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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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說過的話,你要對我好一點。

跡部摟緊他,什麽都不再去問,他也只說:“我不走。”

他騰出一只手拿起旁邊的幹凈毛巾,去擦試他臉上的汗,擦得小心而仔細,他望著那張臉,不像往常,失去了鏡片的屏蔽,那墨藍眸子是清澈而柔和的,幾乎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全部,他一直都覺得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跡部想起佐伯那時在碼頭上所說的話,要珍惜眼前人。不要到過後,再去後悔。事實上,從他回來之後,他一直都在想那些話。

他也想另一些話,那麽久遠以前的,手冢說,人老了好作伴。

一直以來,他都是孤單一個。這麽多年,他從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也一直以為,他根本不需要,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感情。所以那個時候,拒絕得那樣輕易而堅決。要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人不對,他也有不想拒絕,或者,根本拒絕不了的人。

他俯下頭去。

忍足看著那個人,跡部臉上的表情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沒有嬉笑,沒有嘲諷,也沒有任何睥睨不恭,他的眼睛深不見底,裏面的光芒幾乎是攝人的,認真到更像是某種專註的確認。

他們的溫度並不一致,但忍足不想放開他。為了那難得一見,並且從不輕易斬露的心緒。

忍足將他整個人拉下來,他們親吻彼此,異樣的纏綿。他的熱度傳染給了他。

跡部用手抵在額頭上,仿佛在思索什麽:“你是有病……”

忍足撐著手肘看他,如此近的距離,那一點淚痣栩栩如生,低垂的眼簾,陰影瞬息傾覆下來,像掩住了一個世界。

跡部微微側頭,似乎有些困惑,這個角度瞧上去,五官輪廓分外柔和,會顯得他有些小:“你是個色情狂。”他肯定地說。

忍足哈哈大笑,他一把抱住他:“那就落實徹底吧。”

人在懷抱裏,那麽強烈被需要的感覺。不需要任何隔閡,仿佛靈魂面對著面。他們緊擁著彼此,像是要將對方融入自己的身體,又像是只要一撒手,對方就會消失不見。

汗出了裏三層外三層,淋漓盡致。

兩個人並肩躺在那裏,忍足開口,聲音很溫柔:“在想什麽?”

跡部在想佐伯所說的那句話,始終只要自己想要的,他告訴他。

忍足探過頭去,他忽然問:“你和他——什麽關系?”他記得那雙光彩迫人的黑眼睛。

跡部握著那只手,掌心終於不再灼熱,變得溫暖,剛好點他就來精神,他望了他片刻,然後憋出三個字:“老情人。”

忍足笑不可抑:“當著我的面出軌?”他不依不饒。

跡部不去理他,他以前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他都不追問,現在他卻來找他後帳。

“你有沒有特別想要的?”他問他。

忍足想了想,說:“有啊。我以前想要幢房子,都不像你這樣的,很小的那種。一轉身就是床,再一轉身就是墻。這樣才富足,不會感覺空蕩蕩。”

他的聲音很低,臉上也沒有調笑的意味,跡部看著他:“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忍足說,“我這個人,沒什麽野心。另外,還要有個人……”他握緊他的手。

跡部垂下眼簾:“什麽樣的人?”

忍足又想了想,這次想得時間長些:“一個可以並肩躺在一起的人。即使淩晨三點醒過來,我搖醒他,和他講話,他也和我講話,快快活活,半點氣也不會生。然後就那麽,肩並著肩,一起聊到天亮。你呢,你想要什麽樣的?”他反問他。

跡部笑起來。

“你笑什麽?”忍足問,跡部卻不接話。兩個人躺在那裏,長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跡部問:“你睡著了嗎?”

身邊的人呼吸停勻,忍足閉著眼睛說:“我睡著了。”

跡部探過身去,微微的氣息吹在他臉上,他忽然俯在他耳邊大叫一聲,忍足嚇了一跳,幾乎從床上彈起來。他睜開眼睛。

跡部瞅著他笑。

忍足從劉海下覷著他。

“不許生氣。”跡部若無其事。他看著他,他想要這樣一個人。

忍足翻身抱住他,狠狠地親吻他。

跡部卻忽然掙脫他,跳起來:“粥。”他說,廚房的火上還煲著粥呢。

忍足也聞到了,空氣中有股不同尋常的味道,確切的說,是糊味兒。

跡部站在那裏,雖然一直開著小火,但還是熬幹了,漿糊一樣,鍋底都燒焦了。

忍足在房間裏叫他,跡部拿碗將那粥盛出來,反正已經如此,索性坦然了。

忍足卻大驚小怪:“小景,這是粥啊,這是謀殺!”

