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2)

關燈
都沒有留意,其實不只是吃的和碗,細看下去,他這裏好像忽然間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

跡部卻仿佛不以為意,他擡起頭,對他微微一笑。

海洋公園當中人山人海,跡部似乎對一個套圈游戲格外地有興趣,結果最後他贏了一只毛絨小象,和手冢兩個人肩並肩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冢望過去,跡部正專心致志地把玩手裏的東西,他真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對這麽個小玩意如此情有獨鐘。不遠處有個頭上紮蝴蝶結的小姑娘,穿著白色的蓬蓬裙,一邊套圈,一邊向他們這邊張望。每次都套不中,小姑娘想不明白,明明剛才那個叔叔,輕輕一揮就手到擒來,仿佛輕而易舉。最後小姑娘放棄了,她向他們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個綠色的肥皂水筒子,大大小小的泡泡吹得漫天飛舞。

小姑娘在他們面前停住,大眼睛看著他們瞬也不瞬。

跡部舉起手裏的小象,在她眼前晃動了一下。

小姑娘膚白如雪,頭發卷曲,睫毛長得可以橫放支鉛筆,一抖一抖,像只欲飛未飛的小蝴蝶。

於是跡部又用手指了指她手裏那個綠色筒子。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然後一把揪住象耳朵。

跡部大笑著放手。

五分鐘後,他坐在椅子上,開始吹泡泡。

手冢側頭,他們整個上午就這樣在海洋公園中渡過。

“跡部。”他開口,“你知道,這些都不是巧合。”

旁邊的人沒有接口,仿佛他現在所有的興趣都在那肥皂水筒子上,泡泡一個接一個地飛上天。

“你能正經點嗎。”手冢說,他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這次的事情,是他們故意借機排擠。”回到警署之後,他曾經查過出警記錄,那個晚上到碼頭上的只有重案組的人,並沒有情報科的人。這整件事的後果也不應該由跡部一個人獨自承擔。

“是又怎麽樣呢?”另一個泡泡飛到半空中。

“慈郎的葬禮你為什麽不去?”如果說人事方面他一向不在意,可這件事他絕不會不在意。他也不會就這樣待在家,就像他所看到的這樣。手冢知道,很多事,其實他放不下。

他的聲音淹沒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

就在手冢以為永遠聽不到回答的時候,他聽見他說:“那個時候在福利院,你是第一個過來和我講話的人。”跡部做了個阻止他開口的手勢,他眼睛中並沒有笑意,“你走過來和我講話,我記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當時的樣子,很兇啊——”

手冢提醒他:“那是因為你拿著筆在墻上亂畫。”從那個時候起,他似乎就有一種破壞的欲望,但那不是他的錯,任何人經歷了那樣的事情,都不可能若無其事。

跡部又笑起來:“你那副樣子,就好像……好像我是你的責任一樣。”

手冢盯著面前的人,他又怎麽會不記得,他們從那個時候的什麽也不說,到後來無話不談,然後再到今天,對以前的事情絕口不提。這些年,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什麽都是嬉笑的,表面化的,不知道為什麽,就有些物是人非的錯覺:“你難道不是嗎?”他忽然反問他。

跡部凝視著他,片刻之後,他說:“不是。”他反手扣住他,他的掌心是暖的,但聲音肯定,“你負不起的。”

手冢想,他永遠都是這麽直接的,直接到傷人。

“你就是這樣了。很固執。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你的責任。還記不記得那群流浪貓,冬天的時候,外面很冷,你把它們撿回來,但事實上那個時候,我們自己在福利院中,自顧不暇,並沒有辦法收留它們。最後還不是要丟回去。”跡部頓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這樣很殘忍?”

只有一個晚上的溫暖,不如沒有。

手冢知道,和他完全不一樣,跡部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如果不能徹底改變,那麽,一開始就根本不要有。

“我看見他在體育場上跑步。”跡部忽然說。

手冢側頭:“你想對我說什麽?”

