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普雷斯頓宮二層的預備間

蕾貝卡用厚布墊著手，從冰桶中取出一個小藥罐。藥罐冷凍得冰涼，隔著厚布都能感覺到冷意。她把藥罐打開，將裏面凝成凝露狀的外用藥取出來，放在身旁托盤裏的小碟上。那上面還放著大量的紗布和剪刀。卡爾一直在她身旁看著，偶爾捂嘴打個哈欠。

“你看你，天天守夜眼睛都熬紅了。”她體貼地看著卡爾，“要不在這裏補個覺，我給公爵大人送去吧。”

卡爾搖搖頭，“不行，現在公爵府上下都加強了戒備。除了管家和我，他的臥室不準任何人進去。”

“兇手不是抓住了嗎？”蕾貝卡說到這兒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他有沒有說背後是誰指使的？”

卡爾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我不能說。”

蕾貝卡不滿地撅起嘴，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算了，就當我沒問，以後再也不問你了。”

卡爾見狀忙扶著她的肩讓她轉過身，哄著她道，“哎，你別生氣啊，我說還不行嗎。”卡爾向門外看看沒有，才壓低聲音對她道，“聽說那個人受不住刑前幾天就死了，老管家什麽都沒問出來。”

蕾貝卡瞪大眼睛，“那豈不是不知道背後是誰？”

卡爾向她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噓！老管家故意不說，就是希望背後的人沈不住氣自己露馬腳。”

蕾貝卡深深點頭，“放心，我不會說的。”

卡爾說完端過那個托盤，“那我送藥去了。”

蕾貝卡目送著他離開預備間。她的眼神又轉向那個藥罐，這幾天藥的份量只增不減，看來洛斯菲爾德的傷勢並沒有好轉。再想想卡爾剛剛的話，她的目光裏閃過一絲亮光。

卡爾端著托盤，穿過走廊來到二層的北半區。這裏半個區域都為公爵的起居準備，從臥室，書房，休閑廳乃至私人會客室。他來到北半區的走廊入口，從這裏開始每個門卡都有持槍守衛站崗，保護公爵的個人安全。

他走入這個區域又途經三個房間，才到達洛斯菲爾德的臥室套房。門口守衛見是卡爾，向他點點頭打開了房門。套房最外層是會客廳，旁邊一個小間是卡爾的臥室。卡爾將托盤放在茶桌上，來到裏側緊閉著的臥室門口敲了三下門。片刻後門打開，洛斯菲爾德示意卡爾進門。臥室的書桌上擺滿了書和文件。這幾日他都沒有出門，一直在這裏用閱讀打發時間。

“外面情形怎麽樣？”洛斯菲爾德讓卡爾坐到茶桌對面。

卡爾搖搖頭，“從蕾貝卡來了之後，我按老管家的吩咐和她接觸了一個星期。可我沒看出她的任何異常。”

“別心急，我相信菲利普的眼力不會錯。”洛斯菲爾德安撫道。

“洛斯，這件事你最開始連我都瞞著，為什麽就這麽相信老管家？”卡爾看來有些擔心，“別忘了，他還曾用艾倫·斯潘塞的事為難過你！”

“菲利普做任何事都是為了蘭斯家的利益。”洛斯菲爾德看著卡爾肯定道，“父親是這麽告訴我的，我相信他的判斷。”

聽他這麽說，卡爾也只好點點頭，“好吧，蕾貝卡那邊就交給我。我現在像哄公主一樣哄著她，她一定覺得我看上她了。”

洛斯菲爾德看他無奈的表情忍不住笑，“難為你了。記得要跟安德魯說清楚，不要讓他誤會。”

聽他提起安德魯，卡爾抿抿嘴沒說話。他不能告訴洛斯菲爾德他其實隱瞞了安德魯，否則他一定會感到自責。但是為了洛斯菲爾德的安全，卡爾決定繼續隱瞞下去，“洛斯，這場戲究竟要演到什麽時候？”

“我猜就快了。”洛斯菲爾德看著卡爾，眼神中透著自信，“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會趁這個機會借刀殺人！”

同一時間，東區塔樓的客廳裏

艾倫坐在茶桌前，打開白天安德魯取回的薄信封，裏面是一張女王劇場包廂票。演出時間是五天後的晚間8點，上演的是這幾年才剛剛流行的新劇《卡門》。艾倫將票又重新放回信封，將信封小心藏進那本游記裏。他不能讓洛斯菲爾德知道這件事，因為他一定會反對。