“不要亂叫……”跡部斜睨著他,住他的,睡他的,吃他的,還要挑三揀四。

忍足舉著那只傷手擺動。

跡部只好說:“張嘴。”

“啊——”忍足張大嘴巴,瞅著他樂。

跡部把勺子塞進他的口中,忍足立刻裝模作樣地咳嗽起來:“不帶你這麽欺負人的。”

“別鬧了……”跡部拍他的脊背,哄小孩子一樣,無限的耐心,“都吃身上了。”

“我需要圍巾。”忍足理直氣壯。

他們對視了片刻,跡部走到餐桌前,用力一拽,那上面有忍足新買的桌布,棉質,精繡,跡部將那玩意套上他的脖子,圍好,後面系一個蝴蝶結。

忍足低頭去瞧,跡部也瞧,他的傑作,堪稱完美。

跡部對著他微笑。

忍足慢慢將頭靠過去,那灼熱的視線逐漸逼近,他用微濕的鼻翼,摩挲他的面頰:“我愛你的幽默感。”

“謝謝。”在他的唇角繼續向下之前,跡部及時將勺子送進他的嘴巴,忍足於是又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跡部想,忍足侑士現在只有五歲,而自己大概也強不到哪裏去,可能有六歲,但是,這一切又有什麽關系呢。兩個人邊餵邊吃,邊吃邊笑,笑得單純,而毫無心機。

忍足望著碗長籲短嘆:“你說,你將來怎麽辦啊……”

“涼拌。”跡部說,那個時候沒有他,他還不是照樣過得好好的。

“那……”忍足忽然低下頭去,“我怎麽辦,將來我老了,病了,走道都走不動了,要怎麽辦?”

跡部望過去,他那麽理所當然地問他,他怎麽辦,仿佛他是他的責任,又仿佛他們會就像這樣相待到老。

“那——你教教我。”跡部別轉過頭去,聲音卻再清楚不過,他說,你教教我。

忍足將他的臉轉回來,四目相接,他迎著他的視線:“好。”

他說得自然而然,這次跡部沒有再閃避他的目光。

他笑了一笑,也再自然不過:“慢慢學了。”

跡部說著,取過那只碗,挖了一勺:“是不是真這麽難吃啊?”放進口裏,他也咳嗽起來,繼而大蹙眉頭,“倒掉吧。”他說。這哪能吃啊。

“不。”忍足說,像那個時候一樣堅決,“挺好吃的。”他對他笑起來。

他用一只手捧著那碗,另一只手拿勺子。因為手腕上有傷,所以動作緩慢,一口一口地放進嘴巴裏。入口的時候是糊的,焦味退下去,就有甜味彌漫開來。像在吃絕世佳肴。

忍足想,他這輩子大概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是真的沒有。

“那麽……你慢慢吃。”跡部站起身來,“如果不夠的話,鍋裏面還有。”作為特別待遇,全部都留給他一個人,他絕對不會和他搶。

忍足看著他,慢慢往後退步:“你去哪裏?”

“我去找點別的吃。”跡部說,他才不要吃這種東西。

忍足抄起手邊的一個靠墊扔他,太不夠意氣了。

跡部笑著接住,步子卻半點也不停,他非要陶醉的話,不妨盡情陶醉,恕他不奉陪了。忍足又換了個枕頭,這個比較沈,打得更遠點兒。

結果落在腳邊上,被跡部撿起來,又丟了回去。他繼續向前,跡部記得冰箱裏,還有忍足昨天晚上做的蘋果餡餅和海鮮面。

天黑下來,他走到客廳中摸索燈的開關,走到一半,腳底下被絆了一下,俯下頭一看,是另外一個沙發靠墊,這些全部都是忍足弄回來的,那家夥,總愛搞這些零七零八的東西,跡部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他環顧四周,現在整個房子都是滿的,滿滿當當。他帶來的東西填滿了他的房子。就如忍足自己剛才所說的那樣,他喜歡在家裏填滿東西,一切都觸手可及。

