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3)

關燈
警校畢業。五七年油麻地華探長的兒子。一時風光無倆。”

忍足回視他,原來他一早就什麽都知道:“是。油麻地華探長的兒子,就像你說的,當年可風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看,沒有什麽事,是能夠隱瞞住的,你不說,到處有人替你說。

跡部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警隊高階大多數是洋人,再往下就是總華探長和華探長,每一區只有一位華探長,可謂是無限容光。

“我以前住在山上,那種獨幢的大房子。直到後來廉政公署上門調查到我家。”

跡部想,那個時候,洋警,華探長,黑社會三方勾結是常事,但他父親,後來顯然沒事。

忍足仿佛明白他的疑惑:“廉政公署到最後什麽也沒查到,我父親卻在一次警方的聯合行動中因公殉職。一槍正中額頭,你有沒有見過頭部中槍的人?”自然是見過的,怎麽可能沒見過,但跡部沒接話,忍足卻仿佛不以為意,他接著說,“整個前額都凹陷下去,臉部幾乎完全變形,很難辨認出來,最後是我去認的屍,那個時候我大概只有十五六歲,很厲害吧?”他笑了笑,“他死後留下一大筆錢,我就靠這筆錢,繼續生活,上學,後來入了警校。怎麽說來著,繼承我父親的遺志。”他又笑起來,唇邊有淡而不易覺察的諷刺意味。

“事實上,這筆錢的確來歷不明,單純靠他的薪水不可能會有這麽多的積蓄,但廉署又查不出證據。有兩種可能,一種除了警務公職他還做別的,諸如炒股、生意什麽的,取之有道,另一種就是他真的收過黑錢,然後事發,被內部的人滅口,通過出警行動,幹凈利落,死無對證。死後還可以博取個好名聲。”

跡部看著他:“你相信哪一種?”

“我……不知道。”忍足說,“我小時候,幾乎要什麽有什麽,但父母卻總不在身邊,所以脾氣很壞。後來有一次,和父親一起去參加一個洋警司孩子的生日聚會,跑到後花園去玩,見到我爸爸,在游泳池邊給人家撿鞋子。他個子本來很高的,彎下腰去,背影就顯得佝僂。鞋子撿回來,那個洋警司就坐在那裏笑,那個笑容我本來不懂,後來懂了,就是那種滿意又得意的笑容,像對他家門口拴住的大型寵物狗一樣。因為很乖,所以要獎賞。那個洋孩子也對我笑,他把手裏的蛋糕丟到我臉上,說你和你爸爸都是一樣的。”說到這裏,他偏了一下頭,仿佛在回憶,“我到現在還記得那蛋糕的味道,是奶油的,很甜。糖霜還有巧克力,黏糊糊地膩在臉上,我嘗了一下,就和我父親以前在生日宴會上賣給我的那種差不多,並沒有區別……現在回憶起來,我小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給的,金錢,榮譽,甚至……恥辱,每一樣都和他息息相關。剛開始的時候,我很在意,真的很在意,後來就漸漸好了,反正走到那裏都有人對我指指點點,無非就是吃軟飯,拿黑錢,我習慣了。”

跡部望著他,忍足的語氣輕描淡寫極了,那樣子就仿佛他在說的並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在說一個毫不相幹的人的毫不相幹的事,但跡部想著那次他生病時的樣子,據說,在心理學上有一種說法,人在毫不設防和軟弱的時候,所說的話,才是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跡部自己也經歷過那麽多事情,早就知道越是平靜無波的外表下,就越是有最深的隱痛。他問:“後來就出去了?”

“大概是想換個環境。”

跡部笑了笑:“英國風光好不好?”

“好。”忍足說,“氣候溫和,盛夏滿街都是玫瑰花。陰天下雨的時候,就在壁爐裏生火睡覺。我進修的地方在個小鄉村附近,民風淳樸,在那裏當巡警,就是走街串戶的探訪,還有招待的紅茶和小松餅。”

“這麽愜意?”