墻壁邊的鐘表響起，時間已經指向深夜11點。艾倫看看坐在一旁沙發上對著壁爐發呆的安德魯。這一晚上他都是這樣子，連最感興趣的游記都沒心情翻。

“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艾倫開口打破了沈默。

安德魯轉過頭看看他，接著起身來到他面前，那表情看來決定了什麽一樣，“艾倫，我決定離開普雷斯頓宮。”

艾倫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麽，“你要去哪兒，做什麽？”

安德魯咬著嘴唇搖搖頭，但從眼神中看得出來他心意已決。

艾倫同情地看著他。他轉身走進自己臥室，片刻後又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個錢袋，“這裏有200鎊。現在我身上也只有這麽多，你先拿著。”

“不，不可以。”安德魯忙推開他的手搖頭道。

“聽我說完。”艾倫將錢袋塞進他手裏，用命令般的口吻道，“作為交換你不許再回東區，按我說的去做。”

五天後傍晚8點，蘇豪區女王劇場

身著正裝的艾倫按時到達劇場，走進指定的包廂裏。這是個雙人包廂，但此刻裏面沒有人。艾倫並不心急，坐在包廂內點了杯酒，然後等待歌劇開場。第一幕在8點半準時開始，他一個人看著歌劇，臉上是一副鎮定自若的表情。他知道主人的使者一定在某個各角落裏看著他，觀察他的舉動猜測他的目的。

當第二幕進入高-潮，身著戎裝的鬥牛英雄在酒館接受男人的仰慕和女人的青睞，高歌《鬥牛士之歌》之時，他的身後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戰鬥，性，勝利。這是一個男人生存的全部意義。”

艾倫放下酒杯回頭看去。他的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高瘦戴面具的男人。從聲音聽起來他大概50來歲，聲音柔軟，說話語速緩慢而輕細。

“你是誰？”艾倫打量著他。

“您的新信鴿。”男人笑了笑，隨手拉過他身邊的樣子坐了下來，“但願我不會重蹈威廉的命運。”

“他越界了，忘了一條狗的本分。”艾倫口氣微冷。他沒有否認殺了威廉，因為知道瞞不過主人的眼睛。

“那麽希望您不要越界，愛上不該愛的人。”男人話不多卻句句隱含深意。

“蘭斯公爵是個很吸引人的男人。”艾倫知道只有把1%的謊言藏在99%的實話裏，才可能瞞過主人的眼睛，“可惜他最終還是喜歡女人的。”

“可我聽說他和克利福德小姐並不投合。”男人瞟了一眼艾倫。

“那種大家閨秀不合他的口味。”艾倫看看臺上性感又放蕩不羈的卡門，淡定道，“只有這種女人才能惹起他的火。”

男人揚了揚眉露出淡淡微笑，遂也轉過頭去看著臺上的歌劇，“主人想知道您聯系他的目的。”

“我要自由。”艾倫話語很輕卻很清晰，“徹底的永遠的自由。”

“代價是？”男人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還是開口確認。

“蘭斯公爵的命。”艾倫一字一頓道。

男人哼笑了一聲，“如果已經有人搶了您的生意呢？”

艾倫同樣哼笑了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我曾經看上的男人，如果那麽輕易就被殺，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了。”說完向他擺擺手，一個人走出了包廂。

出了女王劇場，艾倫登上等在門口的馬車。他向車夫囑咐了一句“沿泰晤士河向東走”，接著閉上眼睛撫平了一下心緒。他知道主人的疑心並不容易消除，但他編的說辭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接下來就要看主人如何出招了。

他平靜了片刻，然後拉開了窗上的布簾。這個時代倫敦城裏已有路燈，但僅限於皮卡迪利、西敏斯特和泰晤士河沿岸的幾處繁華地區。馬車順著泰晤士河畔一路向東跑，跑到倫敦橋附近時艾倫忽然命令停下，馬車隨即停在街邊的一處空場。

艾倫掀著布簾，看街道對面泰晤士河畔的道邊。路燈下，安德魯正在為一對情侶畫像。他的身旁放著一個水桶，裏面是一些從批發市場批來出售的鮮花。艾倫又看看路前方，那不遠處就是一片廉價的平民房，他租的房子應該就在那裏。這是那日他給他定下的條件，讓他在泰晤士河附近找處房子租下，然後繼續畫畫營生。看來他的確按照他說的做了。

艾倫不自覺地微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圍建築，把大致方位記在心裏。接著他放下了窗簾，命馬車夫回普雷斯頓宮。馬車隨即調轉了車頭，向著倫敦城西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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