跡部想,他其實了解那種感覺,害怕孤單。剝離那些偽裝,他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他亦如此。怕累,怕苦,怕一個人。

他按下開關,燈光落下來,滿室溫暖。是的,在這一刻,他確實覺得富足,那是一種從心裏面往外的充實感。就像有什麽也填滿了他的心。

究竟想要什麽,跡部慢慢回望。

那個人在燈影中對他微微地笑。

其實一直以來誰都不知道,他想要的,真的並不多。

兩個人在桌前對坐,不二舉箸,一桌子都是他所喜歡的菜色,還有蒸餃,香菇的,蝦仁的,以及豆芽粉絲的,確實比外面做的好吃上數倍。手冢將盛辣椒的碟子放在他右手,盛醬油的碟子放在左手。他知道他口味一向重,他家裏以前都不預備這些,後來他常來,他就預備下了。不二看著那些餃子,手冢也看,餃子不是新包的,是事先包好的。昨天夜裏,後來他怎樣翻來覆去都睡不著,索性找點事做,最後包了幾屜的餃子。

整個過程手冢都不講話,於是不二也不出聲,兩個人默默無言。

吃完飯,手冢把碗碟拿到廚房洗幹凈,不二坐在沙發上,窗外黑漆漆的,能瞧見路燈在遠處路面上霰射下來的光。

手冢出來的時候,瞧見不二坐在那裏出神,一切收拾停當,夜色更深了。不二不想走,手冢似乎也完全沒有要趕他的意思。

最後兩個人站在臥室中面面相覷,這次誰睡沙發誰睡床?

瞧了片刻,手冢擡手對他指了指床鋪,不二是真的累了,昨天晚上其實沒睡好,今天白天又整整忙活了一天,這會子已然筋疲力盡。他沒有再猶豫,展開被子,躺下去,手冢家的床都比別的地方更舒服。可徹底放松下去,不知道為什麽反而無法立刻入眠了。他躺在那裏。

手冢拖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室內一時的安靜。淡淡的月光照進來,映在那張白皙而光潤的臉上,栗色劉海下有個傷疤,手冢伸手觸了觸,問他:“疼不疼?”

“不是特別疼。”不二想了想,實話實說。

從那麽高的地方一路滾下去,只受這點傷,實在是萬幸:“下次小心點。”手冢說。

“嗯。”不二應了一聲,他其實能保護自己,“這次的行動我有仔細想過的。”雖然有風險,卻不是不可為,各種情況以及應對的方法,他都有提前思量過。所以並不是冒失,或者一時起意的魯莽行為。

手冢一時之間沒接話,他想著他的身手,和平時的點滴行為,他知道不二說的都是真的。

“我後來也有通知跡部。”不二說,“你們以前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他是真的都聽進去了,並且牢記於心。

“但是……”他停頓了片刻,還是接了下去,“慈郎不應該那樣白白的死。”不二知道,其實他們心裏都很不好受,可是沒有人顯露出來。

手冢盯著那張臉,他想,他忽然有些明白穴戶和鳳在那個時候為什麽會聽他指揮了,他的話雖然說得不輕不重,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決斷力。

見到對面的人依然不接話,不二垂下眼簾,室內有片刻的安靜,過了半晌,他再次輕聲開口,他說:“你……別生氣了。”

“不二——”手冢終於出聲,他望過去,對面的眼眸中幾乎有求懇的神氣,“我沒生氣。”

不二看著他。

“真的沒有。”手冢低聲說,“我不是生氣,我是……”他迎著那視線,他想,在過去的許多日子裏,他是真的不習慣,把一些心緒就像這樣直接的宣之於口,但是對著這雙眼睛,真的很難躲閃,“我是著急。”

“你不見了,我很著急。”他終於說。

著急的整宿都不能合眼,要不是這脾氣來得這樣突兀並且洶湧,他都不知道,原來他這樣擔心他。

不二動了一下眼睛,這次沒有馬上接話的人變成了他,室內重新安靜下去。

然後他說:“你為什麽著急?”

