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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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來,率先而行。

白石跟在他身後,出了門,看著他上了汽車之後,才轉身向另一輛車走去,早有小弟跑過來,替他拉開車門,白石望過去,小弟微揚著臉,打躬作揖地拿眼瞅他,白石想,前些時候他還在給別人做這個,現在就輪到別人來侍候他。人人都知道,他現在是仁王身邊的紅人,走到哪兒都帶著,前途不可估量。

拉車門的小弟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只一味討好地笑。

白石跨一步,坐上車去,沒什麽表情。

小弟殷勤地關上車門,汽車揚長而去。

仁王端著茶杯坐在屋中的一隅。

切原面上還有血汙,灰頭土臉,這一晚上發生的事,太多太快,他一時之間還沒琢磨過味兒來。

仁王望著他開門見山:“你今天晚上吃了虧,自己心裏也明白,一切都是有緣故的。”

他揮了揮手,後面的小弟押上幾個人來:“就是這幾個。你也認識吧。”他用手一指,直截了當,“桑原安插在你身邊的人。”

切原站在那裏,陰著一張臉,卻不說話。

仁王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慢條斯理吹茶杯裏漂浮的茶葉子:“你那時候嚷嚷著讓我替你做主,現在這個主我替你做了,人抓起來,交給你,反正在明面上,他們也算是你的手下。現在要怎麽辦,你說吧。”

切原仍舊不說話,他心想,做主,做個屁啊,他這條命都是仁王給撿回來的,這裏哪有他說話的份兒:“還是你說了算。”他開口。

“那好。”仁王也不推讓,他擡了擡眼角,身邊站著的手下,一個揚手,水一樣的東西,潑到那幾個跪在地面上人的身上。但那卻不是水,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刺鼻的辛辣氣味,跪在那兒的人身體扭動,臉上露出驚怖欲絕的神氣。

仁王在悠悠茶香中開口,唇邊隱約噙著一絲笑意:“相傳古時候有種刑罰,將白蠟油傾倒在人身上,然後從足部點燃,專門用來懲罰背德棄信之徒,以及不貞不節的婦人,民間有個俗名,叫做——點天燈。可見自古這‘忠’與‘貞’二字,那就是極其重要的。入社團之前,兄弟們也都跪拜過關二爺,起過誓,磕頭歃血,以表節烈。如今犯了錯,該怎麽罰,不用我說。那麽……”他頓上一頓,“今天咱們就來試試這點天燈的法子。”

他話音剛一落,身邊就有人劃著火柴,那亮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然後落到腳邊上。

哄的一聲,熊熊火焰就竄上去,人慘嚎著站起來,在空氣中扭動。夜色中恰似一根根燈柱。

切原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幾步,饒是他平時殺人不眨眼,此時此刻也覺得腿下有些虛軟。

人一會兒也就不動了,俯在地面上,仿佛一段焦炭。四周彌漫著一股不祥的味道。

身邊站著的人,走過去看了看,確定是沒氣了,然後折返回去,在仁王耳邊交代:“死了。”

“哦。”仁王應了一聲,忽然擡眼去瞄站在他身側的一排人,那目光猶似利箭,正中肺腑,其中一人不知怎麽的,雙膝一軟,撲通就跪倒在地。

仁王垂下眼:“既然敢做就別心虛。”

後面有人擡起手,啪的一槍,那人倒下去,汩汩的鮮血流出來。

仁王看著切原:“這個人你是認識的吧,放在我身邊好多年了。你用這樣的法子對付別人,別人自然也會想到用這樣的法子來對付你。這世上,沒有哪個是傻瓜。”

切原面如死灰,他想,這個人,早就知道了一切,卻一直隱忍不發。

兩個手下走上來,拖著屍體,向前走,地上拖出長長的血道子,前面是殮房的鋪子,平時販賣香燭紙錢,冥衣車馬,所以有個焚燒用的爐子。人丟進去,火焰瞬間高漲,燒得一片通紅。

“聽說你一直不太滿意,存了個心思想連桑原的場子也要過來?”在搖曳的火光中,仁王繼續品茶,仿佛對著的不是一地血色狼藉,而是什麽春色滿園花紅柳綠的好光景。這煉獄般的世界中,他穩然端坐,自清雅。

