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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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蒿在水面上輕輕一點，那艘船便駛出丈餘去。
不二回頭望，也只片刻的功夫，那湖中的小島就在視線中剝離，漸去漸遠，最後化做一個小黑點，轉瞬不見。
清晨就有附近的漁民劃船過來，兩個人借了其中一艘，朝最近的碼頭駛去。
水面上薄霧繚繞，輕舟一葉緩緩而行。
不二看著立在船頭的人，熹微的日光中身形修長，動作嫻熟已極。白石是在海邊長大的，撐船的技術自然是不在話下。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不二忽然說：“你昨天晚上吹的曲子挺好聽的。”
白石眼望竹蒿在水面上激起圓弧，再化出無數漣漪，蕩漾開去，心緒也便即隨那流水而遠：“不是什麽特別的。”他淡淡一笑，“不過是些個鄉野俚音，根本不足為道。”
不二瞧了他片刻：“我倒覺得挺不錯的。”
白石掉回視線，早知道在這個人面前那些謙辭原本多餘且沒用，他想了想，說：“那還不算最好的，葦葉不合襯，如果能用短笛更好些。”他描述給他聽，那是他們家鄉一種常見的式樣，出來之後，過到香港，他就再也沒瞧見過。
“我見過的。”不二說，“在一家小店鋪當中。”他剛剛打英國回來的時候，瞧什麽都覺得新鮮，有空的時候，經常穿街走巷，看那些人情風光，仿佛有說不出的樂趣。
“下次見面的時候帶給你。”他又說。
白石擡起頭望著對面的人，誰知道他們下次再見面會是什麽時候，抑或什麽情狀，說不定立馬便會拔槍相向，但不二的口氣卻再篤定不過，仿佛自然而然。
於是他也張口應了聲：“好。”
其實除了笛子之外，他會的東西還很多，白石想起小的時候念書，心中所願所想，也無非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後來要到年紀稍長些才明白，清平盛世從來只有在書中得聞，現世當中又怎能真的得見。而人生識字，實在是憂患之始，在這樣的世道上，讀書是最沒用處的，所以又有句話叫做，百無一用是書生。
再往後進了社團，每天除了血腥打殺，就是爭鬥算計，這些個風花雪月的玩意更是早就拋諸腦後，雖然中間只隔了短短的幾個月，但此時此刻舊事重提，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錯覺。
不二瞧著立在船舷上的人，他本來就是個俊秀已極的男子，此時此刻面色平和，眉目之間不帶絲毫暴戾之氣，淡淡的日光之中，反而別有一股清華神韻。就這麽看著，可一點也看不出是做過那些事情的人。但不二知道，那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再說話，白石也不開口，他眼望著水面，目光深遠，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船再行駛片刻，碼頭便即遙遙在望。
雲開霧散，白花花的太陽當空懸著，日光之下，但見高樓林立，街道上車流滾滾，人來人往，一片熙熙攘攘。
白石在心裏輕嘆一聲，到底還是回來了。再一瞥眼，見到碼頭不遠處站了一個人，一襲青衫褂，洗得褪了色，身形清臒，在人群中本不顯眼，卻卓然而立。晨風吹過，那一抹青色就在視野中翻飛。白石心中頓時一凜。
兩個人上得岸來，白石手指面前的路，說：“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嗯。”不二應了一聲，也望著那條路，卻一時之間沒有起步。
白石在心裏默算時刻，見他不動，忍不住出口相催：“快走。”他說。
不二也知道在這裏多留無意，而且他出來這麽久了，一定有許多人擔心，於是邁步向前。
白石瞧著他越行越遠，背影逐漸要淹沒在人流中。
前面的人卻忽然站住了，然後回轉過身來。
白石微微一頓，他原本沒想過，他會再回頭。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片喧鬧中，那個面容反而分外清晰，就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站在這邊，他站在那邊，隔著滾滾人潮互相對望。
過了片刻，不二再次轉身，這次沒有絲毫停頓，轉眼就去得遠了。
白石站在原地，果然不一會兒就聽見背後響起腳步聲，他轉過身，見到來的人正是出來找尋他的小弟。他失蹤的這一晚上，社團中有不少人都在找他。
白石簡短地說了一下情況，只說昨夜雨下得大，土地濕滑，因而失足從山坡上跌了下去，索性下面有水，所以並無大礙。正說話間，就見到剛才碼頭上那抹青色從道路的另一端緩緩而來，最後停在身前，負手而立，意態閑適，正是柳蓮二。
事情鬧得不小，整個貨料工廠都被查抄，除了白石，統共死了六個兄弟，可謂是損兵折將，柳蓮二昨天夜裏就得到了消息。聽說和白石一起失蹤的還有個警察，那一端也正在大肆找人。
白石知道即使瞞得住手底下所有的人，也絕對瞞不住眼前的這個人，索性坦然以對。
“可惜卻抓不到人，讓他走脫了。”他輕描淡寫地開口。
柳蓮二的目光定在他臉上逡巡片刻，然後微微一笑：“要是走得不遠，讓人趕緊去前面瞧瞧，說不定還抓得回來。”
白石伸出手臂，攔在他面前：“早就去得遠了。”
柳蓮二手搭在他胳膊上，微一用力，白石卻紋絲不動，半點也沒有相讓的意思，柳蓮二又瞧了他半晌，也不堅持，放下手來：“和我講什麽都是沒關系的，最要緊到仁王面前有個清楚明白的交待。”
白石面色不改：“這個自然。”
柳蓮二於是不再接話，他望著白石身後那條路的盡頭，笑了一笑。
佐伯在電話中告訴他，人是在灣仔碼頭找到的，其實沒費什麽太大力氣，據當事人自己說，是在屯門附近的一個小碼頭上得岸，然後做香港小輪過來，在碼頭上瞧見機動部隊的巡警在盤查，就走過去，報了的警號。
跡部到的時候，人正坐在碼頭不遠處的小鋪子裏吃早餐，他走過去，覺得面前這個人，比他們這些一晚上平安無事的都還有精神。
他在桌面坐下，不二擡起眼睛看了看他，沒言語。
跡部也不開口，他望著那滿桌子的菜，看上去，胃口也相當的不錯。
他就那麽瞧著，瞧了片刻，忽然端起桌面上的一個盤子。
不二伸出去的筷子瞬間落了空。
“你老吃這一道菜。”跡部說。
“如果想要什麽的話，倒不如放遠一些，不要迫不及待，最起碼不要表現出來。給自己多一些選擇。”他把那盤子擱到遠處。
不二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跡部微微一笑：“我說菜。”
不二又凝視了他片刻，忽然問：“這是必須？”
跡部又笑了笑，他知道他能聽得懂，不然他也不會說了：“不，是策略。”
人從來都是這樣的，送到眼前的就不稀罕，要追著跑的才會記得牢。太簡單就能得到的東西，從來沒人肯珍惜。
手冢過來的晚，碼頭上已經影影綽綽地圍著許多人。一眼瞧過去，卻沒看見想見的那一個。他心下裏一陣焦急，跡部在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的，只說人找到了，也沒說是否平安無事。
再一轉眼，就見到跡部和佐伯兩個人站在那裏，他向過走。
“人呢？”他問跡部。
跡部卻沒有馬上回答，他望了他片刻，忽然說：“還記不記得那時我在海洋公園對你講過的話？”
哪句話，手冢不明所以。
“你一向都很固執，從小的時候就已經如此。”跡部凝視對面的人，“所以……在你那裏，其實意外的事情真的並不多。”