“真的很愜意。”忍足點頭,“一切都很簡單。”正是有了那段再單純不過的日子,才讓他能夠像療傷一樣慢慢地好起來,重新以強韌無傷的姿態出現。再次擁有了完美無缺的表象,或者假象。

“我小時候,有一次生病,病得很厲害,搬到郊區去療養,具體在什麽地方不記得了,但那種氣氛我卻始終還記得,就好像在英國的那個小鄉鎮上,安逸而平靜。那時,我每天都能見到我父親。雖然生病,但是很快樂……”他停下來,停了很長時間,視線變得模糊而遙遠。

跡部知道他不想再說下去了,他緊了緊握著他的手:“那還要回來?”

忍足說:“在這裏長大的,總有感情。想回來看看。另外……大概也不是那麽甘心。”

“回來之後就升任高職。”

“對。”忍足停了一下,停了很久,“雖然只做了幾個月,但大概就能明白我父親當年的那種處境。”

“這一點倒是永遠不會變。”跡部笑了笑,無論是洋警司當權,還是華人執政,游戲的規則都不會變,“人事變遷的當口,升別人不如升你,一來你有學歷,又有你父親這層關系,上面沒人說得出什麽,還可以博取好名聲。但是你卻沒有經驗,從外面回來,更加沒有人脈,比那些在本地裏做了十幾年的,實際裏要好控制得多。”

忍足看著他:“完全就是這麽回事。”

跡部一點也不奇怪,這種把戲,警察局都玩許多年了,這次情報科欠缺一個管事,林志斌又怎麽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在你來幾個月之前,出了一些事情,我和手冢早就想到人事上一定會有變動。也聽說會調一個人過來,我們那時都以為是黃家輝……”

他停下來望著他,那目光既深且亮,很久之後,他輕聲說:“我沒想到……這個人是你。”

忍足覺得那目光中似乎還有些別的,他一時辨識不清。

“那天的事情,我很感謝你。”跡部說。

忍足知道,在跡部心裏,保住穴戶和鳳,遠遠要比保住他自己,重要得多。

“你……為什麽要那樣做?”跡部問。畢竟在之前,忍足的態度一直模糊而暧昧,這大概是他上任以來最明確的一次決策。幾乎讓他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他。

忍足笑了一下:“如果我說,我是為了你,你信不信?”

跡部也笑了一下:“我還沒自作多情到這個份兒上。”他看著他的眼睛,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就是想,而已。”

跡部又笑了,這可真是最標準的忍足侑士的回答:“這次的事情,你這樣處理,將來會很難做。”

“嗯。”忍足應了一聲,仿佛並不如何在意。

跡部看著他,雖然從第一次見面起,就猜不到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但忍足不像是個會受制於人的人:“你這樣,會對今後的仕途有很大影響,很難再繼續往上升了。”

“那你呢,”忍足忽然反問他,“你和手冢也做了這麽多年了,為什麽不升職?”憑他們和真田的關系,想要再進一步,平步青雲,簡直是易如反掌。

室內重新安靜下去,跡部沒有馬上回答他,他走到酒櫃前,拔開瓶蓋,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酒。

他啜了口酒,然後突然笑了笑。

“怎麽?”忍足問。

“忽然想起以前一個朋友說的玩笑話。”跡部把那時候在碼頭上佐伯說過的話講給他聽,“你剛才問我,為什麽不升職,我想,大概我們這樣的,都是不太成功的那種。”

“可能。”忍足也笑,“可我有時又想,不那麽成功,又能如何?”

“不如何。”跡部用他剛才的話回答他,“就是做自己想做的,而已。”

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心裏總有分寸。也許正是這一點分寸,讓他們無法像那些人一樣,步步高升,可誰又在乎過那世俗眼中所謂的“成功”,他們都不是為別人而活著的人。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

跡部啜了口酒:“那天最後,和他們一起去吃飯,就是穴戶和鳳他們,大家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很開心。我以前很少這樣,幾乎是從不。現在改變一下,才發現那感覺很好,真的很好。想起在警校,半夜和慈郎坐在操場的臺階上,也想起那個時候,在福利院,第一次和手冢一起去吃飯,在外面,一整桌子都是菜。最近時常回憶起以前的事。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已經過去了的,就讓他過去吧,move on,人總要學會向前看。”也只能向前看。

