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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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些話的人,爭強好勝的也好,運籌帷幄的也罷,早就都不在了,他這個隨波逐流的卻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世事真奇怪。

有個小弟跑過來,低聲在柳蓮二耳邊說了幾句。

柳蓮二波瀾不驚的臉上神氣一變,旋即一嘆:“要來的,終歸要來,避之無用。”

白石不明所以。

柳蓮二轉過來:“昨天夜裏文昌被人砍死在巷子中了。百十來刀。”避得了外人,避不了自己人。

白石腦袋中嗡的一聲。

他下意識地掉轉視線,向外面望去。

阿東正陪著幾個泰國佬往外走,他伸手拉車門,臉上掛著笑,下一秒鐘,一聲巨響,一個橙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煙消雲散。

火焰劈劈撲撲地燒,熱浪攪混的周圍空氣一片高熱,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

旁邊的小弟高聲驚呼。

街道上濃煙滾滾,那火就在青天白日之下明目張膽地燒著。

柳蓮二側頭,望白石,火光搖曳中那張臉上露出驚悸的神氣。畢竟是沒見過。

他卻已經見得太多了。

柳蓮二垂下眼瞼。

八月初五,天氣晴朗,真田和手冢往山上走,不是清明祭祀時節,他們又到得早,一路上都沒什麽人。

手冢提著香燭的籃子,他昨天晚上特意給跡部打了一個電話,提醒他時間,囑咐他只準早不準晚。跡部嫌他嘮叨,喀啦就給掛斷了。結果今天別說早晚,連個人影子都沒瞧見。

真田卻仿佛並不在意,在山下,見到只有他一個人,笑了笑,沒說什麽。

等上到山頂,卻見到碑前早已經立了個熟悉的身影。

“來了。”跡部挽著袖子,繼續手裏的活計,並不擡頭。

卻原來他到的最早,手冢走過去,圍繞著那墓碑轉了一圈,裏裏外外早已經打掃沖洗幹凈,幸村不愛花哨,所以只是青青草冢,收拾起來倒也幹脆利落。

跡部提著金漆小桶,手執朱筆仔仔細細地描摹那上面的字跡。手冢還記得小時候,描紅框臨楷字,跡部最不耐煩,但其實他練就一筆難得的好字,幸村生性好潔,所以這些事,跡部從來都不假他人之手。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雖然哩哩啦啦,繁瑣至極,一樣一樣,卻記得再清楚不過。

明明是最細致,最念舊,對人最好,表面上偏偏要撇得最清楚,裝作最無情,手冢微微一笑。

三個人點了幾柱香,拜了幾拜,也就這樣了。人都不在了,還能怎樣。

真田也不愛繁文縟節,每年都會來,每年就如此。

跡部小時候講過一句話,再是明白不過:有心處處念,無心即刻休。

真田手撫墓碑有些出神。

“怎麽?”跡部擡了眉眼問他。

真田說:“忽然記不起有多少年了。”

跡部沒應聲,半晌之後,他說:“十九年。”

“是啊,沒錯。”真田俯身在一棵青松之前,那樹不知怎的被截去了上半斷,年輪清晰可見,數一數,剛好十九圈。他記得碑側這一排松樹都是當年栽種的,如今已長得一人多高,郁郁蒼蒼。

“它們反倒記得清楚。”他說道,“即使不去想,也替你記得清清楚楚。”

跡部不再接腔。

手冢也不說話。有些事,無從勸慰。

涼風悠悠,山頂上出奇的靜。

真田望著那墓碑,他記得幸村曾經問他,要碑何用。

那時幸村病勢已沈,時日無多,卻從不忌諱談論身後事及喪葬事宜。真田走過去,瞧見他倚在床鋪上看書。

“立墳立碑,何用?徒自擾人。”幸村說。

真田沒答他的話,把藥碗放在桌面上:“書別看太多,勞心。”

幸村見他不答,也不再追問,笑一笑,低下頭去繼續。

真田說:“就見你整日不離手,書中真有這麽好,有什麽好?”