手冢看著他，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麽，更何況這個時候，他又哪裏有心情，和他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跡部卻也不再說下去，他微微一笑，然後往旁邊讓了一讓。
他們身後不遠處有另一個人，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四目相接，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容。
手冢閉一下眼，只覺得這一晚上所累積的種種情緒，焦慮，擔心，急躁，一下子全往頭上湧，他走過去。
佐伯瞧著遠處那兩個人，瞧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好幾年沒見，我都不知道，手冢的脾氣變得這麽火爆了？”
跡部也笑，他其實也不知道，而且也沒見過，這特定的脾氣只是對著特定的人，別人看得明白，手冢自己卻還不知道，當局者迷。雖然，跡部並不十分清楚這個“特定”究竟意味著什麽，但確實是獨一無二。那麽，不妨拭目以待。
跡部不接話，佐伯也就不再追問，他笑一笑，手指不遠處：“我們走走。”
兩個人沿著海堤向前走，走了一段，跡部開口：“這次真是要多謝你。”
“何必這麽客氣。”佐伯說，“你有事情，能第一個想到我，我已經很高興。”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面前的人：“如果這次不是手冢的事情，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大概永遠也不會來找我吧。”
佐伯的語氣很平靜，不是疑問句。
跡部也停下來，他並不否認，因為佐伯說的是事實，那個時候，從警察學校受訓出來之後，佐伯曾經公開地追求過跡部，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如無必要，跡部並不想去麻煩他。
佐伯見他不接話，笑了笑：“你總是這樣直接的。”那時也是這樣，再幹凈利落不過的拒絕，並沒有絲毫猶豫。
跡部擡起頭：“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麽？”事情過去都快十年了，佐伯也早已經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生活美滿。
佐伯凝視面前的人，神氣還是當日的那一個神氣，只是更穩重些，眉梢眼角有了歲月沈澱的痕跡。其實又豈止是他，自己也變了不少。
兩個人對視著，那些舊日時光撲面而來。
“大概是餘情未了，是以還心有不甘。”佐伯瞅著他，黑眼睛裏都是笑意。
跡部也笑，能夠這樣坦率地說出來，倒說明他們之間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如若真像他剛才所言的還有餘情，反而講不出口了，他於是順著他調侃：“那你不多等幾年，保不準我就回心轉意了呢。”
“是，我這不正追悔莫及呢嗎，”佐伯說，“簡直痛心疾首。”
說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他們轉身，面朝著海，風吹過來，揚起發梢衣角。
佐伯側頭，海風中身邊人的面容分外清晰幹凈，這是那張他曾經朝思暮想的臉。可就像那個時候一樣，即使離得這樣近，他們之間也始終有一些距離，仿佛不可逾越。靜了半晌，他忽然低聲開口：“還說手冢固執，你自己還不是跟他一樣。”說不要就是不要，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如果不是這樣，也許那時我真的會等下去。”
跡部擡起頭，佐伯的眼睛黑而明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現在過得不好嗎？”他問他。跡部知道，佐伯和他太太是出了名的恩愛，在警界有口皆碑，模範夫妻。兒子今年都六歲了，見到他，抱著他腿叫叔叔。
“好。”佐伯毫不猶豫，“明天還要再生個女孩，我最喜歡女兒了。連升得都比你快，到時候兒女成雙，又事業有成。”他反手指著自己，“我這樣的啊，就是傳說中的成功男士……”
跡部一拳捶在他肩膀處，打斷他：“這麽厲害，要不要進補？”
“不用。”佐伯微笑著去擋，“龍馬精神。”
跡部收回手，不再去理他。
佐伯扯開唇角，雪白牙齒和眼睛一樣閃閃發亮，他迫近他：“要讓你後悔一輩子。”
跡部並不接話，他的視線落在很遠的地方。
佐伯也不以為意，他微笑著繼續：“那個時候，我現在的太太對我講，你等他，我等你，我不相信你會等他一輩子，我也不會等你一輩子。你是不是要為了之前的，放棄現在的？她這麽問我。我仔細琢磨了琢磨，覺得她講得挺對。在這個世上，大概沒誰真的會等誰一輩子。所以有句話說，人要學會惜福，珍惜眼前人。不要等到過後，再來後悔。抑或我還是和你們不大一樣，我這個人比較隨遇而安，怎樣都好……”佐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跡部轉頭望著面前的人，他想這個人不是不夠好，恰恰相反，他相當的好。可是……
佐伯看著他的眼睛：“不像你們那麽執著，始終只要自己想要的。”
跡部垂下眼簾，只要自己想要的嗎，事實上，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
佐伯看他比他自己看得更加明白，可在此時此刻，他卻並不想點破。
於是兩個人都不再說話，跡部遞一盒煙給他，佐伯抽出一支，點燃。他們靠在那裏，悶聲不響地抽煙，遠處的渡輪嗒嗒地駛過來，下來一批乘客，再搭載新的，腳下浪濤湧上來，一波又一波，拍打堤岸，一時之間，心事也如潮。
他們站在那裏，不遠處忽然傳來引擎熄滅的聲音，碼頭上停了一輛車，然後有人從車上走下來。跡部轉過頭，海風中再熟悉不過的一個身形，來得還是挺快的，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佐伯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別的什麽，在那一瞬間，他見到跡部眼中掠過一種極其柔和的神氣。
“成功男士，我去後悔了。”跡部笑著對他說，然後迎著那個人走了過去。
手冢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劈頭蓋臉，但說了一陣子，對方卻始終沒有接話，他於是停了下來。
四目交投，不二開口，語氣平靜，他說：“事出突然，實在沒辦法提前預知。但事發之後，我有及時通知上級。我第一個就打給你，但你的電話根本接不通。”
手冢一怔，他掏出手機，要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手機早已經沒電關機了。
“所以我通知了跡部。”不二接著說。
手冢再次怔在那裏，這件事情，跡部並沒有告訴他。
不二凝視著他：“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
手冢沒有回答，是，就像跡部曾經說過的那樣，一切都合情合理，他其實沒有任何生氣的理由。
他轉過身去，看遠處的海面。周圍沈默下去。
有人走了過來，忍足問：“沒事吧？”
不二搖頭：“沒事。”
“是沒事。”忍足笑起來，“樣子看上去比我好多了。”他揮舞了一下手臂。
手冢瞧過去，忍足穿著再簡單不過的短袖襯衫，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不二也看見了，他指了指，問：“怎麽弄的？”