“現在成了,你要是不要?”仁王問他。

切原心裏一寒,擡起頭,和那目光對上,霎時就明白了,桑原是回不來了,警察又怎麽會平白無故地得到消息。這是要借刀殺人,借警察的手,除掉他們兩撥子人,一舉兩得,兵不血刃。枉他平時總以為風光無限,殺伐決斷,到今時今日才知道,他不過就是人家手心裏攥著的蚱蜢,想怎麽捏死就怎麽捏死。

“瞧,這個玩意。這次回內陸尋回來的。”仁王忽然托起手中的杯子,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聲音望過去,精細的一盞,胚骨潔白,質地潤澤,“是杭州的官窯。以前有個人說喜歡,還說泡在這杯子裏的茶,味道和別的不同。我不懂,也喝不出來。但是這話,我卻總是記得的。後來,他不小心失手打破了那盞,他表面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裏其實很舍不得。我於是說沒關系,將來賠你一雙。”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

“我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記性好,別人多早說的話,做過的事,我總是記得的。”仁王微蹙了蹙眉毛,仿佛也對此事十分煩惱,“早些時候,我聽見有人說,什麽退位讓賢的,又說什麽亂世當中,有能者居之,你這麽明白,給我說說,這裏哪個是有能的,哪個又是無能的?”

切原覺得那道盯著自己的目光,就像火焰,燎上來,身體瞬間也變了個燈柱子,呼呼地燃,渾身炙熱難當。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仁王望著簌簌發抖的人,別人都說切原手段如何如何,是小一輩裏最出挑的,心腸出了名的狠,如今看來全是廢話。人要真狠起來,首先得能對自己狠,對自己下得去狠手,之後才是別人。這麽怕死又惜命,瞻前顧後,如何成事。

“所以說,人一早有多大的造化,全看他自己。若是沒有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吧。”他淡淡地說。

說完再也不去瞧眼前的人,仿佛對周遭的一切再沒任何興趣,厭倦得很。

他只低頭去看手中的茶杯。白瓷的杯子,茶水澄澈,翡翠也似的碧,幾片葉子飄在其中,載沈載浮。

柳蓮二還沒走到近處,就聽見一鏟一鏟的揚土聲。夾雜著斷斷續續地叫罵,隨著風傳過來,一隱一沒的,不是十分分明。

拿著鐵鍁的小弟指著坑裏的人:“閉嘴吧你,這會兒就是嚷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搭理一聲的。”說話間,又一鏟子土散了下去,手臂故意向前一遞,鐵鍁的尖角撞在桑原額頭上,頓時鮮血長流。

桑原揚起頭,說:“讓柳蓮二滾來見我。”

人雖然被埋在坑裏面,氣勢卻依然還在,虎目一睜,精光乍現,額頭上的鮮血順著面頰往下流,黑暗裏瞧著可驚可怖。

旁邊站的小弟,被他這麽一瞪,嚇了一跳,一個沒站穩,腳下一滑,就坐倒在地。他罵罵咧咧地往起爬,直起身來還沒開口,就聽見背後傳來一個不疾不徐的聲音。

“這不是來了嗎。”柳蓮二從陰影中轉出來。

旁邊一眾小弟都停下手裏的動作,向他行禮。柳蓮二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行了,你們都走吧,這沒你們的事了。”

小弟有些遲疑:“這……”他望向坑裏的人。

柳蓮二也望過去,坑挖得不深也不淺,剛剛好好可以沒過一個人去,再多出些餘地,這是有講究的。人被縛了四肢,杵在裏頭,土已經埋了一多半,過了腰身,無論如何是掙脫不出來的。

“不礙事的。”他說,“我要和他講幾句話。”

“成,那您慢慢來。”小弟鞠躬,“我們到遠處望著去,有事您叫人。”

頃刻間就走得不見蹤影,原地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坑邊上立著,一個坑裏面埋著。

桑原仰起頭來看,月色如水,站在那裏望下來的人面色也如水般平靜,觳紋不起。

四目相對,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

過了半晌,柳蓮二俯下身去,撿拾起旁邊丟著的鐵鍁,輕輕鏟了一鏟,然後揚下去。

土粒子撒下來,撞在臉上,和著血液,沙著疼,直往心裏鉆,桑原驚怒交集,問他:“你幹什麽?”