忍足笑了笑,卻沒接話。

跡部也笑:“很無聊是吧,我以前也覺得這些話很無聊,像街頭宣傳的小廣告,帖得到處都是,廉價,卻不具備任何效用。但事實上,仔細想一想,就是如此。”

“以前,不二說我像這個。”忍足取過一個橘子放在酒櫃的臺子上。

跡部看過去,放得太久了,外表光潔鮮亮,裏面已經慢慢失去水分,他笑了笑:“挺形象,我有點開始喜歡他了。”

忍足也笑,因為嘴角的痛楚,那笑容中有些微的苦澀。

跡部擡手輕撫他的臉:“你說,你該不該打?”

“跡部,對不起。”忍足終於說。

“我沒生氣。”跡部說,“不管究竟是因為什麽,推卻別人的好意,自己躲起來,獨自承受,這種事我以前經常做,比你惡劣一千倍的事情我都做過。如果要為了這個而生氣,恐怕最應該生氣的人,還論不到我,而是手冢。”

忍足想,原來從頭至尾,他都以為他只是一些接受上的情緒問題。他看著面前的人,卻沒辦法去和他解釋那天他那麽做的真正原因,於是他只說:“你們兩個很要好。”

“是,好到穿過同一條褲子。”跡部打趣。

“我有時會想,如若沒有手冢,大概現在很多事情就都不同了。”他說的是事實,他很珍惜現在的日子,也很珍惜所有對他來講重要的人。

“即使你真的有錯,那一拳也已經足夠了。所以我並不會為了這個而生氣。”這點包容的氣度跡部還是有的,“而且你說的有部分是真的,也沒什麽。這並不能改變什麽。”並不能改變他對他的心意,也不能讓思念減少一點。他從來不介意他們兩個之間是誰先付出,或者誰付出的多,誰付出的少。跡部壓根不是計較這種事的人,他只有一份感情,要麽拿,要麽不拿,如若要給,就給全部,給最好的。

忍足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若自己真的是那日他在街上所說的那樣,把他們之間當作游戲,跡部不會再理他,甚至都不會說一句話,更不會動他一根手指,他肯來找他,肯動手打這一拳,反而代表,他早就原諒他了。他想,自己或許真的是個垃圾也說不定,但他面前的人卻是個稀世奇珍。

“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寶,放在櫃臺裏,閃閃發光,吸引人視線的那種,倒現在才發現,原來不是,你就是個垃圾。”跡部停下來。

忍足唇邊浮出一些笑意,他手中轉動方才那個橘子:“那……你還要不要?”

跡部看著面前的人,即使到這個時候,他也不開口,依舊把選擇權丟給他。跡部笑了一下,接過來,然後一揚手,那個爛橘子就被扔了出去,掉在門口,噗的一聲,摔個稀爛。

然後他反問他:“你說呢?”

忍足笑著望過去,摔得慘不忍睹,他蹙了一下眉:“你脾氣可真大。”

跡部看著面前的人,他也就瀟灑這一回。

忍足走過去牢牢抱住他:“要扔可也扔不掉了。”

跡部想,他要真瀟灑就應該把他也這麽扔出去,他擡起手,反手抱住他:“我小時候去臺灣,喜歡過一種檳榔味的牙膏,後來回到香港,再也找不到了,後來又使過很多,但總是不對,那種味道我永遠都記得,印象深刻。我相信緣分,無論再遇到多少,你最喜歡的那個,只會是一個。錯過就不再有了。我這個人……從小喜歡上的東西就不多,而喜歡上了又懶得改。或者想他們所說的那樣,我大概真的有那麽點撿垃圾的嗜好……”

忍足打斷他,他終於說:“跡部,你想我,都未必有我想你那麽多。”

“啊。”這話跡部相信,在茶水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如若他說的是真的,又何必非要再損他一次,他不相信他是那麽個徹頭徹尾的爛人,那次行動之後就更加不相信,“下次如果要裝,就裝像一點。”他撫摸那削瘦的脊背。

忍足端詳他:“你……好像還胖了些。”

跡部沒言語,這得怪手冢,天天那麽吃,能不吃胖嘛。不過大半個月,燕窩蛋撻都吃掉好幾盒了。

忍足靠在他臉側,似乎是嘆了一口氣:“下次吵架,別扔東西。”

跡部想,那是吵架嗎,明明是他要和他分手,還站在大街上說得那麽決絕,但既然他都決定大度到底了,也就沒那麽多計較。他擡起頭來看著他。

忍足問:“在看什麽?”