忍足瞬間笑起來，他用眼角斜睨著身邊的人：“你們問他吧。”
跡部沒什麽表情，他說：“鬧著玩的時候，不小心撞的。”
手冢盯著看了片刻，然後問：“不嚴重吧？”
“不嚴重。”跡部說。
“怎麽不嚴重？”忍足笑起來，他把手腕伸給他們看，“到現在還疼。”
手冢的視線落在那手腕上，忍足的神情再坦然不過，沒有半點遮掩，手冢想，事情可真是湊巧，他擡起頭，正對上那個視線，兩個人無聲地對峙著，忍足聲色不動，他的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樣自然，眉梢眼角都帶著慣常的笑意。
“他最狠心了。”他去瞧跡部。
跡部按下那只手，說：“家事。”
忍足於是笑得更加厲害。
手冢也笑了一笑，他不再講話。
遠處機動部隊的同事正在收隊，有人向他們這邊招手，不二向過走，按照手續，他還要回警局將事情的經過寫成詳盡的報告。他上了回警局的車子。
手冢看著那個人越走越遠，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跟了過去。
隨著車門關上，那兩個身形消失在路的盡頭，忍足慢慢斂起唇邊的笑意，他想，這一系列的事情，分散了手冢的註意力，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其它，實在是萬幸。
跡部看著身邊的人，他覺得忍足的臉色有些蒼白：“怎麽了？”他問。
忍足笑了笑：“沒事。”
也不知是海風吹的，還是怎的，手掌中的那只手冰涼至極，仿佛還在微微地抖，跡部凝視面前的人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對方的額頭，與手掌剛剛相反，那裏是一片滾燙。
“發燒了啊。”跡部說。
佐伯望著站在碼頭上的那兩個人，跡部對面的人身量很高，隔得太遠，樣貌瞧不太清楚，只能看見極長的墨藍劉海在風裏晃蕩。但跡部看著那個人的神氣卻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甚至他都從來沒有想過，那樣的神氣會出現在跡部的臉上。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然後開始攜著手向遠處走，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他想起，跡部剛才問過他的話，現在不好嗎，好，又怎麽可能不好，得到和擁有的已經這麽多，人要學會知足，知足才能常樂，更何況，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他一向也不是個愛計較的人，萬事隨緣。
佐伯轉過身去，他掏出剛才那個煙盒，點燃一支煙。煙的味道很沖，那不是他會喜歡的味道，是跡部喜歡的。打第一次見面起，他就知道，跡部是和他不一樣的人，任何事情，任何東西，跡部都只要“最”，而不會要“其次”或“其它”，從來只要淋漓盡致。
他對他說，要讓你後悔一輩子。但他深知，他絕對不會後悔，甚至都不會回顧。那個時候，他站在他面前，對他說，我們不合適，你不要等。再直接而決絕不過。所以他沒有等，他最懂得節制，對自己，也對別人。世俗的成功他做得盡善盡美。
佐伯吐出一口煙，那味道嗆得他咳嗽起來，他俯身在欄桿上。那一種翻江倒海的感覺，在他生命中從未有過。即使這樣的成功，終究也無法贏到一個人的心。他想，如果那個時候，他也為他執著一次，奮不顧身一次，傾盡所有，毫無保留，那麽，今天這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那個站在他身邊的人又會不會是他？
可惜的是，永遠沒有如果。
佐伯將空的煙盒拆開來，折成一只小船，然後輕輕松手。都過去了，過去的事。白色的小船落進水中，浪濤搖曳，漸去漸遠，就像那個背影一樣，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不二隨著車子先去了趟醫院，除了一些剮蹭，並沒有大礙，額角處撞破了，有些淤傷，貼了塊紗布，劉海垂下來，就看不見了。然後又回到警局，做筆錄，寫報告，這樣來回來去一折騰，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大半。整個過程，手冢都跟他在一起，然後就那樣看著他，始終不發一言。
最後他們從警署中走出來，整座城市華燈初上，街道上人來人往。
他們站在那裏對視，一時之間誰也沒講話。
路邊的霓虹五色繽紛，有一種撲朔迷離的恍惚。彼此的表情淹沒在那些光暈中，瞧不真切。過了片刻，不二說：“我走了。”
手冢問：“你去哪裏？”
不二沒有回答，他看著面前的人，依舊不茍言笑，燈光從他肩頭綴飾下來，側面輪廓像刀削出來一樣。
“對不起。”不二忽然說，雖然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然後，麻煩了。”一直以來都麻煩了。
“還有，以後不用那樣了。”不二又說，他很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但現在警局的事情他已經漸漸上手，不再需要他的幫忙，至於其餘的……
“我會誤會。”他望著他的眼睛說，“我真的會誤會。”所以不用再那樣了，跡部說的對，即使他喜歡他，但那並不代表，他也應該應分地喜歡他。他不喜歡，並不是過錯。
手冢用了一分鐘來消化這些話，他現在腦子不是太清楚，然後他想，都講明白了，就像那個時候在警局中他對他一樣，對方的話說得禮貌而客氣，一切也都按照事先預想中的那樣進行，從今往後，他們之間同事關系，保持距離。
不二慢慢轉過身去。
手冢盯著那個背影，不同於昨晚的焦灼，他心裏又另外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仿佛無從著力，身邊許多的人，來來去去，擦肩而過，人流湧動中他卻有一種失重般的虛浮。
不二向前走，沒走出幾步，他聽見背後響起一個聲音，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去哪裏？”
“我……去吃東西。”不二說，要到這個時候才覺出累來，整個人仿佛要散架，他說了一個地方。
“你別去。”手冢叫住他。
不二的腳步停在那裏，他回轉身體。
“你不要去。”手冢說，再清楚明白不過。
不二說：“為什麽？”
為什麽，他問他為什麽，手冢環顧四周，他看地面，看天空，看滾滾人潮，看路燈明滅閃爍，最後他掉回視線，只看著他。其實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
“因為——”半晌之後，他再次安安靜靜地開口，“我做的比那裏好吃。”
不二慢慢揚起眉毛，他露出驚訝的神氣。
“我做的比較好吃。”手冢重覆。
忍足躺在那裏，跡部站在微波爐前，他在等牛奶加熱，腰上系著圍裙，手上套著微波爐的手套。這兩樣東西都是忍足在海洋公園中玩游戲時贏來的，後來兩個人真的就一起去了，忍足是樣樣精通。幾圈過山車坐下來，跡部覺得頭暈目眩，腿腳發軟，他有輕微的低血糖。忍足在對面瞅著他笑，然後忽然說，你其實根本就不喜歡這些吧。他問他。跡部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忍足於是也就不再追問，他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種方式，隱藏的方式。