柳蓮二手下並不停,他的動作很嫻熟,他是拿慣鐵鍁的人,以前跟園子裏種過菜,也種過花。“送一送你。”他說,聲音依然水波不興,仿佛此時此刻也不過就是在自己院子中種一種南瓜,再栽顆月季。

土一鏟子一鏟子落下去,漸漸填到胸口處,桑原一口氣憋悶在胸口中:“你叫仁王來見我!”

聽到這句話,柳蓮二頓了頓手中的動作,他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桑原的臉上有驚異,有憤怒,有不平,但是沒有懼怕,他想著一路上過來聽到的那些爭執,他還以為一切只不過是玩笑,或者一時的懲戒,他還是不明白:“你覺得他會來嗎?”柳蓮二反問他。

桑原覺得那瞧著他的目光深不見底,竟像是透著一絲悲憫,但卻仍然是靜,實在是太靜了,那根本就不像在看活人的眼光,而更像是看……看一個已死之人的眼光。醍醐灌頂般,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仁王是不會來見他的,他是真的要他死。

他所想過的,以及以為過的那些情誼,在仁王眼中根本不名一文,完全的一廂情願。倏忽間,桑原就憶起那個時候柳生的那個目光,那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那時他以為他已經明白,其實他還是不明白。這個人……這個人,他腦子中一片天旋地轉,想伸出手去扶住什麽,一動才發現,周圍都是實地。

剛才還不覺得,現在半個身子埋在土裏,徹骨的寒意泛上來,四肢一片冰涼。

柳蓮二俯下身去,在坑邊上坐下:“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時候,為什麽要入社團?”

桑原愕然,瞧神氣,面前的人竟然要在這個時候,和他閑話家常,憶及當年。

柳蓮二擡起頭,望著月亮,淡淡地開口:“你當年自己講過的,你倒不記得了。我卻還記得,你說,那時候家裏窮,鄉下一大幫子人,吃不飽飯,所以出來,想著,誰給一口飽飯吃,就跟著誰,給誰拼命。後來就進了社團,飯是天天可以吃飽了。可是,這個時候,光吃飽又不行了,心裏又惦記著吃飽了還要穿好。再後來也穿好了,可還是不行,又再惦記起別的,心裏永遠有惦記著的。於是這些年,就這樣,惦記來惦記去,爭來奪去,最後都忘記什麽是屬於自己的,什麽又是永遠不能肖想的。”

他的目光調回來,投射在坑中人的臉上:“人心苦不足。”

“放屁!什麽足不足的,”桑原瞪著他破口大罵,“這世上你不與人爭,人就不與你爭了,想要潔身自好,清雅避世,也得有個太平盛世給你避。又有什麽能不能,敢不敢肖想的,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功如果成了,也就是另外一番天地。”

柳蓮二垂了垂眼簾:“正是這四個字了。那麽如今,事敗成寇,也就沒什麽好怨懟的了吧。”

他站起身來,繼續手中的動作。塵土飛揚。

“呸,柳蓮二!你別裝出這麽副事不關己的清高嘴臉來教訓人,你以為仁王今天可以這樣對我,明日又將如何對你?兔死狗烹,你知不知道……那個晚上向日岳人是怎麽死的……”沙土掩埋過胸口,他斷斷續續地出不來氣,“還有大圈仔……”

“你後來找人問過和他同住的阿仁了,是不是。”不是疑問句,就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才下了那麽大的狠心要反仁王,也是為了同樣的原因,仁王決計容他不得,“有時……人知道得太多,不好。所以又有句話,叫做難得糊塗。”柳蓮二說。

桑原看著面前的人,原來他竟是一早先就什麽都知道的:“仁王這是……這是鐵了心要讓柳生……跟真田……要逼柳生……”土掩埋過下頜嘴巴,他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時之間血全往頭頂上湧,那些思緒浪潮似地湧上來,這些年,所有遇見的事,以及人,畫面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飛掠而過,幸村,真田,柳生,仁王……一張張臉,清晰如昨。這一輩子到頭,不知道究竟為何。