“你想對我說什麽,我就想對你說什麽。”

他們都有放不下,又不想宣之於口的事情。

“你的比喻不恰當。”過了片刻,手冢說。不二又不是流浪貓。

“拿來。”他從他手裏取走肥皂水筒子,“要這樣吹,一口氣別太用力。”手冢吹出的泡泡又大又圓,一連串一連串的。

跡部說:“你能正經點嗎?”

手冢把泡泡吹了他一臉。

“走吧。”他放下那個肥皂水筒子,然後站起身來。

跡部問:“去哪兒?”

“銅鑼灣排擋。”

“我不過就吃了你一碗碗仔翅。”

“不許討價還價。”手冢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經過轉動的摩天輪。

跡部又問:“你不上班?”

手冢側頭,緩緩地說:“放假。”

他的神氣之間,是一種跡部式慣用的若無其事的無恥。

對面的人瞬間大笑。

談話再一次以這樣一種形式結束。有風吹過,身後透明的泡泡在日光下像暈著五色霓虹,徐徐上升,升到半空中,啪地一聲破了。

兩個人站在山崗上。林志斌警司環視四周:“在這裏好嗎?”誰都知道他的父親葬在這裏,而身邊的人偏偏就若無其事,來得特別勤快。

忍足笑一笑,說:“這裏不是挺好。”

林志斌警司一楞。

“越遮掩,別人反而越懷疑。”忍足彈一彈煙灰,“誰說警局中的同事,不能在這裏偶遇?”

他的口氣再自然不過,就仿佛他們真的不過是湊巧在這裏撞見,天經地義,不容置疑。於是林志斌警司也笑起來:“說的是,坦坦蕩蕩。倒顯得我小氣了。人老了,難免謹小慎微。”他噴一口煙,打量身邊的人,“你不太像你父親,有魄力得多。”

忍足淡淡地應:“是嗎?”

林志斌警司側頭,對面的人沒什麽表情,讚賞的話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成效,他是在人事場裏打滾了幾十年的人,轉瞬就明白了:“當然,當然,像你父親那樣的為人也實在是難得了。但只可惜,從來都是……”他頓一頓,似乎意有所指,“好人不長命哪。”

忍足依然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他笑了笑。

林志斌警司覺得那笑容,和方才也實在沒什麽區別。他一時之間琢磨不透這裏面的意思,只好順水推舟:“碼頭那個晚上多虧得你按兵不動,不然想將跡部景吾停職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忍足垂下眼簾,手指間的煙蒂燃到盡頭,他抖了一下。

“還有這些日子的許多事,議員先生多謝你……”

“各取所需。”忍足打斷他,“你們的事情,我沒什麽興趣知道。”

林志斌警司轉過身,面前的人臉上又掛起慣有的笑意,這個人總是在笑的,他凝視著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那笑容中,有種說不出的冷意,林志斌警司回顧之前的事情,這個人在這場合作裏,所扮演的角色,仿佛沒有任何立場,卻又仿佛立場鮮明。任何人,任何事,似乎都無法左右他的決定。

忍足重覆:“不過是大家各有所求。”

林志斌警司笑起來:“但目標卻是一樣的。”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遞給旁邊的人,“你想知道真相。仁王雅治想要一個人。議員先生想讓自己心目中的人選接管警務處。然而這一切,目前的狀況,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有的問題兜轉回來,問題的癥結只有一個。

林志斌警司直指矛頭:“只要有真田在的一天,就不可能。”

忍足將那顆煙拿在兩手手掌之間把玩。

林志斌警司按下打火機,搖曳的火光中,那張臉暧昧難明:“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事成之後,你想要坐什麽位子,那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雖然之前他們說好,忍足坐上現在這個位子的前提條件是,他們之間的互相合作。但其實這些日子以來,除了必要而又順手的忙,他的表現實在說不上積極和勤勉。林志斌警司以為他對現狀不滿。

