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輝煌的大廳裏，衣著華麗面戴威尼斯面具的男人們舉著酒杯聊天說笑。房間裏響著柔美舒緩的維也納圓舞曲。艾倫看著眼前這一切，再低頭看看自己，他穿著一身白色衣褲臉上似乎還戴著面具。

“這是……哈勃男爵的舞會……”他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這是夢還是真的？難道他回到了那一天，那個決定了兩個男人命運的晚上？

“艾倫。”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艾倫緩緩轉過頭，一個男人站在他的身後。他穿著一套極為普通的黑色紳士服，臉上戴著表示已有伴侶的銀色假面。即便如此那雙藍色的眼眸是那麽清澈溫柔，讓他一眼就能認出他。

“尤拉努斯……”艾倫的眼中泛起淚花。

“我能請您跳支舞嗎？”他紳士地向他微笑著，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

“不能……”他的眼淚掉落在威尼斯面具上。

他接著抓起他的手，拉著他快步向大門口走。聚會上的所有男人都停止了交談，目光集中在這二人身上。艾倫拉著他一直到大門口，打開大門一把將他推出門外，又重重關上了門。

“艾倫，是我！開門啊！”他在門外用力地敲著門，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他用盡全力背倚著大門，假面下那張臉上已然淚流滿面。終於門外沒有了聲音，他精疲力竭滑坐到地上，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暈眩，冥冥中仿佛再次墮入深深的黑暗裏。

這樣，是不是一切就都結束了？

四天後的傍晚，普雷斯頓宮

宮殿外的守軍已經撤走，整個宮殿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一大早開始，宮殿裏就有仆人不斷進進出出搬運東西，直到傍晚時分都沒有停下。今天是驅逐令生效前的最後一天，明天一早洛斯菲爾德就必須乘船離開英國。

宮殿東區的花園裏，最深處坐落著蘭斯家族的墓園。夜色之下，洛斯菲爾德站在父親的墓前，面色嚴肅久久佇立無語。菲利普手提油燈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同樣是一臉凝重。明日起他不再是家族的一員，不能再用蘭斯的姓氏，也不會再出現在家族案宗裏。

“父親，請原諒我。”洛斯菲爾德低下頭閉上眼睛，在冥冥中和家人做最後的告別。

一陣腳步聲後，查爾斯來到墓園裏。他來到洛斯菲爾德的身後，沒有開口打擾他，只是靜靜站立等待。片刻後洛斯菲爾德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著查爾斯。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查爾斯看著他道。他剛剛接管了家族事務，而他接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記錄下洛斯菲爾德的‘罪行’和驅逐命令。此刻他的口氣中不難聽出堅忍，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艱難而違心的任務。

“謝謝，公爵大……”洛斯菲爾德話沒說完，查爾斯立刻擡起手來止住他的話，看著他鄭重道，“你還沒有離開。請直呼我的名字，公爵大人。”

洛斯菲爾德抿嘴看著他，片刻後點點頭，“尋找艾倫的事就托付給你了，查爾斯。”

“我以家族的名義起誓。不管事情過去多久，不論他是死是活，都會給你一個交代。”查爾斯的口氣無比堅定。

二人在對視中一時沈默。這時一個家仆跑入墓園，來到二人身邊行了一禮，“門外來了一輛馬車，車夫讓把這個交給公爵大人。”

他說著遞上一張長方形的紙張。那紙張質地高級印刷優美，中央位置印有一副金色的威尼斯面具，右下角用漂亮的手寫體寫著‘B.H.’的字樣。洛斯菲爾德接過來看著這張熟悉的紙張，這正是哈勃男爵的宴會邀請函的用紙。

“這是什麽？”查爾斯不解地看著他。

“他終於來找我了。”洛斯菲爾德緊緊攥起這張紙。他接著快步走出墓園，不知情的查爾斯和菲利普緊緊跟在他身後，三人一路走出花園來到宮殿大門口。門口停著一輛奇怪的單人馬車，一個馬車夫站在車廂邊，他的臉上帶著一副長鼻子的威尼斯面具。黑暗夜色之中，車廂前只點著一盞暗燈，昏黃燈光下一人一車都散發著詭異的氣氛。

“什麽人在這裏裝神弄鬼？！”查爾斯抽出長劍，指著車夫怒喝道。

馬車夫並不理會他，只朝著洛斯菲爾德伸出手，他的手上拿著一副黑色眼罩和一條綁手繩。

洛斯菲爾德明白了他的意思，沈吟片刻後邁步走向他。查爾斯上前一步拽住他，瞪大眼睛看著他，“你瘋了，這是個陷阱你看不出來嗎？”