柳蓮二俯首,手下動作並不停頓。這土粒子和土粒子之間,其實是有縫隙的,所以埋上了,一時之間又不會馬上就死,空氣從肺裏一點點地抽盡,最後人是被活活憋悶死的。仁王知道桑原心氣最高,常有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心思,所以就想出這麽個法子,要將他從天上打到地下,再生生憋屈至死。用心之歹毒,不言而喻。當年那個相術師傅說仁王的那些話,其實原本是沒說錯的。他又想起剛才桑原說他的那些話,兔死狗烹,以及書上講的,只可與之共患難,卻不可與之同富貴。

柳蓮二低下頭去,土外面只還露出一雙眼睛,人的眼睛其實最奇妙,千變萬化,千言萬語,比嘴巴厲害,也玄奧得多。人之將死,心裏有什麽,眼中便也有什麽。但此時此刻,一切都是無聲的。

他望著那雙眼睛,像是回答他的疑問:“我是知道的。”他輕輕地說,“早就知道了。”

最後一鏟子土揚下去。

柳蓮二站在上面,把土細細地踩實踩平。

最後他重新坐下來,側頭望,除了微微籠起,其他什麽痕跡也看不出來。

爭什麽,鬧什麽,到最後,都不過是黃土一掊。

他坐在那裏,四下裏一片靜,亙古的靜,仿佛盤古開天辟地,混沌初明之時。柳蓮二仰起頭,天上一輪明月,月光如水瀉,煙籠四野。如果這世上只有這天,這地,這月,而沒有這些人,這些事,這許許多多的紛擾,那可該有多麽好。

兩個人在路上走,由始至終,仁王都沒有說過話,白石當然也不會擅自多口多舌。在店鋪中辦完事後出來,站在門口,仁王說,剛才在晚宴上吃多了,要在附近散散步,消化消化食兒,你們都散了吧,別煩著我。一句話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跟著。仁王走出幾步,卻忽然停住,轉身,瞅身後的白石,半晌後,淡淡地開口,你跟我走走。於是這一走,就走了幾個鐘頭,走出好幾裏地去。

白石側頭,看身邊的人,仁王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仿佛懶洋洋地提不起什麽精神,厭而倦。他一直在他身後斜出幾步跟著,這時跨向前,站在身側,問道:“天晚了,要不要叫個車,回去歇著?”

仁王停下來,擡頭望,夜色濃郁,月上中天。

“怎麽,不願和我繼續走下去了?”他問身邊的人。

白石說:“自然不是。”

仁王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又問:“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白石一時之間沒說話,他想起方才的那些事情,還有在他身邊的那些人,向日岳人,桑原,切原,還有以前種種的傳聞。“是有些怕。”片刻之後,他說。

仁王忽地笑了:“你倒是痛快。別人即使有這個想法,也只是暗自在心中嫉恨,決計不會說出來,嘴上反而要愈加的奉承。”

白石微微一笑,說:“我這個人最是笨嘴拙舌,奉承話說不來。保不準弄巧反拙,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老老實實的,有什麽就說什麽。”

仁王哈哈大笑,瞧這聰明勁兒,他身邊那麽多人,就沒有一個人能有他一分半分的,面前這個人要是笨嘴拙舌,天底下就沒有巧擅辭令的了。

“怕也好……”停住笑,他忽然說,“要是能讓所有的人,見了你,都怕著你,是好事。總比他們成天價變著花樣的惦記你、算計你要好上千百倍,你說是不是?”

“是。”白石跟在他身側不緩不急。他的好處就是不該開口的時候,絕不會多言。

仁王卻像是忽然有了談興:“那個時候,在潮州家鄉遇上你,我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回來,你答應得痛快。後來有沒有想過,若然當日不是在路邊撞上我,那麽,今時今日,又是副什麽樣子?”