忍足又笑了笑,仿佛並不為所動。

見他不回答,林志斌警司替他將煙點著,如若真要像他自己之前所表示過的無所求,又何必回來呢,說是求個明白,實際裏還不是不甘心,只是還平白無辜地待著個父輩的虛名,年輕人,無非想要裏子面子都好看,那不妨就成全他:“真田當年要不是用盡手段,也坐不上今天這個位子。現下裏,也不過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又有什麽不合適,不合宜的。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你父親。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忍足手裏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真田弦一郎能坐上今天的位子,那又是什麽善男信女了,據說,當年他升任警務處處長的那天,道上所有有頭有臉的當家人都到了現場。警局門口敲鑼打鼓,舞獅舞龍,夾道以賀。筵席上,一列酒水排開,從今而後,我太平,你們太平。

不然當年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也不可能保得住幸村精市。而這中間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白白犧牲給他們墊了腳。

忍足收攏手指,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天空上有大片的雲朵移過,天色瞬間晦暗,兩個人站在那片陰翳中。

林志斌警司沒有忽略身邊人細微的變化,他笑一笑,說:“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忍足吐了口煙,煙霧遠遠的飄散開去。

跡部回來得晚,關上門,像以前千百次那樣,迎接他的是一室靜寂。

他在門板上略靠了片刻,然後掏出煙盒,叮的一聲,黑暗中亮起零星紅光。

對面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回來了。”

跡部望過去,才瞧見黑暗中還有一個人影。

他家裏的鑰匙在外面花盆底下有備用的,凡是熟悉的人都知道,況且他最近又經常過來,所以跡部並不驚訝,他的身體向後靠過去,倚在酒櫃的高臺上抽煙。

煙霧中,那個人向他走過來,忍足問他:“去哪裏了?”

跡部笑一笑,說:“海洋公園。”

他的語氣再平靜不過,忍足發現有的時候,他以挑戰別人的正常思維和底線為樂趣,但忍足不是別的人,他笑起來,口氣也再正常不過:“好玩嗎?”

跡部凝視他片刻:“很好玩。”

“那下次我們一起。海洋公園五點鐘關門,”忍足問,“之後又去哪裏了?”

跡部望著他笑了笑,卻沒有接話。

“等了你好久。”忍足說。

跡部點了一下煙灰:“你好像是在暗示我,我去哪裏應該提前向你報備一下。”

忍足取掉他手中的煙蒂:“我不是在暗示,我在明示。”他擡起手來,那裏有串鑰匙,卻不是跡部放在花盆底下的那把,而是新的,“今天去配的。”

跡部笑起來,他的唇線輕薄而漂亮,微微上挑,就有幾分不自覺的嘲諷意味:“什麽意思?”他問他。

但忍足迎著那視線,他的口氣平靜:“你收留我。”

他們對視著,跡部想,面前這個人真的有雙很特別的眼睛,他就那麽看著你,仿佛一切都再理所當然不過,他所說的話,都是天經地義,可卻又不是突兀的,反而真誠的更像是某種無法拒絕,也不忍拒絕的請求。他擡起手來,似乎像是想撫摸一下他的臉。但那只手最終停留在了半空中。

他垂下眼簾,忍足猜不透他在想什麽。他握住那只手。

跡部卻並沒有停,他向前走。

他允許他在這裏來去自如,但並沒有想過要朝夕相對。在跡部的記憶當中,先是在福利院,然後是在警察學校的宿舍,再後來有了工作,租房子住,但無論是在哪裏,由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只有中間的幾年,和手冢在一起,那是他一生中最平靜的一段日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人了。他獨自慣了。

走了幾步,碰到什麽,他看過去,才發現客廳中多了一樣物事,他回轉過頭:“這是什麽?”

忍足微微一笑:“沙發。”

跡部當然知道那是沙發,問題是另外一個:“為什麽在這裏?”

忍足向前跨步,兩個人拖著手,他微一用力,就將他壓倒在上面。

他從上面望著他:“舒服嗎?”

“舒服。”跡部實話實說。

忍足說:“你這裏需要個坐的地方,總是坐地板對腰椎不好。”

跡部不為所動,他重覆剛才的問題:“為什麽會在這裏?”誰給他的權利,去改造這裏。

忍足答非所問:“除了舒服,它還有另外的好處。”

跡部看著上面微笑的人,他在轉移他的註意力,並且有恃無恐,他順著他的口吻:“哦?什麽好處?”