洛斯菲爾德轉過身看著他和菲利普，口氣鄭重地命令道，“不許派人跟蹤，再把守在哈勃府的人都撤掉。”

“洛斯菲爾德……”查爾斯焦急卻又無奈地看著他。

洛斯菲爾德從容地笑了笑，“萬一我明早不能去碼頭，請派人告訴我的母親。這是我唯一一次沒能隨她的心願，請她原諒我。”

他說完轉身走向馬車夫。車夫將他的雙手綁上帶上眼罩，然後扶他上馬車關了車門。馬蹄聲再次響起，馬車逐漸消失在夜幕的黑暗裏。

馬車在一片黑暗中跑了將近兩個小時，洛斯菲爾德只能憑聽覺感受周圍的環境。馬車似乎一直在郊外跑而且在不停地轉著圈，最後卻直線般地跑進倫敦城裏停在市中心的某處。他被車夫扶下馬車，順著一條旋梯走廊似乎來到了地下，然後走進了一處房間。

洛斯菲爾德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直覺地感到對面有人。他並不開口詢問，因為那樣只會加重自己的劣勢，讓對方心理上得到主動。他只是淡定地坐著，臉上是放松的表情，連呼吸都平穩地毫不錯拍。片刻後蒙在臉上的眼罩被扯掉。他緩緩睜開眼睛，逐漸適應了房間裏的燈火輝煌，而眼前卻是一柄冰冷的匕首。

“你終於落在我手裏了。”哈勃男爵用匕首指在他的臉上，無論口吻還是言語都透露著不屑，“現在我該怎麽稱呼你呢，你既不是公爵，又不是蘭斯家的勳爵，到了明天甚至連英國人都不是！”

“艾倫在哪兒？”洛斯菲爾德看著他。

哈勃男爵用冰冷的匕首面滑過他的臉，“是誰告訴你，艾倫在我手裏的？” 他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有合作就有背叛，尤其當合作只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洛斯菲爾德平靜地道。

哈勃男爵忽然將匕首壓上他的脖子。一道血印立刻出現，血滴順著脖頸流下。“別以為我不敢殺你。”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殘忍，“也許只有你死了，他才會徹底死心將目光轉向別人！”

洛斯菲爾德看著他。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激怒他卻也不能示弱，這將關系到他和艾倫兩個人的命。如果不是這樣，他現在也不會被‘請’到這個地方。

“請讓我見他。”洛斯菲爾德的口吻懇切中又十分堅定，“他需要我。”

哈勃男爵緊抿著嘴看著他，忽然揚手一道寒光閃過他的眼睛。洛斯菲爾德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下一刻卻感到手上松了很多，他的匕首挑斷了那副綁手繩。洛斯菲爾德的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然後落在半開著房門的臥室方向。他站起身急步來到臥室門口，推開門走入房間。

“艾倫……”

那大床上躺著的他，仿佛是個死人一般。他的面色蒼白嘴唇無色，臉上看不到生命的光澤，蓋著絲被的身體也看不出呼吸的起伏。洛斯菲爾德走到他的身邊，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鼻下，才感到那弱似游絲般的呼吸。他用手背輕觸他的臉頰，那涼涼的觸感印證著他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艾倫。”洛斯菲爾德跪在他的床邊，撫上他的臉頰輕喚他的名字，可他沒有任何反應。

“看看我，艾倫。”洛斯菲爾德用力捧住他的臉，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那冰涼的臉頰，那低聲的呼喚中充滿懇求。這時他的眼皮似乎動了動，接著緩緩睜開眼睛。那渙散的目光過了片刻才重新聚焦，黯淡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線生氣。

“尤拉努斯……”

他幹涸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到。洛斯菲爾德將他的頭摟入懷裏，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輕吻著，想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我不能和你跳舞，不能給你……聯絡卡片……，不能……”他似乎剛剛經歷夢魘，此時依舊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在混沌不清的意識中呢喃低語，“我不能……愛上你……”

“可我已經愛上你了。”洛斯菲爾德的聲音中隱約哽咽。他緊緊摟住艾倫的身體，不停吻著他冰涼的面頰。他沒有再開口，頭無力地斜在他的胸前，似乎已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答應過帶著你離開英國，去到歐洲大陸一起生活。”洛斯菲爾德的口吻依舊像在和他對話，眼淚順著他的吻滑落到他的臉頰上，“我們現在就走，好不好？”

懷裏的那個人沒有任何聲音。他抱起他的身體，站起身向臥室門口走。他沒有理會站在門口手持匕首的哈勃男爵，此時在他眼中其他一切人事仿佛都不存在了。

看著二人離開的身影，哈勃男爵無力地靠在門框上，手上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別的選擇，留下兩具屍體只會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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