“想來也就是在鄉裏鄉間的討些活計,或者種種地,捕捕魚,至多攢些小錢,自己開個鋪子,做老板。”白石笑起來,他自幼家貧,潮州當地鄉下有許多青年都是如此,自給自足,一輩子沒出過門,也沒見過世面,坐井觀天,渾渾噩噩地過。未嘗不是福。

仁王側頭,他知道白石是讀過好幾年書的,讀書的時候,成績也極好,天資聰穎,後天勤奮,只是幼年喪父,母病家貧,才輟了學,出來討生計。他遇見他的時候,他新近喪母,一身落魄。但就在這麽個運命多劫的人身上,你卻既看不到憤世嫉俗,也瞧不見自怨自艾,他望著人的眼神既沈且靜。別人奚落嘲諷他,他權當是浮雲過境。有人動手,他就還手,又將自己護得極周全。不驕不傲,亦不自輕自賤。仁王當時在路邊瞧著,想,這可真是個稀罕人物。

“在家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像現在這般?”仁王又問。

“沒有。”

“一輩子只能那樣的話,甘不甘心?”

白石想了想,說:“確實是不甘心的。”他頓了頓,又說,“可不甘心日子也還是要過,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順順當當、稱心如意的,是以不甘心也自有不甘心的過法。”

仁王拿眼睛在他身上轉一圈,如此的明白,能屈能伸,好。

他負著手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站住,說:“桑原不在了,他的地頭就交給你吧。”

白石吃了一驚:“這恐怕不合規矩。”論年紀,論閱歷,論在社團中待的時間,不管哪一樣,這一方老大的位子,都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

仁王回轉過身來:“你覺得我這主意唐突了些?你是新來的,跟了我尚不足三個月,怕人家在背後講你閑話,抑或手底下的人不服氣?”他頓了一頓,“你方才說到,這天底下的事並非事事如意,當時當日,我不撞上你,你不遇見我,今天你便還要在那個小地方蹲著,陋室之內做困獸之鬥,十幾年後,又幾十年後,如你所講,一輩子渾渾噩噩的也就那麽過了。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又有誰知道,又能夠如何?”他反問他,“不過也就是消損磨折,太公八十垂釣,豫州四十織席,古往今來的這些事,其實都是這麽個道理。所以說,際遇二字,對人最是重要。”

白石微微一震。

仁王又說:“除卻這際遇二字,另外一樣,那就是人心了。有多大的心氣,也就有多大的世界。同一樣事物,不同的人瞧著,瞧出來的東西,從來都不一樣。結果也就各自不同。有人有心無力,有人有力無心。就好比九龍城這一塊地,人人都知道極好,也都暗暗肖想過,動過主意,切原早有這個心思,卻沒這個能耐,蓮二……蓮二他呀……”

仁王頓了一頓,很久之後,像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倒是有這個能耐,卻從不轉這個心思……”

白石張了張嘴,似乎是欲言又止。

仁王停下來:“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白石謹慎措詞:“桑原倒是有心有力。”資格最老,又極勇武。

仁王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是啊。確實是個有心有力的。”他微微一笑,淡淡地說,“所以就在地底下了。你見過一山能容得下二虎嗎?”

白石悚然一驚,對面的眼光靜如止水,水面下卻吞吐掩映,殺機暗藏,他想起那時柳蓮二對他說過的話,不要擅自去揣度仁王的心思,忌諱,到現在才知道他是好意提醒。

仁王望著他,他又如何不清楚當日他那一番作為,無非是做給自己看的,不過,確實是個有本事的:“這天底下的事,也就不外乎這四個字:天意、人心。你當日遇見我,是上天給你的造化,我那時看你,確實也和旁個不一樣。我剛才問你,你也說了,不甘心。可見你也確實有那個心思,這下子有機會了,你又何必再借故推托?”

“又至於資歷不資歷,規矩不規矩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規矩都是活人定的,要想不被規矩管著,就要做那個定規矩的人。你在下面,無論做什麽那都是不合規矩,被人踩著拿捏著,若是在上面,規矩由你來定,誰又能對你說出半個不字?”