幸村挑起一邊唇角,似笑非笑:“黃金屋,顏如玉。”

面前的人是瘦得多了,卻意外地沒有久病之人的沈屙之狀,反而別有一股清悅氣質,飄然若仙,看得人心生歡喜。於是真田也笑起來,他坐過去,取掉他手中的書,說:“歇一歇神兒。”

幸村往裏靠了一靠,兩個人握著手坐在那裏。

過了半晌,幸村聽見他說:“留下念想,我想見你的時候,隨時就能見得到。”

幸村知道真田是說剛才立碑的事情:“想見的時候,就能見到……”他頓上一頓,“那豎了塊石頭碑文的黃土堆又豈是我?”

說完側頭,身邊人的眉目深重,有如墨染,望著他卻不發一言。

幸村略微俯首:“你問我讀書有什麽好。書上講:天理循環,順應自然。人活一世,生老病死,聚散有時,便猶如這自然界中花開花落,草木榮枯,都是天道。時候到了,自然是要去的。不必強求,更加不必強自念記,只要順其自然就好。”

“天道恒久,遠先於人而在。這世上,千千萬萬年之前,既沒有我這麽個人,也沒有你這麽個人,而千千萬萬年之後,誰又還記得今時今日。”頓了頓,忽爾又問,“你說,人這一輩子,究竟是打哪裏而來,最後又要往何處而去?”

屋子裏有片刻的安靜。

過了半晌,真田叫他:“幸村。”

對面的人一揚眉:“嗯?”

真田笑一笑:“我這個人性子愚魯,天資欠奉,再怎麽修,也修不到你那個境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不管那上面怎麽說,天道不天道的,我統統不知道,我只清清楚楚地知道……”

幸村眼裏也起了笑意:“知道什麽?”

“有病便醫,困了睡覺,吃飽不餓。才是正道。”

幸村一楞,旋即大笑,拿起手邊的書砸他。

真田接過來,好久不曾見他如此開懷。笑笑多好,笑一笑十年少。比什麽藥都管用。

等安靜下來,他重新握住他的手,低聲說:“幸村……我是個俗人。這個你認識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山野匹夫,腹內原來草莽。”真田說到這裏笑起來,幸村也笑,“書我沒你念得多,道理也沒你懂得多,俗人就做俗人應該做的事情,吃的是五谷雜糧,貪嗔癡慢疑,佛經上說的這幾毒,我也都犯全了。喜怒哀樂愁,人活一輩子,就為這點事兒。看不開,也不想看開。不管是萬年之前,還是萬年之後,那都是別人的,與你我何幹,又想來做些什麽。我和你,就只有這一輩子。所以我總是想著,能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好。天天都多,天天都好。再加上,我這個人又是個特別貪心的,偏不信命,偏偏就要這麽……永遠的好下去。”

幸村凝目註視面前人,日月盈虧,天地尚無完體,更何況人乎,但在此時此刻,卻不忍拂他之意。

“恁多情。”半晌之後,他說,“……何苦來?”

“這輩子就這樣了,”真田望著他的眼睛,“改不了了。”

他攥緊他的手:“再也……改不了了。”

“你那時說出來得太久,想回去看看。家鄉山坡上有大片的田野,春耕的時候,綠油油的一片,紅的黃的燦燦能開出好幾裏地去。你說,以前總是打打殺殺,沒時間,我便想著,等你身子全好了,咱倆還有的是時間,我便陪你一起回去瞧瞧。你要是喜歡,咱們年年都可以回去。年年花開,年年人在。你說好不好?”

幸村不說話。

真田也不說話,時間靜默,最好他二人能就在此刻,化身為石,任它多少年前,又多少年後,千世萬載永相對。

很久之後,真田覺得手背上微涼,一滴水落在上面,然後慢慢暈染開來。

他微微一震。卻見幸村擡起頭來,展顏一笑,說:“好。”

他應他:“但願天遂人願。”

言猶在耳,但願天遂人願,天卻終究沒能隨人願。

幾度花開覆又謝,人間流水二十載。真田擡起頭來,頭頂上是瓦藍的一片天,湛湛晴空,白雲悠悠。

三個人拾級而下,公墓在山頂,挺高,下山的路也不算順暢,有些陡峭迂回,跡部來得早,一上一下,這會不自覺地就有些腳步虛浮,暗自氣喘。

真田側頭,瞧了瞧他,他有好久沒見著跡部了,手冢每次回來,跡部從來都不和他一起。

跡部假裝沒看見。

真田索性停住,瞅著他笑。

跡部最怕真田開口詢問,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都有說不盡的羅嗦麻煩。

真田由下而上地打量他,忽然說:“你……”