忍足緩緩俯下頭去,他將唇邊的笑意,印在他臉上。

他們貼得這樣近,起伏的身體,每一寸細微的變化都可以感覺得到。他拉著他的手,一路向下摸索,最後停下來:“就是這個好處了。”

足夠柔軟,又足夠寬大,就像第二張床,想做什麽都沒有問題。

跡部的手按在他跨間,那火熱的溫度抵著掌心,他微一用力,就聽到對方的喘息聲:“你能偶爾用別的地方思考一下嗎?”

忍足瞬間笑起來,不可抑制,他貼著他的面頰:“你羞辱我。”

“你自找的。”

跡部將手收回來,疊在腦後,確實是舒服,無論如何,你不能懷疑面前這個人的品位,他的身體放松下來。

忍足望著下面的人,時刻都像有根弦緊緊繃在那裏,當放松下來的時候,他會和平時有所不同。他摩挲他的臉,用很溫柔的力道:“吃東西了嗎?”他問他。

“在外面吃過了。”跡部說。

他能感覺到那聲音下面隱藏著的不易覺察的倦意,他今天一定走了很多的路,忍足站起身來。

跡部聽見廚房中傳來響動,他看他端著盤子出來:“你還沒吃?”

“我在等你啊。”忍足說得理所當然。

跡部側頭,三菜一湯,很豐盛。他走過去,菜色也都是他所喜歡的。

忍足說:“我盛碗湯給你。”

跡部其實不想吃東西,但他點頭。他把玩手裏的那只碗,這些東西其實都是忍足帶過來的,他還記得那天,他在他這裏做的第一頓飯,忍足在廚房裏轉了一圈,結果只找到一支鍋,和幾個盤子,甚至連最基本的調味料都沒有。跡部揚了揚眉毛,當挑戰了。忍足笑起來,樂於接受,這難不倒他。他們後來又一起去了趟超市。

除了沙發,很多東西都是這樣,潛移默化。

跡部喝了一口湯,裏面有蓮子,熬了很久,熬去了甜味,又澆了火腿汁,十分鮮美。做起來費時又費事。

忍足知道跡部其實是非常講究的人,很多事,但他不會去說,比如吃的東西,如果合脾胃的話,他就會多吃一些。

他們相對無言。

“不是報備。”忍足在一片安靜中,忽然開口,“不知道你在哪裏,我會擔心。”他推開面前的碗,然後站起來,“幫你收拾好,我就走了。”

跡部明知故問,現在走叫得到車嗎。

“你要趕我,又有什麽法子?”忍足順著他調侃,“鑰匙給你放回原來的地方。”

跡部微微仰起頭,忍足身量高,影子照在他臉上:“你留著吧。”

忍足微笑:“意思是?”

“天天有的吃也不錯。”跡部說。

“那……明天還會有張桌子運來。”

跡部望過去,這可真是得寸進尺。

忍足笑起來:“雖然我也很想像你一樣,但每天窩在酒櫃前面,真的會消化不良啊。”他發現每次他向他示弱,都收效良好。雖然明知道是故意,跡部仍然買賬。他在有意識地縱容他。

忍足轉身,走到高臺前,拿起一打東西:“整理東西的時候,在你臥室的地板上發現的。”

跡部看過去,是他前些時候在警局調的檔案,看完之後,隨手放在那裏。

“如果不想讓我看見,就收好。”他們之間,始終還是公私分明的。

跡部擡起頭,忍足的神情十分坦然。

他接過來,最上面有張字條,寫著個名字,和地址,這是慈郎那天告訴他的。

跡部凝視著上面的字跡,片刻之後他將那張紙團起來,然後丟到不遠處的垃圾桶。

他對他微微一笑,說:“不是什麽特別要緊的。”

於是忍足也笑一笑。

浴室裏傳來水聲,跡部在氤氳的水霧中,微微出神。

身後想起一個聲音:“有沒有去看海豚?”

跡部回頭。

“我問你,去海洋公園的時候,有沒有去看海豚。”

跡部想,這個人說話,從來都一套一套的,他問他:“海豚怎麽了?”