“在看你。”

“我這個人沒什麽的,不值一看,很容易就看穿了。”

跡部望著那雙眼睛,即使沒有鏡片的阻隔,依然不那麽容易看清,有那麽多面,幾乎全世界最覆雜難明:“你學心理的,很簡單的行為,可以找出最覆雜的誘因,同樣最覆雜的東西,也可以讓它變得看上去很簡單。”

忍足怔了一下,繼而忍俊不禁:“你說得好像繞口令哦。”

跡部不為所動,他清楚忍足知道他在說什麽,避重就輕永遠是對方的慣用伎倆:“弗洛伊德說,每種行為,都有內在原因。”

忍足揚了揚眉,唇邊勾出一點笑意:“你也研究心理學了?”

跡部也笑:“我更喜歡研究你。”

他不是每天都只在吹泡泡,這和他亦不是只會說漂亮話也是一樣的。

忍足的眼睛閃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只有不成熟的人才通過說話來研究別人,我們換一種更成人的方式來深入研究一下彼此吧。”

不成熟的人才通過說話來研究別人,這不扯淡嘛,但他順著他說下去:“什麽方式?”

忍足的臉帶著一小片陰影移過來。

外面的燈光從落地窗映進來,他眼睛中就凝聚著一點光亮,跡部在那光亮越來越近之前,率先吻住了他。

無論是怎樣刻骨的思念,仿佛要在接觸的一刻才能得到確定,傳達給對方,他們用盡力氣,雙雙跌倒在床鋪上

跡部從上面看著那個人,那墨藍眼睛依然深不見底,像兩個旋渦,帶著特有的蠱惑人心的微妙,以前真田總說,要選對的人,做對的事,他想打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不知道究竟是對是錯,如果錯了,這一刻,他並不那麽想對。

他伸出手去,輕撫那張臉,他說:“沒想到這個人會是你。”說到底無關大方或者氣度,也不是他肯原諒他,而是因為他不是別人,他是忍足侑士。他是那個能讓他心甘情願的人。

忍足要到現在才明白,他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他扶住他的肩膀,想翻個身,跡部卻沒有讓他動彈。

他從上面看著他,那目光既深且亮。

忍足一向都覺得跡部沒有表情看著人的時候,才是最具壓迫力的時候,那目光像一種強勢而無形的制約,能夠將人直接看穿看透,他揚了一下眉:“怎麽?”

跡部停下來:“你以前不是說你叫起來很好聽嗎,你叫給我聽聽。”

忍足凝視了他片刻,然後笑起來:“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跡部俯在他耳邊:“是你教我的。”

“學得真快。”忍足笑得更厲害,那些熱度和氣息交互在彼此的呼吸中,“但是不。”他束起手指搖了搖。

跡部揚了一下眉:“你不是經常在外邊玩嗎?”

“我是經常搞別人,可我沒讓人搞過我啊。”忍足對他微微地笑。

“那就習慣一下,凡事總有開始。”跡部握住那只手,不讓他掙紮。他不再說話,他將那些多餘的衣物剝下去,動作簡練而有力,不容抗拒。過程一拍即和,並沒有遇到多少實質性的阻礙,忍足的肢體語言,與其說是在掙紮,反而更像是某種默許的縱容,以及欲迎還拒的助興。