跡部只能站住聽著。

“胖了啊。”真田說。

嘩啦,跡部一腳踩了個石頭,沒站穩。手冢伸手拉住他。

“真的。”真田的眼睛又在他身上溜一圈,“小肚子都長出來了。”

說完笑一笑,背著手繼續向下走。手冢笑得腸子打結,卻不能顯露在表面上,吸一口氣,忍住。

跡部望著前面的兩個人,真田年近六十,卻因為律己極嚴,鍛煉勤勉,身體極其硬朗,腰桿筆直,行動利落。手冢自小就像得了真田的真傳,站如松,坐如鐘,走路一陣風。每天早上六點鐘準時起來跑步,雷打不動。在生活習慣這點上,跡部是永遠的自愧弗如。

他盯著那兩個如青松挺拔的背影,心中別有一股幽愁暗恨生。

不帶這樣的,跡部深吸一口氣,擡腳邁步。

真田瞧著那身形轉眼就掠過他們,向山下而去。從小就這樣,凡事都要拔尖,不肯落後於人一步,他微微地笑起來。

手冢也笑:“何苦激他?”

真田看著那個背影,從小就沒少跟他搗蛋:“哪裏有老子見兒子,比登天還難的。每次都找借口不來。來了就和我打太極。不肖子。不借機整他一整,怎麽能消心頭之氣?”

手冢實在沒轍,這一對寶貝。

“其實,他最近是真的忙。”過了一會兒,手冢說。

真田知道手冢這話是別有所指,這山上一片景致平和,山下卻早已經翻天覆地。幾個禮拜之前,切原做生意,警察堵在碼頭上,沒抓著人,卻叫桑原逮個正著。當日暗中接洽的兩個手下,大頭昌被亂刀砍死在深巷中,阿東和泰國佬被一顆炸彈送上天,灰飛煙滅。人死了,貨也丟了,切原賠了夫人又折兵,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兩幫人明裏暗裏地沖突了好幾次,死了不少人,血小河一樣,染紅半面街。

重案組每晚都出去巡街,古惑仔一批又一批,抓了放,放了抓,補了西墻,塌東墻。切原殺紅了眼,桑原鐵了心。整個九龍城就像川辣子的火鍋,滾滾地沸。

真田忽然問:“仁王走了?”

“是。”手冢說,“昨天晚上走的。”

真田點點頭,每年這個日子,他來祭拜幸村,仁王必定要回潮州去,幾十年如一日。他還是要找,不探個究竟,不尋到根底,他終究不會甘心。

“也不知道為什麽,安靜了這些年,一下就這樣了。”手冢有些摸不透仁王的意思。在這樣要緊的關頭仁王卻一走了之,聽之任之。

真田也聽說了,切原和桑原鬧將起來,原本和切原極交好的丸井,卻按兵不動,坐山觀虎,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的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如意算盤。切原是極精明圓滑的,見丸井不動,就嚷著,桑原動自家兄弟的生意,壞了社團規矩,要仁王出來做主。這個時候便又稱兄道弟,想起社團的好來了。

結果石沈大海,柳蓮二每日遛鳥喝茶,仁王和議員先生落實了承建工程的事,就動身去了潮州。仿佛這九龍城翻江倒海,統統與他這個當家人無關,半點水星子都沒飛濺上。於是過幾日,坊間又有沸沸揚揚的傳言,說仁王老了,不覆當年之勇,做了這麽多年話事人的位置,也該退位讓賢了。

手冢想,仁王也當真放心,不怕他回來時,就已經江山易主,換了人間。

真田想著那些傳聞,連什麽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亂世當中,有能者居之都出來了,跟唱戲的臺詞似的。都是胡鬧,不知道輕重好歹。仁王雅治拎刀砍人的時候,切原還不知道在哪個巷子中穿開襠褲呢。

他對上手冢的視線,微微一笑,說:“一個藥罐子,早就裂了縫。卻裝作沒事,裏面裝了水,照樣在火上煮。開始的時候火不大,是文火,裏面的水也不滾,是溫的。自然裏裏外外看著都相安無事。可煮得時間長了,再小的火,也是火,外面慢慢地熬,裏面慢慢地熱,內外交煎。最後文火變大火,燒透周身,水也滾了,燙徹心肺。那罐子……也就,啪嗒一聲,碎了。”

