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的清晨五點，普雷斯頓宮

洛斯菲爾德站在穿衣鏡前，看著女仆為他系上衣扣整理好衣衫。他今天穿的是便於運動的花翎襯衫、黑色長褲和皮鞋。為了決鬥的公平，查爾斯也會穿一模一樣的服裝。咚咚兩聲敲門聲，菲利普走進房間向洛斯菲爾德一彎腰，“公爵大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知道了。”洛斯菲爾德看著穿衣鏡道。

“我擅自做主邀請了斯潘塞先生與您共進早餐。”菲利普的口氣與平日裏絲毫無異，“因為蒙格夫人尚未起身，我認為應該有個人陪您一起用早餐。”

洛斯菲爾德當然知道這不是他要艾倫來的真正原因。但作為傳統貴族家庭的管家，他必須為艾倫的存在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洛斯菲爾德轉身走到他身邊，向他微微一禮，“謝謝。”

菲利普向他一彎腰，接著跟隨他向一層小客廳走去。

一層的小客廳裏

洛斯菲爾德走進房間，正中央的長桌上已經擺好傳統的英式早餐。艾倫站在餐桌邊相鄰主位的座位旁，等待他的到來。洛斯菲爾德微笑著來到他面前，溫柔地看著他道了聲早安，“難為你起這麽早。”

“我可以每天都起得很早。”艾倫同樣微笑著看著他，一語雙關道。

洛斯菲爾德明白他的意思，湊到他耳邊輕輕道，“我希望有一天你坐在我對面（女主人的座位）。”

艾倫微笑不語。他和洛斯菲爾德分別落座，有傭人端上來熱菜和剛烤好的面包。艾倫拿起餐桌上的長頸水瓶，給洛斯菲爾德的杯子裏倒上白水。有傭人想上來服務，被洛斯菲爾德擡手攔下了，“你們可以離開了。”

“我不是長在貴族家庭，也沒有與生俱來被人侍奉的習慣。”艾倫邊給他倒上水邊道，“對我來說最幸福的事，是這樣陪伴我愛的男人。”他倒完又坐下來看著他，那目光中滿含著愛意。

洛斯菲爾德握過他的手，堅定地看著他，“我承諾過會給你幸福，在那之前我不會死。”

艾倫信任地點頭嗯了一聲。二人接著拿起刀叉安靜吃飯，期間艾倫不時給洛斯菲爾德倒水、遞上塊面包或是補上盤子裏的菜。一餐完畢艾倫用餐布給他擦擦嘴角，滿眼都是依依不舍。洛斯菲爾德起身來到他面前，單膝跪在他腿前，把他的手放在唇畔輕吻一下。

“等著我回來，艾倫。”

兩個小時後，倫敦城巴特西附近，茂盛林木中的一處空曠地

晨曦中清冽的微風吹拂下，周圍樹葉響著輕微的沙沙聲音。當洛斯菲爾德的馬車到達決鬥地，查爾斯的馬車已經等在那裏。洛斯菲爾德來到對方的馬車前，查爾斯在車旁等待他，身後還站著夏洛特。二人相互一禮，洛斯菲爾德接著又向夏洛特行了一禮，“今天無論勝敗，我想我們的婚約都將結束。謝謝你這三年裏的陪伴。”

“我很榮幸，洛斯菲爾德。”夏洛特的口吻中不難聽出感慨和傷感。這也許將是她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

“查爾斯，如果今天我死了，你將是蘭斯家的下一任家主。家族的榮譽和父親的案子，都將擔負在你的身上。”洛斯菲爾德嚴肅地看著查爾斯。

“我會的，洛斯菲爾德。”查爾斯高昂著頭不肯服輸的表情。

洛斯菲爾德點點頭，“那麽讓副手們檢查武器吧。”

決鬥雙方分別站在場地兩側，代表雙方的副手正在相互檢查對方的武器。今天的決鬥武器是長劍，雙方的副手需要仔細查看對方的劍是否符合決鬥標準，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最重要的是確認武器確實具有殺傷力。因為決鬥是為了榮譽非生即死的拼搏，任何求生跡象都會被視為對決鬥本身的不尊重。檢查完畢後，兩方副手將對方的劍送到決鬥方手裏，決鬥正式開始。

二人持劍走到對方面前，相互行了一禮，然後持劍進入對峙狀態。查爾斯猛地一劍刺來占據先機，將洛斯菲爾德逼得後退兩步用劍擋開。查爾斯不等他的武器回位，接著下一劍刺向他空出的身側。洛斯菲爾德只好再退同時用劍擋開，錯開攻擊的同時又露出下一個空身。一時間林間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十幾個回合下來洛斯菲爾德始終處於防禦狀態。

“這是決鬥，別跟我耍花樣！”查爾斯清楚他的劍術水平，被他一味的防禦有些激怒了，手上更加加強攻擊力度，“如果你敢讓著我，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塔樓裏的男人！”