“是。”白石暗自琢磨,這世態人情也就無非他說的這一些事兒。早就知道自己做過的事情,瞞不住,他確實是有這個心思,這時在遮著掩著,反而做作了:“多謝提點。”他又說。

仁王說:“今天我高興。”

兩個人繼續向前走,仁王忽然說:“再往前,走幾步,就能見著海灣了。”

白石一怔,他本以為仁王這一路走來,是信步而行,卻原來還不是。

果然轉出一個彎之後,就是海灣。赤柱半島東頭灣最尾,兩個最美麗的海港,深水灣同淺水灣。海灣邊上有立著的高臺,可以觀景。仁王想了想,拾級而上。

白石站在高處,向遠處眺望,但見水面寬闊,半個海灣盡收眼底,夜裏有些涼風,習習撲面而來,胸襟頓時為之一爽。

他說:“站在高處,確是有些不同。”

仁王負著手,輕描淡寫:“不是有詩句說,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嗎?”

“是。”白石應,“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出來這一番,終究是沒有錯的。

白石極目遠眺,想起以前從書上看來的一個段子。說是在今日的薄扶林一帶,有山溪名為“瀧江”,由數股瀑布澆註而成。傳說中,此溪澗能湧出甘甜而帶有異香的水,附近航海者常到此溪澗取水飲用,並將溪澗命名為“香江”,而後又將溪澗出海處,亦用此名以貫之。“香港”之稱便由此而來。

腳下浪濤聲聲,拍打堤岸。兩個人一時之間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仁王開口:“我瞧著你,覺得挺喜歡的。這個玩意也送給你吧。”他從籠著的袖子中掏出一樣東西來,白石一看,正是剛才那個白瓷茶盞。

他伸手推卻,仁王淡淡地問:“你平時不是喝茶嗎?”

“是。”白石說,但想著仁王千裏迢迢地帶這麽個東西回來,想來是極珍惜金貴的。他如實講。

仁王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再金貴的東西……那也要有真正能懂得它好處之人,再讓你想誠心以贈之,才能顯出金貴來。若是沒有了這個人,金貴與不金貴又有什麽差別?”

白石擡起頭卻沒有說話。

“想問什麽就問吧。”仁王說。

白石想起方才他在店鋪中所說的那番話:“您也有難以忘懷之……事?”頓了頓,又改了個字,“人。”

仁王沒有馬上答話,神氣間竟像是有些黯然,但稍縱即逝。過了片刻,他笑一笑,說:“自然是有的。別忘了,我也是打你這個歲數過來的。只不過……我年輕的時候,可沒你生得這般俊俏。”

白石掩嘴咳嗽。

仁王似笑非笑的目光又在他身上晃一圈:“怎麽,心裏有沒有記掛著的?”

白石又咳嗽:“沒有。”頓一頓,仿佛是忽然憶起什麽,微微側了頭,唇角揚起,眼睛中有朦朧閃爍的笑意。

半晌之後,覆又搖頭,確定什麽似的說:“確實沒有。”

仁王微微一笑,也不再追問。他望向對面,人在晚風裏站著,笑意隱約,尚不滿三十歲,這麽個春衫年少的,將來總是會有的,即使沒有,也不知道要有多少記掛著他的。

“沒有也好……”沈默片刻,仁王垂下眼簾,“免得時刻惦念著。”

他擡起頭回首望去,街市安靜,四下無人,只半面道旁亮著燈。路還是當年的那條路,早已走了千百遍。他向前走了幾步,忽然說:“你別跟著了,我想自己走走。”

白石瞧著他的神情,一時沒言語,過了片刻,說:“還是我在後面跟著吧。”

仁王一挑眉梢:“我現在又不高興了呢。”

白石笑起來,仁王雅治豈是需要人寬慰之人,是他僭越了。他退一步,立住不動。

仁王轉身,微微側了側頭,仿佛在思索什麽。遠處那些霓虹燈光倒映在他眼中,千變萬化,莫衷一是。他擡腳邁步。

白石望著那個背影拾級而下,他想著今天晚上發生的這許多事,火燒土掩,鬧騰得驚天動地的,不及他一句話,這整個九龍城也不過就是他一雙翻雲覆雨手,這樣風光無限的一個人,究竟還有什麽是他辦不到、得不到的呢,可是,他想起他方才的神情,以及那個背影,又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竟仿佛落寞。那些燈光落滿街面,卻像是落不到他身上,仿佛這天地之間由始至終就只是他一個人,孑然而來,孑然而去。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那一襲身影漸行漸遠,轉一個彎兒,終於消失不見。

幾車的人拉回警局,審訊到半夜,不得要領。最後所有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幾位主事的。跡部胳膊上讓子彈擦了一下,卻沒有大礙。他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中撞上一個人,也正向外面走。

跡部停住。

忍足臉上沒有笑意,可也沒什麽別的表情,他擡了擡手,指著他的胳膊:“沒事吧?”