對面的眸子不若方才,亮晶晶的,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問他:“你為什麽……這麽著急?”

手冢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是別有居心了些,他凝視了他片刻,緩緩地答:“不知道。”

那眼裏的光芒就黯了一黯,不二垂下眼簾,很久之後,他說:“其實你很跡部。”

手冢發現和不二說話,你得順著他的思路和邏輯來:“什麽叫……我很跡部?”這形容詞他沒聽明白。

不二想了想,把在碼頭上,吃飯時,跡部對他講的那番話講給手冢聽。

聽畢,手冢問:“他真的和你這麽說?”

“嗯。”不二應了一聲。他其實明白跡部的意思,以退為進,欲擒故縱嘛。

手冢想,他自己一句家事,就把他隔離在外,而他的事情,他管起來卻頭頭是道,他回頭真得揍他。

不二望著那個人,沈毅的臉容,清爽而凝練的線條,勾勒到下頜,就這麽看著,他都舍不得眨眼,他想,他其實是知道他們的。就像他一直懂得忍足,忍足從不將真正的心聲袒露出來,他講話,永遠只會講三分,他可以輕易和所有的人打成一片,但卻極少讓人走進他的內心,你和他,那麽明顯的界限橫亙其間,涇渭分明,始終無法逾越。他經常在笑,可那笑更多的是出於禮貌和習慣,一個人的時候,他沈默並且寡言。不二知道,忍足心裏裝著許許多多的事,他其實經常的不快活,可絕對不會表現出來。手冢和跡部亦是如此,他們三個很像,一個世界當中的人。

“可即使放得再遠,再怎麽去偽裝,我都不喜歡清蒸魚,我只喜歡麻辣排骨。”不二說。

手冢看著他,他想,他和跡部,他們確實早已經過了喜歡什麽,就伸手去要什麽的年紀了,任意的行為要學會適可而止,他們總是太習慣觀望和保留:“不二……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麻辣排骨的。而且,也不是每到一個地方,都可以點到你最喜歡的那道菜的,如若沒有,要怎麽辦?”

是啊,如果沒有的話,又能如何,飯也還是要吃的。更何況,人與人不同,口味也不同,選擇更加不同,不二知道手冢就和他不一樣,手冢喜歡清淡,喜歡上湯白菜。他是他的麻辣排骨,他卻不一定是他的上湯白菜。人和人之間的選擇從來都是雙向的。再一次,那麽明顯的,讓不二清楚地瞧見他和他之間的那種差異。

眸子中的光芒更加黯淡,他慢慢垂下眼簾去,他說:“我知道了。”

手冢凝視著面前的人,你知道什麽了?

但那個人卻不再講話,不二躺在那裏,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但手冢知道,他沒睡著,那不安分的睫毛在那兒抖來抖去地忽閃,不一會停下來,秀氣的眉毛慢慢蹙緊,繼而展開,又蹙緊,最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似乎有一種困惑著的苦惱。

手冢笑起來,真的是不會掩飾呢,喜怒哀樂,所有情緒都寫在明面上。

最後一切安靜下來,月光籠著那張臉,長長的眼睫覆下來,形成一小片陰影,意外給人一種柔軟的感覺。手冢等著他開口,可是那個人卻始終頑固地不肯講話,也不肯再睜開眼睛。

你究竟知道什麽了啊,手冢以為他只是在想,後來才知道不是,他付諸了行動,他俯下頭去,問他。

不二睜開眼睛,就瞧見那張俊秀的臉容逐漸迫近。

繼而像那個晚上一樣,柔軟而微涼的觸感。

手冢將自己的唇覆在他唇上,擡起頭來,他想,這是另一個意外。海水藍的眸子近在咫尺,那些光一漾一漾,再次俯下頭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跡部在碼頭上對他說的話,是的,他人生中的意外實在是屈指可數,少得微乎其微。似乎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在軌道之內,更遑論是像這樣接二連三的意外。

但在這個時刻,手冢暫時不想去想。他全心全意地去親吻他。

不二貼著他的臉,叫他的名字。

“嗯。”手冢應了一聲。

然後他聽見他說:“其實……麻辣排骨真的挺好吃的。”

手冢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話,永遠都出乎他的意料,拿什麽不好比,總要拿吃的來跟他比:“唔,那就試一下。”

不二慢慢擰起眉:“什麽叫——試一下?”