他們赤身裸體地擁抱在一起,熱度瞬間竄上來,能聽到擂鼓一樣的心跳,這樣的情形是彼此都熟悉的。親吻,撫摸,依據回憶的慣性,以及急切的需索。

在這方面,忍足一直是純熟而老練的,像他這個人,任何時候都面面俱到,只要他想,就可以讓人如沐春風,沈醉其中。但跡部卻不要,他直接得多。不是註意不到那些細微末節,事實上,他一直都敏銳,他只是不要。他的目標一向明確,要什麽,不要什麽。一切事情,不要任何迂回和浪費,也不要枝節,他要最短的時間和最直白的方式,到達他想到達的地方,擁有他想擁有的東西。

他們彼此對視著,在對方的眼睛裏,輕易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他在他身體裏,那樣的位置和力度,像是執意要尋找什麽,要將對方所有的偽裝像剝衣服一樣剝得一絲不剩,要直接抵達到內心的最深處。

跡部的動作漸漸加快,眼睛越來越亮。

那些汗水滑下來,滴在他身上,是最炙熱的溫度,忍足蹙了一下眉,微微側臉。他感到疼痛,但那疼痛中又帶著洶湧而至的欲望,這是他生命裏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不留餘地,真實至極。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那頓飯,那是我家裏出了事之後,我第一次和人一起吃飯,在福利院外面的小攤上,手冢砸了一個存錢罐,給我過生日,飯食很粗糙,遠遠比不上我以前吃過的任何一頓。但我一直記得很清楚,每道菜的菜名都記得很清楚……要先放下,放下才能再開始。會有開始,新的開始。也會有人去珍惜。”跡部重覆那天的話,“我很珍惜你。”

忍足想,原來打一開始能夠看穿一切的,並不僅僅是他而已。他能夠看出他的寂寞,他也瞧出了他隱藏著的疲倦,這麽多年來一直篆在骨子中的那種壓抑而無法言說的疲憊。無論他拿最好的一面,還是他拿最壞的一面,本質其實都一樣。因為那些最真實的,內裏早已經千瘡百孔,無法示人。

忍足現在不想說話,言語永遠是這世上最匱乏而無力的東西。他只是更緊地去貼合他。

跡部扳過那張臉,在他唇角上輕輕印了一吻作為獎勵。他用微濕的鼻翼貼著他,手指穿過被汗打濕的墨藍劉海,繼而摸到閉著眼瞼,摸到些濕漉漉的晶亮。

忍足阻止那只繼續在他臉上摸索的手:“是汗。”他微微地笑。

跡部也笑:“要不要這麽老套,你用眼睛出汗?”

忍足微笑著蹙眉:“你……總是這樣,不給人留餘地。”

跡部凝視著他,很久之後,他輕聲問:“你要我對你留餘地?”

忍足看著他,忽然一把將他扯了下來:“不要。”這次,他給他最肯定的答案。

他翻了個身,重新奪回制控權,他的目光凝聚起來,變得危險而明亮,就像這些日子裏,每個日日夜夜一再想過的,無論經過怎樣的深思熟慮,或者,曾經有過怎樣的事情,他終究還是舍不得他。他在那裏,他就忍不住地要回頭,要和他回來。在這一刻,也只是更加確定了這一點,那麽就不要舍,為什麽要舍:“你還沒出師,我再教你點別的。”

他俯下頭去重重地親吻他。或許他真的還可以再重新開始。如果是和這個人,忍足願意拿出自己其實已經所剩不多的東西來試一下。他願意為他冒險。

那張臉壓下來的時候,跡部感到強烈的暈眩。他伸出手去緊緊勒住對方的身體,他們擁有同樣的頻率和節奏。

這個時候,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他們是要重新在一起,認真的在一起。不管對方究竟是怎樣的,抑或到底還有多少是不為所知的,既然沒法去做彼此的過客,就只能拿出全部來分享。徹底地袒露,完全的占有。他們都要在對方那裏留下無法替代的痕跡,要在對方生命裏占據一席之地,不能磨滅,不可或缺,毫無保留而最重要的那種。

這才是一直以來他和他都想要的。

不二用鑰匙打開房門,見到屋子裏亮著燈,他脫了鞋子,凝視不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你也在?”他有點驚喜,最近這個時間,都很難在家看到手冢。

“我自然在。”手冢在燈光中轉身,“這裏是我家啊。”

不二去洗手間洗手和臉:“這些日子都沒見到你。”