“海豚是除了人之外,唯一會為了快感而做愛的動物。”

跡部盯著面前的人,忍足面不改色,他向他走過去:“如果我總是用別的地方思考,你會不會覺得寂寞?”

他對他微微地笑,跡部沒有接話,他用行動來回答他。

他揪住他的頭發,將他抵在墻壁上親吻他。

在喘息聲中,跡部拉了一下後面的扶手。

淋浴的水從頭頂傾瀉下來,是涼的。忍足猝不及防,低呼出聲。

跡部若無其事,他輕拍他的臉:“這樣就更像了。”

忍足問:“像什麽?”他全身濕透,那些水從他頭發上往下滴,可卻並不顯得狼狽,他從極長的劉海間覷著他,那眼瞳是深不見底的黑。

跡部微笑起來:“海豚。”

“那再像一點。”忍足的聲音和目光同樣危險。話音甫落,他將他撲倒,兩個人一起跌入後面的浴缸之內,頃刻之間變得同樣的濕。

跡部在飛濺的水花中咳嗽:“瘋子——”

忍足伸手在他脊背上拍打:“我為了你發瘋。”他扳正他的臉,狠狠地吻了下去,“你得對我負責。”

慈郎告訴跡部的那個人名叫林文治,因為腿腳不是十分利索,道上的人都叫他爛腿文,平時在夜總會和歌舞廳裏有人要拿貨,通常都找他。但手冢知道,一般這樣的人,只是外線,手裏的貨也是散貨,他們還有上家。通常一個區像這樣在發貨的外線不計其數,但上家一般只會有一個。順著線索一路查下去,到最後發現這一區的上線居然是阿仁。跡部以前的那個線人。後來大圈仔出了事,他便和警察這邊徹底斷了聯絡,沒想到所有的事情,兜一個圈子,又回到起點。

跡部說,他不去找了,一個,阿仁見了他未必肯說實話,另一個,他現在在停職,多有不便。手冢知道他講的都是事實。阿仁並不十分難找,手冢在一家桑拿按摩房前截住了他,見到警察,他掉頭就跑。手冢將他按倒在路邊的一條巷子中。看得出來,他最近混得不錯,衣著光鮮,剛才出入之間,身後居然還跟著幾個小弟。

手冢知道,桑原死了之後,他的手下基本都跟了白石,阿仁也不例外。而且仿佛忽然時來運轉,被破格提拔起來,做了這一區藥丸交易的上線。阿仁當然知道他所為何來,前一陣子的事情鬧得天翻地覆,他早已得到消息。他辯解,關於向長官兜售藥丸的事情,那是上頭吩咐過的,他們只是照指示辦事,更何況真正和慈郎接觸過的,都是手底下覆雜的下線,真的不關他的事。至於再問起別的,就依然像以前,口風嚴實得緊,滴水不露。

手冢想,貨料工廠的事,是打死他他也不敢說的,再多問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但他能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在社團中遷升得這麽快,一定和大圈仔的死脫不了幹系。阿仁只管支支吾吾的和他打馬虎眼,手冢盯著他,對他說,大圈仔死究竟是怎麽死的,你心裏最清楚,在社團中待那麽久,又見過有哪個知道不該知道事的人,能活到最後,活到最好。

一句話問得阿仁驚疑不定,事實上,這也是他一直以來都在擔心的。那件事情之後,他一口對警方咬定什麽也不知道,才得以暫時平安無事。桑原死了之後,居然見到了柳蓮二,他平時就沒見過什麽大場面,嚇得兩腿直發軟。索性把心一橫,還是當日對著跡部的那套說辭,因為真的什麽也不知道,所以什麽也說不出來。柳蓮二倒是也沒再說什麽,只是說他的口風緊,這樣不錯,讓他往後跟著白石好好幹。之後白石也沒刻薄他,反而指了個肥缺給他。但阿仁深知,做他們這一行是三更富貴五更窮,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風聲緊,所以上頭才暫時放了他一馬,他日時過境遷,再來清算後帳。大圈仔和桑原那都是前車之鑒,他心裏揣著的事,就跟揣著個定時炸彈似的,別看白天的時候風光無限,晚上經常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他說,長官你也說了,會有那樣的下場,無非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手冢一揚眉,這麽說向日岳人的事和他沒關系。阿仁說,當然沒有,就大圈仔平時那點能耐,殺人,你再借他十個膽子還差不多,再說,向日岳人那是什麽人,當時仁王手底下最紅的人,身手好到不得了,也不是他下得去手的。不過……他停頓下來,再往下問,他就不說了。手冢想,向日岳人死的那天,大圈仔確實是在源記茶餐廳的頂樓出現過,百分之八十是瞧見了什麽,所以才被滅口。