手冢看著他,這目光多像他剛認識他的時候,帶著漂亮無比的鋒芒,還是這個樣子更加適合他:“在外面都是可以試吃的。”他學他的理直氣壯,“如果不好吃的話……還可以退。”

對面的手立馬揚了起來。

手冢接住,他眼睛中有一掠而過的笑意:“你怎麽總是這麽野蠻啊?”從見了面開始就打。

不二微微側了頭,他也想起那個時候他們在暗巷中相遇,到現在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他有意相讓。他的視線轉到他的左肩上:“你不要記恨。”

手冢也看,子彈穿過肌肉骨骼,那一種疼痛,很難被忘記,也就只有他敢拿槍打他:“也許……就記一輩子了。”他忽然說。

不二不接話,他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是要通過手掌,去直接握牢他的心。

手冢看著他,那個時候,他完全的瞧不起他,他在他眼中幾乎一文不值:“現在及格了?”

“嗯。”不二答得幹脆,他想了想,又補充,“A加。”

他並不吝於讚美,就像那時他並不吝於表達不屑。一切都是直接而坦率的。手冢也確實聽過許多讚美,但在此刻,卻似乎都沒有這一句,來得這麽動聽。他發現,只要和他在一起,一切就都變得簡單起來。他不再說話,他將那只手貼在面頰上。

他們對視著,不二對他微微地笑開來。

他身上的溫度,通過手掌傳遞給了他,渾身都暖洋洋的,困倦就又襲上來,排山倒海,想不通的話,就不想了,明日憂來明日煩,這個時候,不二感到溫暖而安心,只有在這個人面前,他可以真正而完全地毫無防備。試就試吧,也瞞不錯,他帶著微微的笑意,閡上眼簾。

停勻的呼吸在室內起伏,手冢望著那張異常恬靜的臉,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但是他卻睡不著,了無睡意。

手冢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個人,方才他對他說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若說他們之間有什麽,無論從年紀、經歷、表達方式抑或喜好方面,他們之間都是不可能的。在感情上,他和跡部確實各有各的固執,小的時候,真田對他們說過,一定要選對人,只有和對的人在一起,才可能活得快樂。他自己和幸村就最好的證明和詮釋了這一點,神仙眷屬。手冢不知道跡部是不是這樣,但這些年,他確實在下意識地去等一個人,等那個真正對的人。在他對愛人的預期中,即使選上一千次也絕對不可能會是面前這個人。但是,若說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把一切都歸咎於意外,到今晚,到方才,那只能是純粹的自欺欺人……手冢想,他確實有些情不自禁。

除了直接和簡單,不二身上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麽,就像他不是不明白,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明白跡部話中所暗示的意思。只是這特別究竟是什麽,手冢暫時想不清楚。

他坐在那裏,時間靜靜流逝。這樣深的夜,萬籟俱寂。

手冢還是睡不著,這是第三個失眠的夜晚,第一個是在他吻他的那個夜晚,他望著天花板,什麽也想不起來,也什麽都不想想,第二個是昨天,他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然後就是現在,他在他身邊,這麽切近的距離,觸手可及。他卻依然睡不著。

有生以來,絕無僅有的三次,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白石立在那裏,對面黃泥制的小爐子中,白色水泡汩汩地滾。火鍋的食材滿滿擺了一桌子。

仁王夾一筷子圓生菜放進水裏頭,然後點了點對面的椅子:“坐吧。”

白石卻沒有動彈,他說:“整個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他站在原地忖思,工廠被查抄,又死了幾個人,損失不小,這件事可輕可重,可大可小,最後一切全要看仁王的意思。

“是我疏忽了。”他又說,白石知道仁王一貫是賞罰分明的,任何罪責他都願意承擔。

仁王擡起頭,面前人的神情鎮定而坦然,他笑了一笑,望著爐子中的水。

白石也望,蛋餃,魚丸,蒿子桿在鍋子裏白浪翻滾,載沈載浮。

“這次的事情……”仁王在繚繞霧氣中徐徐開口,“事出突然,誰也沒預料到。原也怪不了你。”他笑一笑,將撈出的生菜在醬料碟子中蘸了蘸,“別說你了,就是我們這些和警察打交道打了幾十年的人,誰也不敢板上釘釘地保證,就沒有個紕漏。要是為著這個原因,就要打要殺了,寒了人的心,以後還有誰敢替社團做事?”