“沒事。”跡部搖頭。

於是再沒別的話可說,兩人從裏面走出來。

街道上安靜,跡部停在那裏,忍足也站住,四目交接,跡部想,又豈止是公事,這個人總是這樣看上去很近,實際上卻離得很遠,難以琢磨。

片刻之後,忍足轉過身去,開始向遠處走。

跡部沒有開口叫他,只是站在那裏,忍足似乎知道他不會開口,也就那麽向前走。

已近午夜時分,長街微霜,四下裏再沒別的聲音。跡部在心中默數,想數到二十,那個人一定會回頭,一路走,一路數。數到後來就有了些焦躁,跡部是知道這感覺的,似曾相識,就像那個時候在公路邊上,他忽然不見了他車的蹤影。數到十八、十九還刻意地延長了些,可即使再延長,也終於還是數到了完。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跡部擡起頭,他想,也許不是知道他不會開口,而是壓根就沒去想過,他開不開口,與他是全沒關系的事,他們也本來就是兩個兩不相幹的人。跡部低下頭去,撫住手臂,可是在那個時候,他又那麽不顧一切地來拉住他。

他們之間一直就是這樣你退我進,你進我退,進退維谷。

他說不喜歡欲迎還拒,他就索性一拒到底。

這不是挺好的事,兩下裏都幹凈利落。可是那些焦躁退下去,心裏卻另有一種滋味。午夜裏有些風,透著骨頭縫子往裏吹,吹得心裏空落落的荒涼。他又想起那個時候,和手冢講過的話,順心順意的就不稀罕,偏要不如了心意的,才放進心裏。跡部想,那麽多年以來,一直只有他將別人看輕,讓別人記掛著,如今也有人對他不屑一顧了,他也就將人家牢牢記住了,其實——他也不過就是個俗人,想到這裏,跡部笑了一笑。

整條長街,只有那一翦身影,始終向前。

然後忽然就停住了,跡部一時沒想法,是不是風吹灰了眼,但不是,那個人停在那裏,凝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忍足往前走,這個晚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他心中也有許許多多的事。他攥緊掌心,覺得有些潮,打開來,殷紅的血跡早已幹涸,變成淡褐色的一條。他想起方才的那個目光,他又想他這次回來,是來做什麽的,再清楚明白不過。不想牽扯上任何無謂的事,或者人。可是……他合攏掌心,然後慢慢停住。

片刻之後,回轉過身去。

忍足沒想著能看見什麽,人心中若少了冀望,必定要活得快活許多。但沒有,仿佛從他走了就從沒變過,街道的另一頭,還是原來的地方,還是原來的人,停停當當地立著。

距離隔得太遠,表情是無論如何也瞧不清的。

也不知道對著站了多少時候,忍足開始往回走。

走到面前,再一次停住:“怎麽還站在這裏?”他問。

“等你回來。”跡部答。

忍足想問,我要是不回來呢,但是對上那雙眼,就知道問了也是多餘,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就像那個時候他算準了他一定會掉轉車頭。

最後,他只說:“你呀……”

聲音嘆息似地吹在耳邊,伸手自然而然地就將面前的人攬進懷中。

跡部想,要不是被風吹著了,要不就是受了點傷,人也變得軟弱起來,所以任由他抱著。

“怎麽就那麽要強,非得報覆我一下,才甘心?”他貼著面頰問他。

跡部不吭聲,人若活得蠢一點該多好,偏生是個聰明到底的,又撞上個一模一樣的。聰明計較聰明,沒奈何。我呀,我若不是這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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