最後轉來轉去,就轉到線人費上去了。手冢知道,像他們這樣在社團中混得不算好的小嘍羅,最缺的就是錢,墻頭草似的,只認錢,不認人。阿仁目光閃爍,說這次只要拿到了錢,他就跑路,回大陸鄉下,社團也不混了。這麽混下去,沒個終了,一個不小心,還像他兄弟似的,把命也搭了進去。手冢點一支煙,說不如幹脆將貨料工廠供出來,轉職做汙點證人,以後可以堂堂正正做人。阿仁吞吞吐吐,長官,你饒了我吧,我怕到時有命賺,沒命花啊,還沒上庭,就直接去吃元寶蠟燭了。他知道和跡部是沒得商量的,但和手冢就可以。手冢也不去搭理他,只說,先打一筆款子,之後,再打剩餘的。兩個人約定了再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定在下個禮拜三,九月二十一。

九月二十一號那天,天色出奇得陰沈,空氣中裹挾著濕漉漉的水氣,看起來會有一場大雨。

跡部今天起來得挺早,他想做一件事情。七點鐘剛過,他將車停在路邊,遠遠望去,鋪子前卻已經排起了蜿蜒的長龍,沒想到提早了,也還是不夠早,以前從沒幹過這個,他推門下車,站到隊尾。

半個鐘頭之後,一切完事。跡部想,過了前面的路,就給忍足打個電話,現在這個時間,還來得及一起吃早飯。

但車子行過轉角,前面卻有些堵,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跡部探出頭去,車水馬龍,亂哄哄一片,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轉過頭去,看路邊的風景,視線無意識的在人群中逡巡,最後停住。

對面的街上,有兩個男人正從一家卡拉OK吧裏往外走,其中一個身影再熟悉不過。

兩個人神態親密,一個人伸手環住另一個的腰。

他們站在路邊說話,說了片刻,互道再見,後面那個人拽了前面那個人一下,前面那個人就回轉過身來。

熙來攘往的人流中,那張臉卻再清晰不過,跡部想,這次不用打電話了。

帶著笑意的眼睛藏在墨藍劉海下,忍足探過頭去,在對方面頰上吻了一下。

跡部轉過頭去,他目視前方,前面的車流重新變得順暢。

後面有人對他按喇叭,汽車向前駛去。

忍足回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慢慢斂起來。剛才阿藝對他講,最近經常有個長官來找阿仁,打聽消息。阿藝是阿仁這一區的一個下家,經常在歌舞廳內像那些來玩的年輕人販售藥丸。忍足和他還算得上熟絡。他想,這個人肯定不會是跡部,現在他幾乎天天都和他在一起。那麽,只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他回到警局,望著電腦,根據記錄顯示,最近手冢定期給一個賬號劃撥了幾筆款子。忍足端著咖啡杯子,站起身來,從百葉窗的縫隙中,可以清晰地看見那張臉,手冢坐在桌子前看文件,側面輪廓幾乎是沈毅的,仿佛任何事情都不為所動。

他凝視片刻,然後慢慢低下頭去,啜了一口咖啡。

手冢來到約定地點。他看了一下表,時間還早。

他站在那裏等,旁邊有一間修車行,裏面吵吵鬧鬧的一大群人。有人拿著顏料桶和棍子沖了進去,看樣子像是群小混混,手冢往旁邊讓了一讓,他不想節外生枝。

時間過了很久之後,巷子那端才閃出個人影,阿仁邊走邊東張西望。

忽然警笛聲一響,馬路對面忽然沖出許多警察,阿仁見到其中一個身影,忽然臉色大變,轉過身就跑。

手冢回轉身,問走過來的人:“這是怎麽回事兒?”