“你那兩個手下,上次在警察面前露了臉,就被人家給牢牢記住了,做事這麽不小心,也有責任。別說現在人已經死了,就是沒死,也是你的手下,要怎麽賞罰懲處,那都是你的事。既然把地頭交給你,萬事自然也就全由你作主。”仁王向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白石聽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竟然全是替他開脫袒護了,他低下頭沈思了片刻:“那損失怎麽辦?”

仁王又笑了笑:“錢這東西是活物,今天跑走了,轉一圈,指不定哪天就又跑回來了。有本事,還怕賺不到?”他頓一頓,“那工廠也有些年月了,桑原還在的時候,搞得大,警察就一直惦記著,現在就權當他們替我們清倉,也好再選新址,重頭來過。你坐……”他用筷子又指對面,“別站著了。”

白石回頭瞧不遠處的柳蓮二。

柳蓮二正在等小煤氣竈中的水開,順便用茶洗浸泡茶杯。正宗的潮州工夫茶,每一道工序都要親歷親為。

仁王說:“你別看他,蓮二他不好這口,凡是煙熏火燎、油膩葷腥的,他都不愛,修身養性。”他朝著遠處的人微微一笑。

柳蓮二也不答話,端著茶杯也笑了笑。

白石於是依言走過去,立刻有小弟過來,給他面前添上碗筷,和盛海鮮調料的小碟子。

“我這個人從來不勉強別人,喜歡怎樣,不喜歡怎樣,那全是憑自願的。”仁王又笑著夾一筷子新鮮羊肉放進鍋子中。

“是。”白石應了一聲,他也拿起筷子。

“吃東西。”仁王說。之後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就仿佛這一趟就是專程為了吃飯而來,吃到盡興處,還開了些酒。

等到酒酣耳熱處,仁王忽然問了句:“聽說這次是被個小警察給攪了局,知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

白石手中的筷子一頓,他擡起頭,仁王仍然繼續手裏的動作,半點不停,好像剛才的話就是隨口一問,再漫不經心不過。

“不知道。”白石回答,“無名無姓的,以前也沒見過。”

仁王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白石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應付碟子中的食物。

半晌之後,仁王笑一笑:“這可真是後浪推前浪,就又有一撥子新人起來了。”

“嗯。”白石面色如常,只應了一聲。於是仁王也不再開口。

室內重新安靜下去,吃完,收拾幹凈,白石就帶著小弟先行一步了。

仁王盯著那個背影瞧了片刻,然後踱步走到對面的椅子邊。

坐下之後,柳蓮二拿起小壺,倒了杯茶給他。

仁王抿了一口:“你的手藝還是這樣好。”

柳蓮二淡淡一笑:“任何事情,但凡是做久了,熟練了,一般都能過意得去,所謂日子有功嘛。更何況……”他頓上一頓,給自己也倒上一杯,“這些年,也就只要我在這兒泡茶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言者無心。

仁王仿佛也聽者無意,他端著茶杯沈吟,忽然問:“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柳蓮二知道他指的是白石刻意隱瞞的事情,他想了片刻,然後開口:“大概人衣食無憂之後,總會有些想法,有人想要更進一步,錦衣玉食,有人卻未必。他和切原他們,不是同一類人。”他想,大概也正是因為早已經瞧出了這一點,仁王那個時候才會對這個人格外的另眼相看,“有自己的想法總是好的。”

仁王沒有接話,他啜了口茶。

柳蓮二又說:“你今日這樣偏袒他,切原他們知道了,鐵定要不服氣。”

“啊。”仁王笑一笑,“桑原在的時候,切原就覬覦著這趟生意。”

這柳蓮二也是知道的,貨料工廠的利益一直可觀,桑原在的時候,切原就多有怨言,但因為輩分在那裏,也不好說什麽,桑原死了之後,這檔子生意就直接派給了白石,他心裏自然是極不服氣的。這次尋到釁頭,又豈會善罷甘休。

“白石家裏還有什麽人嗎?”仁王忽然問。

“沒有了。”柳蓮二搖頭,他母親過世之後,就再沒有別的直系親屬了,“不過……”他頓一頓。

仁王挑眉:“怎麽?”

