下一下子暖和起來。然後趁煮面條等待水開的當口,忍足又把沙拉拌好,海鮮放在調料裏腌制,最後用剩下的雞蛋,煎了個荷包蛋,整個都弄好,還需要一段時間,現在已經快九點了,這個可以先用來墊墊肚子。

荷包蛋外軟裏嫩,一口蛋清咬下去,跡部有一種久違的舒心而愜意的感覺。他望著那個忙碌的人影想,做飯這種事情果然還是需要天賦。

因為沒有了桌椅,所以兩個人彎腰窩在酒櫃上,整頓飯的過程依舊默默無言。

等到吃完,再收拾好一切,跡部問坐在那裏的人:“要酒嗎?”

“不用。”忍足搖頭。

跡部給自己點了一支煙,然後給忍足也來了一支。

他在他身邊坐下,說:“你這麽安靜我都不習慣。”

忍足側頭,跡部的表情溫和而平靜,他們之間仿佛回到了從前。但誰都知道不是的,中間發生了很多事,也有太多未解的情緒,但這種平靜的氣氛卻又讓人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一切不如想象中嚴重。

他對著空氣吐了一口煙,笑了一笑:“你讓我醞釀一下情緒。”

跡部也笑了笑,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悶聲不響,一支煙抽完,再換另一支。

氣氛陌生中有些尷尬,以前忍足是很擅長營造氣氛的,成人之間,只要雙方都拿出些基本的誠意,再花些時間耐心經營,很容易讓相處變得愉快。但那個時候他們卻很少真正嶄露情緒,氣氛或許可以營造或者偽裝,但情緒卻不行。

就像以前他們可以輕易把對方鎖定為一夜情的對象,之後也可以狀甚親昵的扮演一對,但現在,經歷過這次的事情,他們或許要重新衡量彼此在各自生命中的分量。在某種意義上,他們要做回自己,真正的自己。這才是最困難的。

寂靜中,喀的一聲輕響,分外鮮明。

跡部側頭,見忍足擡起手來,取下眼鏡架。

跡部看了一下,說:“裂了。”

“啊。”忍足應了一聲,來回來去這一折騰,左邊的鏡片終於不堪重負,裂開一條長長的縫隙。

跡部望著面前的人,目光依舊清明,和平時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忍足明白他的疑惑,他解釋:“平光鏡。”說完,揚了揚手中的鏡架。

跡部的視線在臉上逡巡片刻,忽然問:“為什麽,為什麽要戴平光鏡?”

他們對視著,這次,忍足並沒有閃避,他回答:“這就和你為什麽要去海洋公園是一樣的。”

兩個人同時別轉過頭,室內又一次安靜下去。這樣安靜的黑暗中,有些東西卻反而分外清晰起來。他們之間和以前仿佛相同,又仿佛不同。徹底屏除那些掩飾,不耍花槍,也不再扮演親昵,反而比任何一個時刻都真實。各自很好的隱藏了那麽多年,如今忽然曝露出來,一時之間,反倒無言以對,他們都不是那種會將真面目輕易拿出來示人的人。

很久之後,忍足說:“我在想……”

或許是想到了同一件事,跡部微微揚眉:“想什麽?”

“原來我們竟然是兩個這麽無趣的男人。”

說完,兩個人都笑起來。

但即使再不習慣,既然重新坐到一起,也總要面對,跡部說:“這些日子,有時間,靜下心來,我就在想,你那天晚上在街邊所說的話有可能不是真的。”最起碼不全是真的。

忍足的目光閃了一下,卻不置可否,他只笑了笑:“真有把握。”

跡部搖頭:“其實沒有。”對於他,他從來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以前他不想讓他知道,而現在他不介懷讓他知道。

“或許……是我對自己還有些信心。”跡部垂下眼簾。

忍足捕捉到那眸子中一掠而過的神氣,似曾相識,像是黯然,他緩緩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跡部看著那只手:“又或者,是對你還有些信心。”

“跡部——”忍足仿佛欲言又止。

跡部瞧著他:“想起要對我說什麽了?”

“嗯。”忍足點頭。

跡部微微地笑,口氣帶著點鼓勵:“說來聽聽。”

忍足牽了牽唇角,然後學他當日在街邊的樣子,含糊不清地哼幾聲給他聽。

“餵。”跡部用手肘頂他,別太過分啊。

“我真說了,你信嗎?”忍足忽然反問他。

四目相接,跡部低下頭去,是啊,說什麽呢,究竟又有什麽好說的。凡是輕易就說出口的,從來不可能是真心話,那些真正放進心底的,反而從不隨便宣之於口。

“你得原諒一個快四十歲才來學認真的人,在表達上有些心理障礙。”忍足把那個眼鏡架放在雙掌中把玩,一本正經地說,“我以前給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大眾情人,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不是,定位錯誤,我很可能只是個甘於居家的平凡男人……這中間的心理落差,尚需時間適應。”

跡部瞬間笑起來,不得不承認他面前的這個人,比起以前總是滿口漂亮話,什麽都說得滴水不漏的人,要實在許多,也更加討人喜歡。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人生過了三分之一,對於感情,才想起要來認真,以前是不想,也不甘被俘獲。沒有人能夠讓他心甘情願。

他揚眉:“大眾情人,啊?”

“怎麽,不像?”忍足也挑眉,微微一笑,眼睛深處光芒閃爍。

即使沒有鏡片,也依然帶著無比惑人的神采,仿如他初見他的時候,到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否認這個人的魅力。跡部說:“像。”

忍足輕輕哼了一聲:“所以,我現在允許你適當適度地榮幸一下。”

跡部嚴肅起來,也一本正經:“榮幸至極。”

忍足伸手去打他,跡部笑著閃避開去。

笑夠了,忍足將那個人拉回來,他重新握住他的手,握得妥帖又牢靠。

跡部並沒有忽略這個小動作,他想起,那個時候,他站在那裏對他說,我不會放手。這句話,原來不只他一個人記得:“那麽,說說你自己的事吧。”

忍足的表情瞬息萬變,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在眼底銷聲匿跡,變成一片平靜,他略微俯頭:“你……想聽什麽?”

跡部上下打量他:“九六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