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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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崎嶇不平的郊外小路上顛簸著,已經跑了一天一夜。馬車上兩個押運的人交替休息著,艾倫雙手戴著手銬坐在他們對面。他疲倦的雙眼中也帶著血絲,可他不想睡。押送的人不告訴他此行的目的地,也不曾攜帶醫生的病例或證明。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許離他長睡不醒的時候已經不遠了。

他疲憊地靠在窗沿上,看著窗外日落後的昏暗。三年裏,他沒收到過他的一封信,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也沒聽說他曾派下人來問他的事。也許他早就完婚了,也許已經有了下一代,也許帶著全家人已經回了法蘭西。

洛斯,你還記得我嗎?

艾倫閉上眼睛,一陣隱隱的心痛讓他皺緊眉。三年裏他一直活在渺小的期待中,可他昔日的承諾似乎都已煙消雲散。他不會怪他也不會恨他,如果必須要犧牲他的幸福才能拯救自己,他情願選擇現在這個結果。可是為什麽,他的心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寂。那顆心正因為曾經經歷愛情的火熱,在再次冷卻後才變得懼怕寒冷。

洛斯,有一天你知道我離開了,你會難過嗎?

眼淚最終順著眼角流下,流過臉頰流進嘴唇裏,苦澀的味道似乎襯和著他此刻的心境。他只想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再見他一面,再停留在他溫暖的懷裏一次。洛斯,你現在在哪兒?你把我忘了嗎?他在心裏默默思念著,腦海中回想著他們過去的曾經種種,緬懷那段生命中最美好快樂的時光。

夜幕完全落下,馬車最終停了下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押著他下了馬車,眼前聳立著一座高大而陌生的城堡。烏雲密布的黑夜中城堡的夜影陰暗恐怖,讓艾倫感到一股不可名狀的寒意。

“這是哪兒?”他的心裏升起一股不安,站在馬車邊不肯前行,“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一個男人斜著嘴角露出邪笑,“有人對你感興趣,願意為你‘看病’。”

“不……”艾倫忽然意識到什麽,神色驚慌地向後退。難道是是主人刻意安排的懲罰,還是哪個有糜爛嗜好的貴族?比死亡更可怕的未知讓他的身體不禁顫栗。兩個男人不容分說架起他,向著城堡側墻壁上的小門走去。

“不!你們放開我,放開我!”艾倫奮力掙紮著大聲呼喊,卻無法掙脫他們的臂膀,眼睜睜看著那道漆黑的小鐵門越來越近,那後面也許就是暗無天日的煉獄。早知如此,他在醫院塔樓上就該自行了斷。

“求你們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他聲嘶力竭地懇求著,直到被他們拖到小門口。嘈雜聲驚了光禿樹枝上的烏鴉,飛在黑暗中哇哇亂叫,更讓他覺得自己馬上要被送入地獄。

小門猛地被打開,一個黑影出現在門口。

“住手!”一個年輕聲音怒斥道,“你們也太無禮了!”

兩個男人見到他同時放開了手。黑暗中艾倫分不清究竟誰是誰,掙脫二人掉頭就逃,慌亂中沒跑幾步就跌倒在石子路上。等他掙紮著再爬起來,一個男人來到他身邊一把將他摟住。

“放開我!”艾倫驚慌失措地試圖推開他。下一刻男人緊緊握住他的手,將他緊緊擁入懷裏不松開。

“艾倫,是我!”夜空中層層的烏雲終於分開一道縫隙。淡淡的月光下,艾倫這才看清他的臉。他日夜思念的男人,正用關切的目光註視著他。

“洛斯……”艾倫竟然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三年裏,多少次午夜夢回中曾經出現的場景,讓他現在有些辨不清這究竟是不是現實。

洛斯菲爾德緊緊抱住被驚嚇到的他,臉緊貼著他的臉頰低聲道,“對不起,艾倫。我讓你等太久了!”

艾倫停頓在那裏幾秒鐘,忽然才反應過來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下。三年裏所有的不安和失望在那一刻都已化為雲煙,他終於還是等到了他。

小門裏另一個年輕男子走出來。安德魯來到卡爾身邊,推推他示意了一下那兩個男守衛,他們正好奇地打量著相擁在一起的洛斯菲爾德和艾倫。卡爾這才反應過來,幾步來到兩人面前,將一個錢袋扔給二人大聲道,“這是你們的酬勞。這個病人移交給醫生就可以了,你們可以走了。”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聳聳肩一副拿人錢財與人方便的表情,轉身架起馬車離開了城堡。卡爾側頭看著仍在相擁的二人,再看看安德魯,他向他搖了搖頭示意不要打擾。卡爾只好走回到安德魯身邊,二人並肩走入小門內。

門外的石路上

洛斯菲爾德緊擁著懷裏的人,不時地輕吻他的額頭安慰著他。他似乎又瘦了一些,緊抓著他衣襟的手是冰涼的,衣服上隱隱帶著一股不見陽光的黴味。這一切讓洛斯菲爾德感到既心疼又愧疚。他緊握他的手試圖溫暖他,低頭在他額前輕聲詢問,“我們回去再說,好嗎?”