忍足說:“有人報了警,說這附近有械鬥。”

警員沖進旁邊的鋪子,現場一片混亂。忍足瞧見一個身形一閃,就晃出了後門。

他從人群中穿過去,跟在那個人後面。

那些小混混從鋪子中往外沖,路面中央散開來,手冢被湧動的人潮阻在後面。

阿仁拼了命地向前跑,慌不擇路,他順著一道樓梯向上攀,攀到頂樓,再無處可去。

黃家輝追在後面,他看著他一步又一步地迫過來,他想,那天大圈仔回來之後,哆哆嗦嗦地說,他在源記茶餐廳的頂樓見到兩個人,一個是向日岳人,另外一個,不正是面前這個人。這也是他無法向那些警察去講的原因,有誰會相信他的話。

他向他撲了過去,兩個人在地面上翻滾,撕扯,扭打。

黃家輝從地面上摸索到一條鋼絲繩,他將繩子繞上對方的脖子,手上使勁兒,繩子越勒越緊,阿仁的面色逐漸變得紫紅,呼吸越來越急促。

忍足上來的時候,見到面前的人像麻袋一樣委頓下去,他盯著松手的人:“原來大圈仔那天見到的人是你。”

黃家輝的面色慘白,他的手抖得厲害,雖然當警察已有數年,見過的死人也不在少數,但實際裏,他自己從來沒真正動過手,剛才是為形勢所迫,被逼急了,這會子塵埃落定,腦子裏轉過彎來,就覺得雙腿直打軟。

忍足走過去,他的目光很冷:“向日岳人也是你推下去的。你是內奸。”說得也直接。

黃家輝哆嗦著嘴唇,卻始終說不話來,他望一眼地面,又擡頭看走過來的人,他忽然朝著他沖了過去。

忍足握住他拿槍的手,將手臂別到背後,他將他按在水泥臺子邊沿。本來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並沒有把握和真憑實據,但是一看對方的反應,他就知道自己所料的不差。

一陣一陣涼風吹過來,黃家輝的臉抵在那裏,從高處望下面,頭暈目眩。

“連我也想滅口?”忍足問他,說著這話的同時,兩個人聽到下面的巷子裏傳來另一陣腳步聲,來得又急又快,轉眼就直奔他們這裏而來。

忍足盯著那個身影,是手冢,不過就是一前一後。

黃家輝也看到了下面的人,他扭動身體,卻掙不開束縛,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問了一句:“你不是幫我們的嗎?”

忍足調回目光,盯著他,黃家輝說:“什麽內奸啊,我只是想找他談一談,只是說個話,搭個線而已。可是,你知道嗎,他是警察啊,臥底警察……”

他說得語無倫次,忍足卻聽得明白,他早知道黃家輝有野心,這些年,在警察部找各種機會向上爬,但因為能力問題,卻不得志。這次真田行將退休,各方人事都將有很大的變動,是最好的契機。但林志斌老謀深算,卻不肯完全地重用他,忍足回來之後,就將忍足推到情報科的上位,黃家輝對此極度不滿,所以想要親自和仁王去談。那個時候誰都知道向日岳人是可以在仁王身邊說得上話的人。卻完全沒有想到他是臥底警察。

“我沒有殺他啊,他是……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晚上,那個晚上……”黃家輝語無倫次,他努力回想,仿佛也對整件事情十分困惑。

忍足想,這裏面一定還另有隱情,此刻卻無暇細問。但其實他也不想知道。誰是誰非,都不關他的事。

黃家輝說:“你幫幫我,幫幫我……”

“我要內務部,關於我父親的檔案。”忍足終於開口。

黃家輝望著他的臉,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故意的,他早知道手冢會在這裏和阿仁見面,所以故意設計這次出警,他們都知道,大圈仔死了之後,阿仁是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人。而和那個晚上有牽連的人,一定會借這個最後的機會下手。他早就在懷疑他了,他們所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