此時此刻，跡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若有所思，手套是棕色的，又厚又重，忍足覺得他舉著手的樣子，仿佛公園門前分發氣球的那種棕熊。他笑不可抑。
跡部聽見笑聲，回過頭來：“怎麽了？”
“沒什麽。”忍足說。
跡部見他笑得溫馨，於是也笑了笑。定時器叮的一聲，他端著熱好的牛奶往回走，他問他：“你喝嗎？”
忍足搖頭，他看見跡部回身到桌面上拿面包，讓他遠離煙酒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根本想不起來，屋子裏現在到處充斥著食物，每天喝一杯牛奶，營養健康，睡覺都睡得更安穩些。
跡部俯下身去，在忍足額頭上摸了一下，觸手依然滾燙，熱度非但沒有消退下去，反而像是燒得更加厲害了。他微微蹙了蹙眉，手腕上的傷口還是發了炎，繃帶已經拆開，上藥，打針，再重新包起來，最後醫生給開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囑咐多多休息。忍足打電話回警局請了一天假，跡部本來就在放假，於是兩個人一起窩在家裏。
汗始終出不來，燒就退不下去，跡部把他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被角仔細地掖好，再一看，整個下頜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了小半張臉。他笑起來。
忍足抓住那只手，慢慢貼在面頰上：“我生病了，你好像特別開心。”
“沒有。”跡部矢口否認。
忍足覺得腦袋中燒得昏沈沈的，他輕輕哼了一聲：“剛才你站在那裏，就高興半天了。”
跡部對上他的視線，忍足沒帶眼鏡，劉海垂落下來，貼在前額上，整個人完全不若平時那麽精神，跡部想，自從他們認識以來，在他面前，他一直都是神氣活現的，也就只有現在這個樣子最乖覺，完全由不得自己，任憑擺布，他看著他微微地笑，卻不搭腔。
忍足瞧了他片刻，轉瞬就明白了：“太小人了啊。”
跡部笑得更加厲害，他伸指在他額頭上打了個爆栗。
忍足拉著他的手：“我生病了，你還欺負我……”
那只手掌心異常灼熱，卻沒有什麽力氣，在碼頭上還好好的呢，後來回到家就不行了，這病倒是來勢洶洶，跡部問：“你想不想吃東西？”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了，難怪沒力氣，這麽燒下去，人都要燒虛脫。
“不想。”忍足搖頭，藥吃得他滿嘴都是苦味，他想了想，忽然說，“我想喝粥。”
“好。你想喝什麽粥？”跡部站起身來，他出去買給他。
忍足卻拉住了他：“你別出去。”
跡部回頭。
忍足說：“不想一個人。”
跡部看著他，小孩子一樣牽住他的衣角，是不是人生病了，會特別軟弱一些：“我不出去，哪有粥吃啊？”
“家裏什麽都有。”忍足說。
這倒是真的，忍足不喜歡出去吃，他們天天都在家裏開夥，所以什麽食材都不缺。他們對視半晌，跡部忽然福至心靈，他反手指著自己：“我？”
“對。”忍足微笑起來，“想喝你熬的粥。”
忍足躺在那裏，側耳傾聽廚房裏的動靜。
跡部把鍋子架在火上，有片刻的猶豫，以前從來沒幹過，要放多少水，多少米，都拿不準。不一會兒，就聽見忍足在那邊叫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被子掉了，撿拾起來，重新蓋好。然後接下來，幾乎每隔三分鐘，忍足就叫他一次，各式各樣的理由，枕頭不舒服，要喝水，要上廁所。
兩個人在洗手間面面相對，忍足站在那裏，表情無辜：“褲子穿不上了。”
跡部揚眉：“還有一只手呢？”
“不好使。”忍足把那纏著繃帶的手腕在他眼前晃悠。
跡部凝視了他片刻，然後走過去，幫他把褲子穿好。
忍足靠著他，將全身的重量放到他身上，灼熱的氣息吹在他脖頸邊，跡部說：“穿好了。”
忍足卻怎麽也不肯起來了：“走不動。”
跡部只好伸長手臂，環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回沙發上，被子重新拉上去，正對上滿是笑意的眼睛，就知道他是成心，生病了也不老實，手掌舉起來，落在額頭上，變成了極輕的一下。
忍足看那個人轉身，身形瘦削，挺直的脊背，姿態分外優美，忍足將臉埋在枕頭中，他其實就是想看他系著圍裙在屋子裏跑來跑去。
跡部走到一半卻忽然回頭：“那個……”他想問他，到底應該怎麽煮。
忍足早知道他想問什麽，臉上的笑意更濃，他扯開唇角：“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訴你。
跡部垂下眼簾，片刻後俯身，從地板上撿起一個沙發靠墊，向他砸了過去：“做夢吧你。”
忍足抱住那個墊子，笑得前仰後合。那個身形轉瞬消失在廚房門口，他輕輕閉上眼睛。過了半晌，腳步聲重新響起，那個人又走出來，緊接著是翻箱倒櫃的聲音。忍足在家裏放了很多的食譜，跡部找出來，他就不信，他一個人搞不好。
找到了，那腳步聲消失在廚房門口。繼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響動，笨蛋，忍足微笑著罵，他發現有的時候，在生活瑣事上，跡部有些出乎意料的笨拙，就像性格中一個不小心的疏失，意外的沖淡了那種咄咄逼人的味道，給人一種柔軟的感覺，甚至使得他在某種程度上顯得可愛。
自始至終，忍足都沒睜開眼睛，鍋碗相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寧靜，蓋著被子，就漸漸睡著了。
睡得昏昏沈沈，火燒火燎，每當灼熱難當的時候，仿佛就有一片清涼覆在額頭上。幾來幾去，就踏實下去，不再輾轉難熬。再次醒過來時，完全不知今夕何夕，只看到薄薄的暮色，穿過落地窗投射進來，地板上仿佛鋪了層橘紅的地毯。
他動一動，就落進一個結實的懷抱當中。跡部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摸到薄薄的一層汗，燒終於有消退下去的跡象。他擁緊他，掖好被子：“別動。”要讓汗出透。
忍足聞見米粥的香味，擴散在空氣中，這會子倒真有些饑腸轆轆了，跡部把他汗濕的劉海往後撥：“一會兒就有的吃了。”他對他微微地笑。
擡起手腕，跡部又看了看表，到點吃藥了。
忍足反手抱住他：“我現在不想吃。胃裏空得難受。”
“好。”跡部點頭，那就吃完東西再吃，他想了想，欲站起身來，“我再拿一床被子過來。”
“你要把我捆成粽子啊。”忍足收緊手臂。他的懷抱比任何地方都溫暖。跡部不喜歡矯飾而累贅的東西，一切都簡潔利落。所以沒有香水，沒有脂粉，沒有任何多餘的，就只有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幹凈到底。
跡部被他抱著，起不來，一個人連被子在懷裏滿滿當當，還真像個大粽子，他笑起來。
“你別走。”忍足說，那聲音低低的。
跡部望下去，忽然問：“你怎麽了？”
兩個人視線在半空中相接，忍足不說話，他垂下眼睛，跡部總覺得他今天和平時迥然不同，幾乎判若兩人，整個人埋在他懷裏，分外的無依，都不像他了，那個樣子又仿佛不僅僅是因為生病。
忍足不答話，他只說：“你別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跡部覺得那聲音幾乎是哽咽的。
忍足將臉貼在他懷抱中：“小的時候，很怕生病，別人家的孩子生病了，都有父母，被照顧得周周全全，視如珍寶。而我……沒有。即使是生病了，也依舊沒有任何人會去珍視。”