手冢望著他用毛巾擦臉上的水珠,然後走到茶幾邊,拿起玻璃瓶咕嚕嚕地灌涼白開。手冢知道,現在是多事之秋,繼前兩次大規模出警都無所斬獲後,上面要求他們審慎行動,並在各區加派了人手進行巡查和臨檢。所以不二每天都要隨隊巡十幾街,又麻煩又瑣碎。

“別喝水了,我廚房裏熬了湯。”手冢對他說。

不二又訝然了一下,然後高高興興地拿碗去盛,他有好久沒喝到手冢褒的湯了。

手冢望著轉過去的背影,有些出神,過了片刻,他對回轉過臉來的人說:“最近都和跡部在一起。”

“嗯。”不二應了一聲,手冢和跡部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去打擾他們兩個。

“有一些事情。”手冢又說。

“我沒事。”不二對他笑了笑,“就是有一點點羨慕。”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手冢看著他。

“好吧,有這麽多。”不二擴大到一臂的距離。

手冢笑起來。

“其實……有這麽多。”在那視線註視之下,不二從屋子的一端移步到另一端。

手冢回過身去,從大衣口袋裏掏了個盒子給他。芝麻餅,桂花酥,千層糕,滿滿的全是不二平時喜歡吃的糖果和糕點,但是各家店鋪離得都遠,他忙起來,就沒時間去吃了。

不二接過來,捧著糖果盒子,說:“現在不羨慕了。”

手冢在燈光中,笑了一笑。

晚飯是早已經做好的,兩個人吃完,又收拾好碗筷。不二坐到沙發上,打開盒蓋,舉起手來,東瞧瞧,西瞧瞧,一時之間沒動,然後臉皺了皺。

手冢和他待得時間長了,知道他在想什麽:“你先吃別的,芝麻餅最容易飽人,吃飽了,就吃不下別的了。”

不二瞧著他收拾桌面,鋪開紙張,用紙鎮壓住四角,知道他要練字,他偷偷從睫毛間看他,小臉又皺了一下。

這個小動作也沒躲過對面人的眼睛,手冢知道他有事為難就皺臉:“要是累了,就不用練了。”

不二長籲了口氣,他今天是真的累了。他轉身向臥室走,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腳步實在是有些雀躍了,高興得太過明顯,於是停下來,悄悄回頭望,手冢好像沒怎麽註意,他放慢腳步,向前走,抱了床被子,然後又向回走,走到沙發邊上,又找了枕頭,舒舒服服地躺下,倚在那裏看手冢寫字,燈光下那個人的側臉沈毅至極,不二拽住被角瞧著,每次和手冢在一起,他都覺得時間變慢了,歲月悠長。

最後他抱起糖果盒子,覺得心滿意足。

秋夜天氣變幻莫測,時陰時晴,吃過飯後又開始落雨。外面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手冢瞧過去,對面的小人把桂花糖咬得嘎嘣作響。

他問他:“辛不辛苦?”

“還好。”不二說,“這樣的巡邏,一來可以熟悉周邊環境,二來在街上還可以遇到很多人。鋪子的老板,還有很多小混混,將來都有機會做線人。”

手冢知道他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他想著,最近應該是巡邏到了旺角附近,以前桑原的地頭,他忽然說:“不二,下次見到白石要小心些。”

“怎麽?”不二問。

手冢沈吟片刻,似乎是想說什麽,但終歸沒有說。最後牽了牽唇角:“他不是好人。”

不二微微揚眉,眼睛中也起了笑意:“你是好人?”