艾倫控制了一下情緒點點頭,站起身和他並肩向城堡方向走。沒走兩步他忽然停住腳步,擡起頭看著洛斯菲爾德,他的目光中隱隱透顯著不安,“洛斯,你已經有家室了嗎?”

月光下,洛斯菲爾德無奈地苦笑一聲。如今的他似乎更成熟了一些,三年的歲月給那本就穩重的目光中多添了幾分深邃。

“我沒有結婚,夏洛特小姐仍舊是我的未婚妻。”他如實回答道。

艾倫意外地看著他。這兩人都已到了適婚年齡,這個婚約怎麽可能締結三年尚未完婚?看他那透著苦澀的笑容中,艾倫不禁關切地追問道,“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洛斯菲爾德握住他的手,輕吻一下手背看著他道,“這三年裏發生了太多事,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任何事光明正大,你也無需為自己的存在感到尷尬或是愧疚。”

艾倫點點頭,被他拉著手並肩走入小門中。

天上的層層烏雲最終被風吹散,月光下城堡恢覆了原本的模樣。雄偉廣闊的普雷斯頓宮城堡群依舊是昔日的威嚴壯觀。東區最靠邊的塔樓窗邊,最終亮起了明黃溫色的燭光。那一夜,洛斯菲爾德與艾倫和衣而眠。他始終將他緊擁在懷中,像是想彌補這三年裏虧欠他的所有關懷和照顧。他沒有給出任何解釋,艾倫也沒有問,兩個人似乎在冥冥中有著一種默契不提起過去的事。直到淩晨時分,洛斯菲爾德輕吻了一下沈睡中的他的額頭,靜靜離開了他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

當艾倫再次醒來時,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他起身來到窗邊,從這個房間只能看到通往普雷斯頓宮的石路,和霧氣中遠遠的那片樹林和綠地。因為他的房間位於東區最邊源的塔樓,和主宮殿隔著幾道關卡。這裏看來長久無人居住,臨時打掃的房間角落裏可以看到灰塵和蜘蛛網,壁爐因為久未生火的緣故遲遲不能暖和過來。

咚咚

兩聲輕聲的敲門後,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走進房間。他來到艾倫身後,看著他靦腆地笑笑。艾倫只覺得他的面容很眼熟。

“斯潘塞先生?我叫安德魯,是公爵大人專門派來伺候您的。”安德魯看著他的目光中滿是仰慕。

“安德魯?”艾倫忽然想起了什麽,“你不是莫裏斯俱樂部的……”

安德魯點點頭抿嘴笑道,“我現在在這裏做畫師。”

艾倫不知道其中緣故,點頭隨意道,“叫我艾倫就好。你既然是畫師,怎麽會來做仆人的工作?”

“是我自願的!”安德魯忙道,“公爵大人本來要卡爾來的,又怕他心思簡單不懂您的情緒,所以我就替他來了。”

他的話讓艾倫意識到什麽,自言自語般地道,“公爵大人……是嗎?”這個稱呼,這個房間,似乎都在無形中提醒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安德魯敏感心細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忙解釋道,“您不要怪他。這次他以醫生的身份把您當作病人接來普雷斯頓宮,已經是竭盡所能了。因為這件事他和夏洛特小姐、查爾斯勳爵都鬧翻了,搞得最近整個宮裏都緊張兮兮的……”他說著說著忽然閉了嘴,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艾倫站在窗邊靜靜地聽著,又轉過頭來看著突然沈默的安德魯,“這關查爾斯勳爵什麽事?”

安德魯緊閉起嘴一臉無辜地搖搖頭,接著想到了什麽打岔道,“我去給您打盆洗臉水。”跟著逃一般地離開了他的房間。

艾倫看著他離去,再回想他剛剛的話,內心不禁感到沈沈的。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個自由無束的勳爵,而是執首家族的肯特公爵。他有多少無奈和不得已,又是自己不知道的。

“洛斯……”他看著主宮殿的方向,微蹙起的眉間多了幾分凝重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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