忍足低垂著眼睫，跡部瞧不清他的表情，他忽然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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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回頭望，也只片刻的功夫，那湖中的小島就在視線中剝離，漸去漸遠，最後化做一個小黑點，轉瞬不見。
清晨就有附近的漁民劃船過來，兩個人借了其中一艘，朝最近的碼頭駛去。
水面上薄霧繚繞，輕舟一葉緩緩而行。
不二看著立在船頭的人，熹微的日光中身形修長，動作嫻熟已極。白石是在海邊長大的，撐船的技術自然是不在話下。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不二忽然說：“你昨天晚上吹的曲子挺好聽的。”
白石眼望竹蒿在水面上激起圓弧，再化出無數漣漪，蕩漾開去，心緒也便即隨那流水而遠：“不是什麽特別的。”他淡淡一笑，“不過是些個鄉野俚音，根本不足為道。”
不二瞧了他片刻：“我倒覺得挺不錯的。”
白石掉回視線，早知道在這個人面前那些謙辭原本多餘且沒用，他想了想，說：“那還不算最好的，葦葉不合襯，如果能用短笛更好些。”他描述給他聽，那是他們家鄉一種常見的式樣，出來之後，過到香港，他就再也沒瞧見過。
“我見過的。”不二說，“在一家小店鋪當中。”他剛剛打英國回來的時候，瞧什麽都覺得新鮮，有空的時候，經常穿街走巷，看那些人情風光，仿佛有說不出的樂趣。
“下次見面的時候帶給你。”他又說。
白石擡起頭望著對面的人，誰知道他們下次再見面會是什麽時候，抑或什麽情狀，說不定立馬便會拔槍相向，但不二的口氣卻再篤定不過，仿佛自然而然。
於是他也張口應了聲：“好。”
其實除了笛子之外，他會的東西還很多，白石想起小的時候念書，心中所願所想，也無非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後來要到年紀稍長些才明白，清平盛世從來只有在書中得聞，現世當中又怎能真的得見。而人生識字，實在是憂患之始，在這樣的世道上，讀書是最沒用處的，所以又有句話叫做，百無一用是書生。
再往後進了社團，每天除了血腥打殺，就是爭鬥算計，這些個風花雪月的玩意更是早就拋諸腦後，雖然中間只隔了短短的幾個月，但此時此刻舊事重提，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錯覺。
不二瞧著立在船舷上的人，他本來就是個俊秀已極的男子，此時此刻面色平和，眉目之間不帶絲毫暴戾之氣，淡淡的日光之中，反而別有一股清華神韻。就這麽看著，可一點也看不出是做過那些事情的人。但不二知道，那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再說話，白石也不開口，他眼望著水面，目光深遠，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船再行駛片刻，碼頭便即遙遙在望。
雲開霧散，白花花的太陽當空懸著，日光之下，但見高樓林立，街道上車流滾滾，人來人往，一片熙熙攘攘。
白石在心裏輕嘆一聲，到底還是回來了。再一瞥眼，見到碼頭不遠處站了一個人，一襲青衫褂，洗得褪了色，身形清臒，在人群中本不顯眼，卻卓然而立。晨風吹過，那一抹青色就在視野中翻飛。白石心中頓時一凜。
兩個人上得岸來，白石手指面前的路，說：“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嗯。”不二應了一聲，也望著那條路，卻一時之間沒有起步。
白石在心裏默算時刻，見他不動，忍不住出口相催：“快走。”他說。
不二也知道在這裏多留無意，而且他出來這麽久了，一定有許多人擔心，於是邁步向前。
白石瞧著他越行越遠，背影逐漸要淹沒在人流中。
前面的人卻忽然站住了，然後回轉過身來。
白石微微一頓，他原本沒想過，他會再回頭。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片喧鬧中，那個面容反而分外清晰，就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站在這邊，他站在那邊，隔著滾滾人潮互相對望。
過了片刻，不二再次轉身，這次沒有絲毫停頓，轉眼就去得遠了。
白石站在原地，果然不一會兒就聽見背後響起腳步聲，他轉過身，見到來的人正是出來找尋他的小弟。他失蹤的這一晚上，社團中有不少人都在找他。
白石簡短地說了一下情況，只說昨夜雨下得大，土地濕滑，因而失足從山坡上跌了下去，索性下面有水，所以並無大礙。正說話間，就見到剛才碼頭上那抹青色從道路的另一端緩緩而來，最後停在身前，負手而立，意態閑適，正是柳蓮二。
事情鬧得不小，整個貨料工廠都被查抄，除了白石，統共死了六個兄弟，可謂是損兵折將，柳蓮二昨天夜裏就得到了消息。聽說和白石一起失蹤的還有個警察，那一端也正在大肆找人。
白石知道即使瞞得住手底下所有的人，也絕對瞞不住眼前的這個人，索性坦然以對。
“可惜卻抓不到人，讓他走脫了。”他輕描淡寫地開口。
柳蓮二的目光定在他臉上逡巡片刻，然後微微一笑：“要是走得不遠，讓人趕緊去前面瞧瞧，說不定還抓得回來。”
白石伸出手臂，攔在他面前：“早就去得遠了。”
柳蓮二手搭在他胳膊上，微一用力，白石卻紋絲不動，半點也沒有相讓的意思，柳蓮二又瞧了他半晌，也不堅持，放下手來：“和我講什麽都是沒關系的，最要緊到仁王面前有個清楚明白的交待。”
白石面色不改：“這個自然。”
柳蓮二於是不再接話，他望著白石身後那條路的盡頭，笑了一笑。
佐伯在電話中告訴他，人是在灣仔碼頭找到的，其實沒費什麽太大力氣，據當事人自己說，是在屯門附近的一個小碼頭上得岸，然後做香港小輪過來，在碼頭上瞧見機動部隊的巡警在盤查，就走過去，報了的警號。
跡部到的時候，人正坐在碼頭不遠處的小鋪子裏吃早餐，他走過去，覺得面前這個人，比他們這些一晚上平安無事的都還有精神。
他在桌面坐下，不二擡起眼睛看了看他，沒言語。
跡部也不開口，他望著那滿桌子的菜，看上去，胃口也相當的不錯。
他就那麽瞧著，瞧了片刻，忽然端起桌面上的一個盤子。
不二伸出去的筷子瞬間落了空。
“你老吃這一道菜。”跡部說。
“如果想要什麽的話，倒不如放遠一些，不要迫不及待，最起碼不要表現出來。給自己多一些選擇。”他把那盤子擱到遠處。
不二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跡部微微一笑：“我說菜。”
不二又凝視了他片刻，忽然問：“這是必須？”
跡部又笑了笑，他知道他能聽得懂，不然他也不會說了：“不，是策略。”
人從來都是這樣的，送到眼前的就不稀罕，要追著跑的才會記得牢。太簡單就能得到的東西，從來沒人肯珍惜。
手冢過來的晚，碼頭上已經影影綽綽地圍著許多人。一眼瞧過去，卻沒看見想見的那一個。他心下裏一陣焦急，跡部在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的，只說人找到了，也沒說是否平安無事。
再一轉眼，就見到跡部和佐伯兩個人站在那裏，他向過走。
“人呢？”他問跡部。
跡部卻沒有馬上回答，他望了他片刻，忽然說：“還記不記得那時我在海洋公園對你講過的話？”
哪句話，手冢不明所以。
“你一向都很固執，從小的時候就已經如此。”跡部凝視對面的人，“所以……在你那裏，其實意外的事情真的並不多。”
手冢看著他，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麽，更何況這個時候，他又哪裏有心情，和他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跡部卻也不再說下去，他微微一笑，然後往旁邊讓了一讓。