手冢反問他:“你說呢?”他轉身去廚房端小松餅的盤子,時候差不多了。他今天不僅僅做了晚飯,還做了飯後甜點。

香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不二只猶豫了一下,沒有第二下,毫無疑問,手冢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五分鐘後,他抱著盤子,為先吃小松餅還是芝麻餅發愁,實在怪為難的。

最後他還是選了小松餅:“其實,白石那次十有八九是事先得到了消息,知道警察要去,但碼頭上切原的樣子卻不像作偽。就這樣,借助警察的手,抓了人,又扣了貨,再加上在那個小村落當中的部署,一箭三雕。”不二說。

手冢望著他,沒想到他也看出來了,白石這個人確實不簡單。

不二想了想,忽然開口:“你不要怪忍足。”

“沒有。”於公,那次的事情他還挺意外,結合前前後後的許多事,一時還真猜不透,忍足到底是什麽意思,至於私,跡部和他之間的事,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手冢更加不會去置喙。

“雖然有的時候,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做一些事情。但他做每件事,都是有理由的。”不二說,“他是……那種表面上看起來什麽都不堅持,但只堅持自己想堅持的人。”

手冢一時理了一下這句裏面的關系。

不二也覺得這話挺拗口,但他一時不知道怎麽說清楚:“他和平常看上去的並不一樣,他其實根本不喜歡熱鬧,也從不和別人說心裏的事情。”對於自己從來絕口不提,“如若有一天他對誰說了,那這個人,之於他,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手冢倒是覺得他說的很明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每句都說得簡單,反而更加直接有力。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室內安靜下去。

過了一會兒,手冢忽然說:“你其實不喜歡練字吧?”

不二聞言頓了一頓,他慢慢垂下睫毛,不應聲,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手冢將手中的筆放進筆洗,墨跡在清水中氤氳開去:“前些日子,我見到你在練吹笛子,喜歡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好了,不必勉強。”

“不是勉強。”不二忽然說,“我吹笛子和我練寫字是不一樣的,笛子是好奇吹來玩的,這兩個……是不一樣的。”

手冢怔了一下,他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不要緊。”

“不,要緊的。雖然你說的,和我平時寫的,我有時並不是很明白。但每個字我都記得,不會忘。字我還會接著練,也許……永遠寫不到書上那樣,或者都不能像你那樣,但我會盡力,盡力寫到我能寫的最好。這是很要緊的。”不二看著他的眼睛,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很要緊。”

手冢望著他,不二瞬也不瞬地回視著他。

半晌之後,手冢側了一下頭,有的時候,對著這雙眼睛,他會有些迷惑,既然並不是真心所喜,何必執著。

不二看著他收拾東西,他們最近一直都是這樣的,和和氣氣,好像很近,可是手冢和誰都可以這樣,這還不是他要的那種近,他不知道怎麽讓他明白。或許他一直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想給,他喜歡和他在一起,可他還不是那個讓他心甘情願拿出全部,毫無保留的人。

不二有些煩惱,但也不是特別多,最起碼並不比他剛才在小松餅和芝麻餅之間委實難決時更多。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你想多它就多,你想少它就少。他曾經想過,如若他是跡部或者忍足那樣的人,一切一定會變得容易許多。但他不是,那就慢慢來,穩紮穩打。最起碼手冢現在願意和他待在一起,他們之間可以說的話也越來越多。

不二對自己有信心。

他望著燈影中走動的人,即使什麽都不做,就這麽瞧著那個背影,他都覺得開心。

不二把臉慢慢埋進松軟的枕頭裏。外面的雨下得愈發地緊,滴滴答答地敲窗,節奏安穩。

手冢回來,看見那個人頭靠在那裏,睡著了。

他熄了燈,坐在那裏。忽然憶起,許多年前有個晚上,也是這樣的雨天,半夜起來,瞧見幸村和真田坐在那裏聊天。那時幸村已經睡得極少,於是真田便也不睡,陪他絮絮地說些閑話。那天幸村給他講小鎮風俗,說是家家戶戶睡得早,七八點街道上就已一片靜謐,再瞧不見人影。他小時候,家中為了節省燈油,七點半鐘吃完晚飯,便早早安睡。如若當時沒出來,一輩子也就這樣睡下去了。真田聽他語氣之間很是懷念,就握住他手說,現下這樣不是更好,精精彩彩,轟轟烈烈活過這一回,日後想起,一世等於別人好幾世,不賠反倒有賺。幸村沒有馬上答話,過了半晌,才言道,小時候不懂事,要到現在才明白,每天能夠吃飽便即安然進睡,才是人生莫大的福氣。

真田打趣,睡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