這二十年的熬煎總也要有個盡頭,真難為仁王忍了如此之久。他心裏明白,其實這大大小小的事情,從向日岳人開始,都不過是契機,仁王要和他清算舊賬。那就算吧,真田也從沒想過要安然而退,至於全身不全身的,這天底下又哪裏有真正能全的事情。不過都是不與天爭,騙著來。走到今天,什麽他鄉故鄉,對於他來說,早就無所謂,想開了,都一樣。

真能算清倒也好,免得閻王殿上,再糾纏拉扯。真田笑了笑。

手冢望著對面的人,這又打的是哪門子的啞謎。

真田卻將話題岔了開去:“以前給幸村煮藥煮慣了,總往那上面繞。”

手冢說:“少思勿念。”這是幸村臨走前交待的。

真田打鼻腔中重重哼一聲,兩道墨眉揚起:“兒子教訓老子,反了你。跡部教的吧?”

手冢低頭一笑。

真田也笑:“知易行難。”

過了片刻,他又說:“要是什麽事,都能說忘記就忘記,想放即放,這世界上也就沒事了。天下太平。”道理各個都懂,可真的遇見了事情,又各個都削尖了腦袋往牛犄角裏鉆。放下放下,哪裏有那麽容易放下的。

“情報科是不是調了個人過來?”真田忽然問,“叫……”他一時想起不起來。

“忍足侑士。”手冢說。

真田站在那裏凝神忖思,想起一些從前的舊事。

“最近事多,你多照看著跡部點兒。”

手冢說:“怎麽?”

真田略側著頭,像是舊事洶湧,不知從何而說,又仿佛只是單純的停頓,很久之後,他笑一笑,說:“我不放心他。”

汽車裏挺安靜的,跡部覺得手冢似乎若有所思。

“怎麽了?”他問他。

手冢望著對面的人,他在想剛才真田最後對他所說的那一番話。

他說:“沒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舊事。”

跡部挑起一邊眉梢:“想起什麽來了?”

“想起小的時候,他們各個都寵著你。”

跡部怔了怔:“啊?”

“可不是,各個都把你當寶。”手冢眼中起了些微的笑意,“小時沒少受你的氣。”

跡部凝視他片刻,最後牽開唇角,賞了兩個字:“胡扯!”

“真的。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家裏放點心的那個盒子,裏面裝的都是陳家記的糖餅,外面厚厚的酥皮,裏面是棗泥的餡兒。”手冢用手比劃給他看。

跡部偏了偏頭,依稀有些印象,手冢小的時候就喜歡吃甜。

“你每次都把餅子裏的棗泥餡兒給挖出來,最後再把空的酥皮按照原樣給碼回去。”甜食吃多了,對牙齒不好,真田會罵。跡部偷梁換柱粉飾太平的功夫一等一的好,從小就懂得要鬥智,不鬥勇。

跡部輕輕咳了咳:“你記性真好。”

手冢望著身側的人,他們兩個都是十月裏生的,真要論起時候,跡部比他還要大上幾天,但從小都是他讓著他。手冢小的時候,就和現在差不多,沈默安靜,因為特別聽話,不是太引人註意。跡部卻不一樣,顧盼生輝,走到哪裏都是焦點,是人人手掌心裏的寶。現在那稚氣的輪廓已全然褪盡,長成了卓然而立的好男子,眉目間卻依然像著了絕世的風采。

他微微一笑:“更別提給你抄功課陪你罰站還有一起挨揍……”

跡部側著頭,沒言語,臉上也沒什麽表情,瞧不出是不是有些羞赧。

“簡直數不勝數。”手冢拿眼睛瞄他,“從小被你欺負到大。”

“你好不羅嗦。”跡部用手捂臉,打斷他,“走了。”他說。

跡部發動引擎,忽然又停下,他望著後視鏡,有些出神:“手冢……”

“嗳?”

“你說……”跡部蹙緊眉頭,似有愁腸百結,“我是不是真的胖了?”