他們身後不遠處有另一個人，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四目相接，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容。
手冢閉一下眼，只覺得這一晚上所累積的種種情緒，焦慮，擔心，急躁，一下子全往頭上湧，他走過去。
佐伯瞧著遠處那兩個人，瞧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好幾年沒見，我都不知道，手冢的脾氣變得這麽火爆了？”
跡部也笑，他其實也不知道，而且也沒見過，這特定的脾氣只是對著特定的人，別人看得明白，手冢自己卻還不知道，當局者迷。雖然，跡部並不十分清楚這個“特定”究竟意味著什麽，但確實是獨一無二。那麽，不妨拭目以待。
跡部不接話，佐伯也就不再追問，他笑一笑，手指不遠處：“我們走走。”
兩個人沿著海堤向前走，走了一段，跡部開口：“這次真是要多謝你。”
“何必這麽客氣。”佐伯說，“你有事情，能第一個想到我，我已經很高興。”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面前的人：“如果這次不是手冢的事情，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大概永遠也不會來找我吧。”
佐伯的語氣很平靜，不是疑問句。
跡部也停下來，他並不否認，因為佐伯說的是事實，那個時候，從警察學校受訓出來之後，佐伯曾經公開地追求過跡部，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如無必要，跡部並不想去麻煩他。
佐伯見他不接話，笑了笑：“你總是這樣直接的。”那時也是這樣，再幹凈利落不過的拒絕，並沒有絲毫猶豫。
跡部擡起頭：“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麽？”事情過去都快十年了，佐伯也早已經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生活美滿。
佐伯凝視面前的人，神氣還是當日的那一個神氣，只是更穩重些，眉梢眼角有了歲月沈澱的痕跡。其實又豈止是他，自己也變了不少。
兩個人對視著，那些舊日時光撲面而來。
“大概是餘情未了，是以還心有不甘。”佐伯瞅著他，黑眼睛裏都是笑意。
跡部也笑，能夠這樣坦率地說出來，倒說明他們之間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如若真像他剛才所言的還有餘情，反而講不出口了，他於是順著他調侃：“那你不多等幾年，保不準我就回心轉意了呢。”
“是，我這不正追悔莫及呢嗎，”佐伯說，“簡直痛心疾首。”
說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他們轉身，面朝著海，風吹過來，揚起發梢衣角。
佐伯側頭，海風中身邊人的面容分外清晰幹凈，這是那張他曾經朝思暮想的臉。可就像那個時候一樣，即使離得這樣近，他們之間也始終有一些距離，仿佛不可逾越。靜了半晌，他忽然低聲開口：“還說手冢固執，你自己還不是跟他一樣。”說不要就是不要，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如果不是這樣，也許那時我真的會等下去。”
跡部擡起頭，佐伯的眼睛黑而明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現在過得不好嗎？”他問他。跡部知道，佐伯和他太太是出了名的恩愛，在警界有口皆碑，模範夫妻。兒子今年都六歲了，見到他，抱著他腿叫叔叔。
“好。”佐伯毫不猶豫，“明天還要再生個女孩，我最喜歡女兒了。連升得都比你快，到時候兒女成雙，又事業有成。”他反手指著自己，“我這樣的啊，就是傳說中的成功男士……”
跡部一拳捶在他肩膀處，打斷他：“這麽厲害，要不要進補？”
“不用。”佐伯微笑著去擋，“龍馬精神。”
跡部收回手，不再去理他。
佐伯扯開唇角，雪白牙齒和眼睛一樣閃閃發亮，他迫近他：“要讓你後悔一輩子。”
跡部並不接話，他的視線落在很遠的地方。
佐伯也不以為意，他微笑著繼續：“那個時候，我現在的太太對我講，你等他，我等你，我不相信你會等他一輩子，我也不會等你一輩子。你是不是要為了之前的，放棄現在的？她這麽問我。我仔細琢磨了琢磨，覺得她講得挺對。在這個世上，大概沒誰真的會等誰一輩子。所以有句話說，人要學會惜福，珍惜眼前人。不要等到過後，再來後悔。抑或我還是和你們不大一樣，我這個人比較隨遇而安，怎樣都好……”佐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跡部轉頭望著面前的人，他想這個人不是不夠好，恰恰相反，他相當的好。可是……
佐伯看著他的眼睛：“不像你們那麽執著，始終只要自己想要的。”
跡部垂下眼簾，只要自己想要的嗎，事實上，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
佐伯看他比他自己看得更加明白，可在此時此刻，他卻並不想點破。
於是兩個人都不再說話，跡部遞一盒煙給他，佐伯抽出一支，點燃。他們靠在那裏，悶聲不響地抽煙，遠處的渡輪嗒嗒地駛過來，下來一批乘客，再搭載新的，腳下浪濤湧上來，一波又一波，拍打堤岸，一時之間，心事也如潮。
他們站在那裏，不遠處忽然傳來引擎熄滅的聲音，碼頭上停了一輛車，然後有人從車上走下來。跡部轉過頭，海風中再熟悉不過的一個身形，來得還是挺快的，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佐伯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別的什麽，在那一瞬間，他見到跡部眼中掠過一種極其柔和的神氣。
“成功男士，我去後悔了。”跡部笑著對他說，然後迎著那個人走了過去。
手冢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劈頭蓋臉，但說了一陣子，對方卻始終沒有接話，他於是停了下來。
四目交投，不二開口，語氣平靜，他說：“事出突然，實在沒辦法提前預知。但事發之後，我有及時通知上級。我第一個就打給你，但你的電話根本接不通。”
手冢一怔，他掏出手機，要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手機早已經沒電關機了。
“所以我通知了跡部。”不二接著說。
手冢再次怔在那裏，這件事情，跡部並沒有告訴他。
不二凝視著他：“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
手冢沒有回答，是，就像跡部曾經說過的那樣，一切都合情合理，他其實沒有任何生氣的理由。
他轉過身去，看遠處的海面。周圍沈默下去。
有人走了過來，忍足問：“沒事吧？”
不二搖頭：“沒事。”
“是沒事。”忍足笑起來，“樣子看上去比我好多了。”他揮舞了一下手臂。
手冢瞧過去，忍足穿著再簡單不過的短袖襯衫，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不二也看見了，他指了指，問：“怎麽弄的？”
忍足瞬間笑起來，他用眼角斜睨著身邊的人：“你們問他吧。”