“他倒經常會寄些財物回去,聽說是給家鄉的一個鄰居,以前多得他照拂。”

仁王再笑一笑,這樣念舊的一個人,他說:“知道了。”

“你去查查那個小警察,看是什麽底細。”仁王又說,事到臨頭,他不想再出任何紕漏。

“好。”柳蓮二點頭,他放下茶杯,“還有件事。佐敦道那邊有兄弟來報,說黃家輝的那個線人陳家藝,托人交了樣東西給情報科新上任的那位管事忍足侑士。”

仁王嗤笑:“兩位長官辦事,不在警局當中,反而辦到我們地頭上來了。”

“過了我們的手,才好明目張膽的收錢。”柳蓮二也笑,這個黃家輝不但有野心,還貪心,賣了東西,自然是要收錢的,在警局中自己收,甚有風險,哪有在外面收來得方便,阿藝他們反正樂得從中抽取傭金,“那個林志斌未必罩得住。”他實話實說,警局中的派系爭鬥比起他們這裏來,也不遑多讓。

“反正不過都是狗咬狗。”仁王輕輕哼了一聲。

柳蓮二沒答話,只是笑了一笑。

仁王瞧過去,他覺得那笑容中,似乎別有些意思在裏頭,但柳蓮二卻完全沒有要繼續下去的意思。

“讓他們去鬧。”仁王說,“我們靜觀其變。”

白石坐在茶餐廳的卡座中等人,等來等去,人不見來。他擡頭瞧了瞧墻上的鐘,旁邊有小弟察言觀色,吩咐了幾句,就有人跑出去打探消息。過了半晌,打探消息的人回來,說是張先生坐的船是下午兩點鐘左右準時到的,但過了關之後,卻再沒了音信,也沒人瞧見船在碼頭上停靠。

白石低下頭,閉了一下眼睛,那水域是切原的管轄。這會子還沒看見人來,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仿佛回應他的猜想,桌面上的手機響起來。

身邊的小弟,把電話遞上去,白石接過來,對面果然是切原的聲音,兩個人簡短交談了幾句。旁邊的小弟善於察言觀色,但由始至終白石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沈得就仿佛這夜色,讓人窺不出任何端倪。

白石放下電話,果然是切原將人給截了去,對方在電話中也沒講別的,就說要見上一面,談點事兒。白石答應了,不答應也沒辦法,主動權現在在對方手掌心裏攥著。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這可真是不勝其煩,他最近一直都在忙著重建工廠的事,雖然上次仁王並沒有為難的意思,但就像他所言的,誰的地頭歸誰管,禍責自負,更何況,這一大幫子小弟都還要吃飯,如若讓人連飯都吃不上,他這個當家人又如何能夠服眾。

他仔細琢磨了琢磨,像以前桑原那樣在香港本土搞,搞散貨,制造成本高,又容易被警察盯梢,一旦出了紕漏,就會像上次那樣的被連鍋端,血本無歸,實在是不劃算。不如索性將原料工廠搬到大陸,造價一向就減掉大半,香港只做個空殼公司,負責聯絡和集散發貨,兩地周轉,順便營銷大陸,穩妥又安全。排除運費和路費,實在有大筆的賺頭。

所以這些日子,他跑了幾次內陸,去打通關節,選好了地址,下個月就可以正式動工,眼看著一切水到渠成,卻沒想到反而最後關頭在自己家門口出了事。

碼頭上靜悄悄的,水面上也一樣,只有汽船的馬達嗒嗒作響。

白石扶在欄桿上,遠處黑漆漆一片,他到得早了。大約半個鐘頭過後,黑暗中閃過一道光,對面有人在用探照燈向他們這邊晃。白石擡手,示意小弟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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