手冢由上到下打量他一圈,其實這些日子太忙,面前的人反而瘦了些。

他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完全昧著良心說話。

一點面子都不講,跡部氣極,一巴掌煽向他腦後。

手冢笑不可抑,他低頭避過,反手捶向他肚子:“鍛煉。”

夕陽的餘暉照進來,辦公室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四周寂寂無聲。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手冢擡頭,瞧見跡部站在門口。

肩上搭著毛巾,臉上汗珠晶瑩閃爍。

手冢問他:“這是去哪裏了?”

跡部眨一下眼:“跑步。”

手冢笑起來,動作倒是真快。

跡部向前跨一步,放一個盒子在桌面上。

手冢低頭打開一看,滿滿一盒子糖餅。

“剛才路過那裏,陳家記的陳老伯早就不再做了,他兒子接手店鋪,改成了鮑魚行酒樓。”跡部微微偏著頭說。

是啊,現在還有誰做糖餅呢,不賺錢,手冢想。

“以前總覺得就在那裏,如果想回去瞧,什麽時候都成,現在一回去才知道,早不是原來的樣子了。”跡部淡淡地說。

手冢擡起頭,他覺得跡部的神情言語之中似乎還有些別的。在他的印象中,跡部從來也不是個屑於感慨之人。

但跡部卻似乎言者無心,他忽然笑起來:“嘗嘗?”

“幹嘛忽然這麽好?”手冢也笑。

“手冢……”跡部低下頭去,片刻之後,慢慢地說,“這世上的事十分奇怪,有的時候,擺在眼前的,越是安靜沈默,順心如意的,就越不覺得好,反而偏要搞出些古怪,不如了心意的,才會覺得稀罕,常常惦記著。然而好就是好,自好自的,又何必去計較,理會別人怎麽看,怎麽想?”

手冢擡起頭來,天已黃昏,夕陽穿窗,映得那輪廓格外分明,眉長入鬢,目光卻仿佛兩泓深不見底的湖水,異樣的沈靜,世上人說他飛揚恣肆。其實都說錯了。以前手冢常常覺得他看跡部看得最明白,現在才知道,他也是看他最明白的那個。也知道了為什麽總有那麽多人想著他,念著他,捧著他,千方百計的,只希冀他能夠瞧上一眼。那麽絕頂絕倫的一個人,卻總是太輕易就將一切看輕,但一旦他看到了,將你看進了眼,只為他惦念你,對你那一點真心誠意的好,即便再微不足道,因為難求,也就分外珍貴,價抵千金。縱然像飛蛾撲火般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能惜。那麽不管如何,讓就讓吧,他都讓了那麽多年,也讓得……心甘情願。

那一片夕陽在他眉目間暈染開來,跡部眼睛裏有晶瑩閃爍的笑意:“不嘗嘗看?”

手冢拿起一塊,放進嘴巴裏,咬一口,上牙撞到下牙。薄薄的一層酥皮,裏面早就掏空了。

擡起頭來,跡部哈哈大笑。

手冢拿手裏吃了一半的糖餅扔他,咚的一聲,打在門上。人早跑得不見蹤影了,笑聲還隱隱約約地從走廊上傳過來。

禍害,手冢咬牙切齒,從小到大,都變著花樣千方百計地作弄他。

周圍漸漸安靜,他重新坐下來。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點心盒子上扣擊,忽然楞了一下。

手冢打開盒蓋,重新檢視,一盒子的酥餅,除了他吃的那一塊,都是實心的,穩當飽滿。雪白的酥皮,上面點著嫣紅的字,平,安,喜,樂。其實,他原本以為他不會記得這些事。

他又望盒子上印的字,陳家記,警局在這邊,鋪子在那邊,又怎麽可能是路過。從城東跑到城西,也不過就為他一句玩笑話。

手冢垂下頭。

過了半晌,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一群人蹲在草叢中,屏息凝神。遠處烏壓壓的一大片人,桑原和切原遠遠對峙著,眾小弟眾當家和兩位主事的都到齊了,兩撥子人積怨已深,又打打殺殺了這麽一段日子,各有損傷,瞧情形是要在今天晚上算總賬了。