跡部沒什麽表情，他說：“鬧著玩的時候，不小心撞的。”
手冢盯著看了片刻，然後問：“不嚴重吧？”
“不嚴重。”跡部說。
“怎麽不嚴重？”忍足笑起來，他把手腕伸給他們看，“到現在還疼。”
手冢的視線落在那手腕上，忍足的神情再坦然不過，沒有半點遮掩，手冢想，事情可真是湊巧，他擡起頭，正對上那個視線，兩個人無聲地對峙著，忍足聲色不動，他的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樣自然，眉梢眼角都帶著慣常的笑意。
“他最狠心了。”他去瞧跡部。
跡部按下那只手，說：“家事。”
忍足於是笑得更加厲害。
手冢也笑了一笑，他不再講話。
遠處機動部隊的同事正在收隊，有人向他們這邊招手，不二向過走，按照手續，他還要回警局將事情的經過寫成詳盡的報告。他上了回警局的車子。
手冢看著那個人越走越遠，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跟了過去。
隨著車門關上，那兩個身形消失在路的盡頭，忍足慢慢斂起唇邊的笑意，他想，這一系列的事情，分散了手冢的註意力，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其它，實在是萬幸。
跡部看著身邊的人，他覺得忍足的臉色有些蒼白：“怎麽了？”他問。
忍足笑了笑：“沒事。”
也不知是海風吹的，還是怎的，手掌中的那只手冰涼至極，仿佛還在微微地抖，跡部凝視面前的人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對方的額頭，與手掌剛剛相反，那裏是一片滾燙。
“發燒了啊。”跡部說。
佐伯望著站在碼頭上的那兩個人，跡部對面的人身量很高，隔得太遠，樣貌瞧不太清楚，只能看見極長的墨藍劉海在風裏晃蕩。但跡部看著那個人的神氣卻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甚至他都從來沒有想過，那樣的神氣會出現在跡部的臉上。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然後開始攜著手向遠處走，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他想起，跡部剛才問過他的話，現在不好嗎，好，又怎麽可能不好，得到和擁有的已經這麽多，人要學會知足，知足才能常樂，更何況，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他一向也不是個愛計較的人，萬事隨緣。
佐伯轉過身去，他掏出剛才那個煙盒，點燃一支煙。煙的味道很沖，那不是他會喜歡的味道，是跡部喜歡的。打第一次見面起，他就知道，跡部是和他不一樣的人，任何事情，任何東西，跡部都只要“最”，而不會要“其次”或“其它”，從來只要淋漓盡致。
他對他說，要讓你後悔一輩子。但他深知，他絕對不會後悔，甚至都不會回顧。那個時候，他站在他面前，對他說，我們不合適，你不要等。再直接而決絕不過。所以他沒有等，他最懂得節制，對自己，也對別人。世俗的成功他做得盡善盡美。
佐伯吐出一口煙，那味道嗆得他咳嗽起來，他俯身在欄桿上。那一種翻江倒海的感覺，在他生命中從未有過。即使這樣的成功，終究也無法贏到一個人的心。他想，如果那個時候，他也為他執著一次，奮不顧身一次，傾盡所有，毫無保留，那麽，今天這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那個站在他身邊的人又會不會是他？
可惜的是，永遠沒有如果。
佐伯將空的煙盒拆開來，折成一只小船，然後輕輕松手。都過去了，過去的事。白色的小船落進水中，浪濤搖曳，漸去漸遠，就像那個背影一樣，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不二隨著車子先去了趟醫院，除了一些剮蹭，並沒有大礙，額角處撞破了，有些淤傷，貼了塊紗布，劉海垂下來，就看不見了。然後又回到警局，做筆錄，寫報告，這樣來回來去一折騰，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大半。整個過程，手冢都跟他在一起，然後就那樣看著他，始終不發一言。
最後他們從警署中走出來，整座城市華燈初上，街道上人來人往。
他們站在那裏對視，一時之間誰也沒講話。
路邊的霓虹五色繽紛，有一種撲朔迷離的恍惚。彼此的表情淹沒在那些光暈中，瞧不真切。過了片刻，不二說：“我走了。”
手冢問：“你去哪裏？”
不二沒有回答，他看著面前的人，依舊不茍言笑，燈光從他肩頭綴飾下來，側面輪廓像刀削出來一樣。
“對不起。”不二忽然說，雖然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然後，麻煩了。”一直以來都麻煩了。
“還有，以後不用那樣了。”不二又說，他很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但現在警局的事情他已經漸漸上手，不再需要他的幫忙，至於其餘的……
“我會誤會。”他望著他的眼睛說，“我真的會誤會。”所以不用再那樣了，跡部說的對，即使他喜歡他，但那並不代表，他也應該應分地喜歡他。他不喜歡，並不是過錯。
手冢用了一分鐘來消化這些話，他現在腦子不是太清楚，然後他想，都講明白了，就像那個時候在警局中他對他一樣，對方的話說得禮貌而客氣，一切也都按照事先預想中的那樣進行，從今往後，他們之間同事關系，保持距離。
不二慢慢轉過身去。
手冢盯著那個背影，不同於昨晚的焦灼，他心裏又另外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仿佛無從著力，身邊許多的人，來來去去，擦肩而過，人流湧動中他卻有一種失重般的虛浮。
不二向前走，沒走出幾步，他聽見背後響起一個聲音，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去哪裏？”
“我……去吃東西。”不二說，要到這個時候才覺出累來，整個人仿佛要散架，他說了一個地方。
“你別去。”手冢叫住他。
不二的腳步停在那裏，他回轉身體。
“你不要去。”手冢說，再清楚明白不過。
不二說：“為什麽？”
為什麽，他問他為什麽，手冢環顧四周，他看地面，看天空，看滾滾人潮，看路燈明滅閃爍，最後他掉回視線，只看著他。其實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
“因為——”半晌之後，他再次安安靜靜地開口，“我做的比那裏好吃。”
不二慢慢揚起眉毛，他露出驚訝的神氣。
“我做的比較好吃。”手冢重覆。
忍足躺在那裏，跡部站在微波爐前，他在等牛奶加熱，腰上系著圍裙，手上套著微波爐的手套。這兩樣東西都是忍足在海洋公園中玩游戲時贏來的，後來兩個人真的就一起去了，忍足是樣樣精通。幾圈過山車坐下來，跡部覺得頭暈目眩，腿腳發軟，他有輕微的低血糖。忍足在對面瞅著他笑，然後忽然說，你其實根本就不喜歡這些吧。他問他。跡部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忍足於是也就不再追問，他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種方式，隱藏的方式。
此時此刻，跡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若有所思，手套是棕色的，又厚又重，忍足覺得他舉著手的樣子，仿佛公園門前分發氣球的那種棕熊。他笑不可抑。