“你敢！”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對面的男人。他用力挑開他的進攻，下一刻挺劍刺向查爾斯的面龐。他猛然的反攻讓查爾斯措手不及，連抵擋了幾招才逐漸穩定住步伐。戰鬥的興奮和恐懼更激起他男人的本性，在連擋幾招之後開始奮起反擊，二人立刻進入熱戰的膠著狀態。

與此同時，普雷斯頓宮裏

艾倫跟隨著菲利普穿行在廣闊的宮殿裏，最終到達二層盡頭的一處高頂房間。這裏是一座小教堂，為宮殿裏的主人們祈禱使用。

“這裏是公爵大人的禱告間。”菲利普打開鎖著的房門，依舊一副高傲凜然的表情站在門口，“如果有1%的希望能夠讓公爵大人和勳爵一起回到這個宮殿，那麽破例放一個外人進入也算值得。”

“謝謝。”艾倫恭敬地向他深深一禮。

“希望您的祈禱能夠得到回應，這也是為了您自身的人身安全。”菲利普盯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道，“一旦收到決鬥的最終結果，我會來這裏通知您。”他繼而轉身離開了房間。

艾倫走進這間不大的房間。房間從墻壁到屋頂都繪有彩色的宗教油畫，一側墻上的油彩玻璃同樣畫的是宗教人物。房間正中擺放的是真人大小的聖母瑪利亞雕像，案臺上供有多根蠟燭。艾倫跪倒在瑪利亞的雕塑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默默祈禱。他的身上帶著那把金色的短-槍，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環境。如果洛斯菲爾德死於決鬥，即使普雷斯頓宮的人不為難他，他也無法原諒他自己。畢竟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主，聖母瑪利亞。如果我和他都有罪，請將所有的罪責降給我，讓我來承擔一切懲罰。”

林間的決鬥地

決鬥已經進入白熱化程度。二人的體力都開始下降，攻擊不再那麽穩健到位，防禦也同樣牽強費力。雖然兩人的身體素質相差無幾，但洛斯菲爾德的劍術畢竟要高過查爾斯一籌，在此刻顯出了技巧上的優勢。幾次攻防轉換之後，洛斯菲爾德逐漸取得了攻擊的主動，查爾斯頻頻抵禦幾乎被逼到了場地邊緣。洛斯菲爾德一邊進攻，頭腦中開始策劃最後一幕。

“認輸吧，查爾斯！”洛斯菲爾德的藍色眼眸中露出一絲憐憫，“你不可能贏我。現在認輸，你還可以保全蘭斯的姓氏和蒙格夫人的生活。”

“你做夢！”一激之下，本已體力不支的查爾斯頓時怒火由心頭起，化成力量接連反攻了好幾招。洛斯菲爾德在決鬥中早已看好地形，連擋連退到了附近的一棵樹旁。那樹的根部裸-露出地面，在地上形成好幾處障礙。洛斯菲爾德計劃故意絆在一處根部，然後讓查爾斯刺傷自己的右臂。這樣一來自己失去了戰鬥力，即完成了決鬥使命又毫無破綻地讓查爾斯取勝。

他來到一處根莖附近，退後的同時腳磕在樹根上。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左-傾倒，同時不由自主地露出右臂保持平衡，胳膊橫擋在他的劍鋒前。然而就在同一時刻，一片樹葉剛好飄落到查爾斯的眼前擋住他的視線。失去視力的那一剎那，右手持劍的查爾斯慣性地把劍往右方刺，直到劍鋒刺入一個結實的身體。

不遠處夏洛特的一聲驚呼，讓查爾斯下意識地停住了劍。樹葉飄落，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難以置信的一幕。洛斯菲爾德背靠在樹幹上，用同樣不敢相信的目光看著他，而他的劍正刺入他的心臟位置。查爾斯瞪大眼睛驚呆地看著這一幕，握著劍柄的手不由得松開了。咣當一聲劍掉落在地上。下一刻，洛斯菲爾德的身體也滑倒在樹旁。

那一刻，整個世界似乎安靜了。

洛斯菲爾德仰面倒在地上。參天大樹的片片樹蔭就在頭上，樹冠間隱現著清晨的刺眼陽光。他覺得胸口一陣銳利的刺痛，清楚地感覺到溫度在源源不斷的流失。作為醫生的他知道，那是正在持續失血的反應。

他聽到無數淩亂的腳步聲，女人的哭泣聲和男人的命令聲。那是查爾斯和夏洛特的聲音。他感到有人來到他身邊，給他捂住傷口，然後試圖將他擡上馬車。那是隨行的醫生和仆人。

最終，他的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循環的聲音，頭腦正在沈入無盡的混沌。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下意識地抓住身邊的手。他看不到也聽不到，卻能感覺出那是查爾斯的手。

“不許……傷害……他。”那是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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