警局中聽到消息,是前些時候的事,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放出來的。為了這個重案組和情報科兩家還特意坐在一起開了一次會,討論線報是否可靠,有上次的失誤在先,最近又實在鬧得厲害,誰心裏都沒有十足十的把握。最後還是跡部做的決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到這裏之後,就知道線報是沒有錯的。還有消息說,仁王雅治今天晚上在議員先生的酒會上坐著呢,如此重大的日子,卻仿佛事不關己。這麽個一反常態漠不關心的態度,反而給事情平添了些許未可知的玄奧,空氣中像是有根繃緊的弦,山雨欲來風滿樓。

在一觸即發的寂靜裏,跡部略微側了側頭,那個人在不遠處俯著身,天黑看不清楚神情,只瞧見墨藍的劉海極長,垂在額前,夜風中輕輕晃動。但即使能瞧見表情,也是沒用的,似乎就有這樣一種人,即使是面對著面,眼盯著眼,你也不知道他腦袋當中究竟在想些什麽。就像這次,兩個部門協同合作,其實若論頭銜,職位最高的人就是他,可他卻不做主,對跡部的決策,也沒什麽異議。跡部不相信忍足侑士在這個關頭,會不知道警署之內人事的玄妙,但是他來了之後,卻一直如此,在其位,不謀其政。既不遠一步,抽身而退,也不近一步,深入其內,就這麽不遠不近,若即若離的。身在事中,人卻在事外。完全琢磨不透他意欲何為。

跡部走神並沒能走太久,不一會兒,就聽見遠處傳來響動。

殺伐聲瞬息響起,槍林彈雨。

兩幫人其實是桑原這邊占了上風,他和切原不一樣,畢竟多出了那麽多年,在社團中頗有些威望和基礎。二十年前,那場家變,他原本也有做話事人的資格和機會。一直以來,仁王都對他處處提防,他也一樣,二十年的舊事,或許很多人都忘記了,而記得又還在人世的也早已寥寥無幾,但桑原卻永遠也不會忘記。一幕一幕,清晰如昨。他深知,仁王雅治是什麽樣的人。就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不能也不敢懈怠。雖然一直有反心,但如果不是到了今時今日,逼不得已,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終歸還是不會動手的。

仁王這些年提攜小輩來壓制老人,他也是清楚明白的,一忍再忍。桑原想,他終歸還是顧念著些舊情,不想撕破臉皮,大家難看。但確實是忍無可忍,這些年,切原一再起釁,仁王不聞不問。這是安心要看他的笑話,那麽就來看一看,最後到底是誰看了誰的笑話。警局中折騰出來,那場毒品交易,一顆炸彈作為賀禮,從此徹底下定決心,破釜沈舟。

桑原站在那裏,瞇著眼睛看混亂中的人,一個後生小輩,卻囂張至此,今天晚上就徹底算一算舊賬,他走過去。忽然一聲長鳴,警笛聲響起。

跡部站在高處,擎著手,看了看。警笛一響,雙方似乎都吃了一驚,然後向兩處分散開去。跡部在人群中認準一個身形,然後跟了過去。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切原臉上身上都有血汙,腳步也不穩,踉踉蹌蹌地向前。今天晚上算是徹底地栽了,他原本瞧不起桑原,覺得人沒用,老了,只知道一味忍讓。現下才知道,人家是早預備好了套,就等著他往裏面鉆。他覺得這警笛一響,倒像是幫了他的忙。哪次聽見,也沒這次聽見,這麽親切。他帶著小弟向汽車的方向撤退,一擡頭的功夫,卻見到遠處正過來的一個熟悉人影。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切原蹙起眉毛。

不二在一片混亂中看得分明,跡部迫過去要抓切原,遠處卻閃出了一個人,身形利落,目光一轉,就照亮了半面場子,不二是無論如何也忘記不了這個人,這雙眼睛的,就與那夜和他在暗巷中狹路相逢時一般模樣。

那個人看清楚了周遭的情形,手中的槍就舉了起來,胳膊既平且穩,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過來人的胸膛處。他在暗,一切看得清楚,跡部在明,卻完全不知情。

不二跟著舉起槍來,但是人影交錯,實在難以瞄準。很難保證不誤傷,他想起跡部那天說過的話,有片刻的躊躇。

眼看這一槍就要射中,也就電光石火之間,不二聽見另外一聲槍響,遠處白石的手一偏,那柄槍掉落在腳邊上。他側頭,望見,手冢站在身旁,端著槍,槍口青煙裊裊,臉上的神情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跡部也聽見槍響,一共兩聲,幾乎分不出前後,他覺得一股急風撲面而來,然後有什麽東西順著肩臂處堪堪擦過去。緊接著背後有人大力拽了他一把,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面上。