跡部聽見笑聲，回過頭來：“怎麽了？”
“沒什麽。”忍足說。
跡部見他笑得溫馨，於是也笑了笑。定時器叮的一聲，他端著熱好的牛奶往回走，他問他：“你喝嗎？”
忍足搖頭，他看見跡部回身到桌面上拿面包，讓他遠離煙酒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根本想不起來，屋子裏現在到處充斥著食物，每天喝一杯牛奶，營養健康，睡覺都睡得更安穩些。
跡部俯下身去，在忍足額頭上摸了一下，觸手依然滾燙，熱度非但沒有消退下去，反而像是燒得更加厲害了。他微微蹙了蹙眉，手腕上的傷口還是發了炎，繃帶已經拆開，上藥，打針，再重新包起來，最後醫生給開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囑咐多多休息。忍足打電話回警局請了一天假，跡部本來就在放假，於是兩個人一起窩在家裏。
汗始終出不來，燒就退不下去，跡部把他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被角仔細地掖好，再一看，整個下頜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了小半張臉。他笑起來。
忍足抓住那只手，慢慢貼在面頰上：“我生病了，你好像特別開心。”
“沒有。”跡部矢口否認。
忍足覺得腦袋中燒得昏沈沈的，他輕輕哼了一聲：“剛才你站在那裏，就高興半天了。”
跡部對上他的視線，忍足沒帶眼鏡，劉海垂落下來，貼在前額上，整個人完全不若平時那麽精神，跡部想，自從他們認識以來，在他面前，他一直都是神氣活現的，也就只有現在這個樣子最乖覺，完全由不得自己，任憑擺布，他看著他微微地笑，卻不搭腔。
忍足瞧了他片刻，轉瞬就明白了：“太小人了啊。”
跡部笑得更加厲害，他伸指在他額頭上打了個爆栗。
忍足拉著他的手：“我生病了，你還欺負我……”
那只手掌心異常灼熱，卻沒有什麽力氣，在碼頭上還好好的呢，後來回到家就不行了，這病倒是來勢洶洶，跡部問：“你想不想吃東西？”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了，難怪沒力氣，這麽燒下去，人都要燒虛脫。
“不想。”忍足搖頭，藥吃得他滿嘴都是苦味，他想了想，忽然說，“我想喝粥。”
“好。你想喝什麽粥？”跡部站起身來，他出去買給他。
忍足卻拉住了他：“你別出去。”
跡部回頭。
忍足說：“不想一個人。”
跡部看著他，小孩子一樣牽住他的衣角，是不是人生病了，會特別軟弱一些：“我不出去，哪有粥吃啊？”
“家裏什麽都有。”忍足說。
這倒是真的，忍足不喜歡出去吃，他們天天都在家裏開夥，所以什麽食材都不缺。他們對視半晌，跡部忽然福至心靈，他反手指著自己：“我？”
“對。”忍足微笑起來，“想喝你熬的粥。”
忍足躺在那裏，側耳傾聽廚房裏的動靜。
跡部把鍋子架在火上，有片刻的猶豫，以前從來沒幹過，要放多少水，多少米，都拿不準。不一會兒，就聽見忍足在那邊叫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被子掉了，撿拾起來，重新蓋好。然後接下來，幾乎每隔三分鐘，忍足就叫他一次，各式各樣的理由，枕頭不舒服，要喝水，要上廁所。
兩個人在洗手間面面相對，忍足站在那裏，表情無辜：“褲子穿不上了。”
跡部揚眉：“還有一只手呢？”
“不好使。”忍足把那纏著繃帶的手腕在他眼前晃悠。
跡部凝視了他片刻，然後走過去，幫他把褲子穿好。
忍足靠著他，將全身的重量放到他身上，灼熱的氣息吹在他脖頸邊，跡部說：“穿好了。”
忍足卻怎麽也不肯起來了：“走不動。”
跡部只好伸長手臂，環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回沙發上，被子重新拉上去，正對上滿是笑意的眼睛，就知道他是成心，生病了也不老實，手掌舉起來，落在額頭上，變成了極輕的一下。
忍足看那個人轉身，身形瘦削，挺直的脊背，姿態分外優美，忍足將臉埋在枕頭中，他其實就是想看他系著圍裙在屋子裏跑來跑去。
跡部走到一半卻忽然回頭：“那個……”他想問他，到底應該怎麽煮。
忍足早知道他想問什麽，臉上的笑意更濃，他扯開唇角：“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訴你。
跡部垂下眼簾，片刻後俯身，從地板上撿起一個沙發靠墊，向他砸了過去：“做夢吧你。”
忍足抱住那個墊子，笑得前仰後合。那個身形轉瞬消失在廚房門口，他輕輕閉上眼睛。過了半晌，腳步聲重新響起，那個人又走出來，緊接著是翻箱倒櫃的聲音。忍足在家裏放了很多的食譜，跡部找出來，他就不信，他一個人搞不好。
找到了，那腳步聲消失在廚房門口。繼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響動，笨蛋，忍足微笑著罵，他發現有的時候，在生活瑣事上，跡部有些出乎意料的笨拙，就像性格中一個不小心的疏失，意外的沖淡了那種咄咄逼人的味道，給人一種柔軟的感覺，甚至使得他在某種程度上顯得可愛。
自始至終，忍足都沒睜開眼睛，鍋碗相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寧靜，蓋著被子，就漸漸睡著了。
睡得昏昏沈沈，火燒火燎，每當灼熱難當的時候，仿佛就有一片清涼覆在額頭上。幾來幾去，就踏實下去，不再輾轉難熬。再次醒過來時，完全不知今夕何夕，只看到薄薄的暮色，穿過落地窗投射進來，地板上仿佛鋪了層橘紅的地毯。
他動一動，就落進一個結實的懷抱當中。跡部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摸到薄薄的一層汗，燒終於有消退下去的跡象。他擁緊他，掖好被子：“別動。”要讓汗出透。
忍足聞見米粥的香味，擴散在空氣中，這會子倒真有些饑腸轆轆了，跡部把他汗濕的劉海往後撥：“一會兒就有的吃了。”他對他微微地笑。
擡起手腕，跡部又看了看表，到點吃藥了。
忍足反手抱住他：“我現在不想吃。胃裏空得難受。”
“好。”跡部點頭，那就吃完東西再吃，他想了想，欲站起身來，“我再拿一床被子過來。”
“你要把我捆成粽子啊。”忍足收緊手臂。他的懷抱比任何地方都溫暖。跡部不喜歡矯飾而累贅的東西，一切都簡潔利落。所以沒有香水，沒有脂粉，沒有任何多餘的，就只有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幹凈到底。
跡部被他抱著，起不來，一個人連被子在懷裏滿滿當當，還真像個大粽子，他笑起來。
“你別走。”忍足說，那聲音低低的。
跡部望下去，忽然問：“你怎麽了？”
兩個人視線在半空中相接，忍足不說話，他垂下眼睛，跡部總覺得他今天和平時迥然不同，幾乎判若兩人，整個人埋在他懷裏，分外的無依，都不像他了，那個樣子又仿佛不僅僅是因為生病。
忍足不答話，他只說：“你別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跡部覺得那聲音幾乎是哽咽的。
忍足將臉貼在他懷抱中：“小的時候，很怕生病，別人家的孩子生病了，都有父母，被照顧得周周全全，視如珍寶。而我……沒有。即使是生病了，也依舊沒有任何人會去珍視。”
忍足低垂著眼睫，跡部瞧不清他的表情，他忽然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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