忍足半摟著人,在懷抱中摸索,摸到一片潮濕。“你怎麽樣?”他問。

跡部擡起頭來,那張臉近在咫尺,既沒有慣見的笑意,也沒有絲毫嘲弄,盯著他,目光清澈,焦急是掩飾不住的。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他自己摸了一下:“沒事,擦破了點皮。”

繼而蹙起眉頭,望向遠處,就這一會兒功夫的耽擱,切原就去得遠了。

白石覺得虎口震動,一個拿捏不住,手中的槍就掉在地面上。他甩了甩腕子,半邊胳膊都是麻的,這一槍又結實又精準,是直接沖著他手腕來的,要不是他見機快,最後關頭閃避了一下,這只手八成就廢了。而也就是避了這一下,失卻了準頭,自己的那一槍也落了空。遠處跡部和忍足已經站起身來,白石俯身彎腰拾起掉落的槍,然後擡起頭來,向四周尋覓,看到底是哪個攪了局。

一擡頭,就望見遠處的一個身形。

四目相接,白石微微一笑,老相識,原來還是當日的那一個。只是那個時候沒看出來,竟是這麽厲害的一位。

兩個人遠遠對峙,就像那天晚上在巷子中一樣。

手冢臉上沒什麽表情,當日看見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果然。白石微微抿著唇角,似笑非笑,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一片兵荒馬亂當中,卻將彼此望得分外分明。

一個像是冬日裏的日頭,表面數九嚴冬,實際卻和風熙熙,透著融融暖意,另一個仿佛水中月影,風動柳梢,觸上去,才知道寒意徹骨。

片刻之後,白石依稀是笑了一笑,一個轉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手冢看見警員將逮著的小弟,按在地上,手銬銬了一地人,但卻既不見桑原,也不見切原,這一遭,只能算不過不失。一回頭,卻對上清亮的一雙眼。

只見月光下,不二站在那裏,正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切原跟著手下小弟撤退,走出沒幾步,後面有個人掠了上來,說:“這邊走。”

他擡頭,面孔依稀有些熟悉,想了想,想起來了,這個是社團中新近的紅人,仁王身邊的。

白石微微一笑,當前帶路,引著他們向一輛車而去。

從人群中撤出來,走到遠處的黑暗中,桑原回頭望,今天晚上是功敗垂成,十分可惜,也不知道警方是打哪裏得來的消息,他蹙緊眉頭。

小弟給他打開車門,他跨上車去。

車前座的司機忽然回過頭來,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他吃了一驚。

正欲張口,兩側車門忽然全部打開,一左一右各竄上一個人來,將他夾在中央,挾持住。桑原又驚又怒,緊接著腦後一疼,眼前一片漆黑。

仁王舉著紅酒杯子,望遠處的人。雪白的襯衫紮進腰裏,細細的一束,黑色的西裝外套,說不出的妥帖合襯。人一走進來,場子裏,無論是男是女,一多半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匯聚。所謂佛靠金裝,人要衣裝,這般模樣,與他初見他時,已經大相徑庭。也難怪,春風得意馬蹄疾,更何況還確實是個俊俏兒郎,想到這裏,仁王笑了一笑。

白石卻舉手推卻眾人,向這邊廂走過來。

“事情已經辦妥了。”他俯身說。

仁王看著立在面前的人,也不一樣,也一樣,人都愛說小人得志,其實說的就是,人一旦得意起來,言行舉止就難免張狂,但眼前這個人,卻似乎壓根沒這毛病,模樣是不一樣了,但神態卻還是當日那個神態,最是清楚自己是誰,什麽時候該幹什麽事。世上得意不難,得意之後,尚能清醒如昔,就十分的難了。

仁王細細打量面前的人,白石垂手站著,不卑亦不亢,靜候他吩咐。

仁王又望遠處,人群往來,觥籌交錯,看場面不知道要鬧騰到何時。

他想了想,忽然一揚手:“那就走吧,我帶你到別處看個更熱鬧的去。”

白石一怔。

仁王卻不再多言,放下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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