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帶著洛斯菲爾德來到聚會大廳，一個手舉托盤的侍者來到二人面前彎腰一禮。她拿了一杯粉紅葡萄酒，洛斯菲爾德拿了一杯波爾多紅酒。夏洛特身為大家閨秀自然懂得待客之道。二人碰過杯後，她為了緩解拘謹的氣氛主動道，“勳爵是第一次到鄙商館來嗎？”

“是的。”洛斯菲爾德禮貌地微笑道。

“勳爵有興趣了解一下鄙商會的由來嗎？”夏洛特已從父親口中得知他不喜歡漫無目的的閑聊，便邀請他看一些他可能感興趣的東西。

“我很榮幸。”洛斯菲爾德點頭同意，接著很紳士地給她讓了路。他跟著夏洛特來到商館的二層，這裏有幾個小房間被當成展廳，裏面放了一些舊照片和東洋交易的珍品。那些照片可以追溯到近150年前克利福德家族還在做造船生意的時候，包括當時的造船廠和碼頭。夏洛特逐一為他講解，一直走到一張大照片前，那上面是一艘停靠在泰晤士運河入海口的大型白帆貨船。

“這是第一代皇家公主號，大型三桅桿縱帆型，專門為遠洋貨運設計的帆船。”聽得出夏洛特雖為女流，卻對家族事業了解得很清楚，“這是我們的船廠為東印度公司建造過最大的帆船，她曾在1734至1739年間兩度遠航至中國，直到1769年被第二代皇家公主號代替。”

“我記得東印度公司在英國和印度都有自己的船廠？”洛斯菲爾德看看她。

夏洛特微笑著點點頭，“是的。但當時他們忙於制造戰艦，有些商運船就外包給了我們的造船廠。我們一直和東印度公司保持著合作關系，所以到1813年東洋貿易政策放寬允許別家參與的時候，我們得到了其中一部分訂單。1828年這個商會正式建立，當時除了中國，我們的海運船走過了東南洋的各個國家。”（註：東印度公司對中國的貿易獨占地位一直持續到1834年。）

“是這樣。”洛斯菲爾德點點頭。夏洛特帶著他來到其他展臺前，那裏放著一些東洋交易得來的瓷器玉器寶石絲綢。她仍是耐心細致的一一講解，洛斯菲爾德也很專心地聽著。等二人參觀完二層所有的展室時，時間已經過了9點。

二人回到一層的大廳，會場上聚會氣氛正濃。權貴們三五一群地端著酒杯熱談，樂隊現場演奏著宮廷舞曲，舞池裏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們正翩翩起舞。二人端著酒杯觀看，夏洛特側頭看看身旁的洛斯菲爾德。他依舊是那副完美的紳士表情，不多說話也沒有主動請她起舞的意思。夏洛特忍不住心中有些忐忑。剛剛的一個小時應該足以拉近二人，但現在他似乎依舊刻意保持著距離。難道是剛剛說錯了什麽話？還是他對我有成見？

夏洛特微抿嘴唇琢磨著，見他不開口只好主動微笑道，“不知勳爵的宮廷舞跳得如何？”

洛斯菲爾德心裏有些猶豫。他對夏洛特不是沒有好感，剛剛也了解過了她的博知和修養。但他必須要和她保持距離，因為不想也不忍讓她對自己產生過度的期待。

“對不起，我不太擅長跳舞。”洛斯菲爾德抱歉道。

夏洛特的臉上微微有些失望。不但因為在貴族階層拒絕女性的主動邀舞是很不禮貌的事，更因為她知道其實洛斯菲爾德的舞跳得很好。此時的這個婉拒，無疑證明了他對她不感興趣。洛斯菲爾德看出了她的失望，也明白自己的不禮貌，遂主動道，“今晚月色很好。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到天臺上聊聊天？”夏洛特看得出他出於禮貌試圖挽回她的顏面，便按捺下心中的不悅點頭同意，跟著他來到二層的露天天臺上。

與此同時，柏林大街的東段路口

一輛馬車跑到路口處停了下來，有警察來到馬車的轎廂前。轎廂的窗簾打開，艾倫不解地看著警察，“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警察向他行了個禮，“今天克利福德商會有活動，這段路臨時封閉。請繞行吧。”

“克利福德商會？”艾倫記得這個名字，那是要和蘭斯家聯姻的家族，“是什麽活動重要到要封路？”他不禁多問了一句。

“因為有內閣大臣和皇室成員出席，請繞行吧。”警察沒有多說。

“內閣大臣和皇室成員……”艾倫心裏一動，忍不住挑起窗簾向大街方向看了看。這段路雖然車輛不許過，但行人尚可照常通行。他隨即打開車門下了車，向車夫吩咐了一聲在這裏等我，然後順著人行路向商會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

用鮮花和燈飾裝飾得明亮華麗的天臺上，洛斯菲爾德和夏洛特手持酒杯站在邊欄上正在聊天。洛斯菲爾德心知剛剛十分失禮，為了彌補此時便主動挑起話題，講述他在歐洲大陸游歷各國時的種種趣聞。夏洛特身為大家閨秀平日不會出門拋頭露面，所以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時而抿嘴輕笑時而細心詢問。二人一個身份高貴風度溫文，一個出身豪門秀雅大方，讓天臺門口的兩位父親不禁相視對笑，互相碰了一下酒杯。

“看來不久的將來就會有喜事了。”蘭斯公爵微笑道。

克利福德深深點頭滿意道，“洛斯菲爾德勳爵繼承了您和莎朗夫人的所有優點，這是夏洛特的福氣啊。”

蘭斯公爵擺手謙虛道，“他的倔脾氣也繼承了他的母親。不過未來的公爵府能有夏洛特小姐背後輔助，我也就放心了。”說到這兒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看著克利福德又開口道，“對了，前幾天一些報紙登了些胡言亂語，您可不要放在心上。洛斯菲爾德現在在暗查一些舊案，這也是為了他繼承爵位後的職位鋪路。”

克利福德笑著搖手道，“公爵大人太多慮了。那種新聞我根本就不屑一看，更不用說相信了。”

二人繼而又相互碰杯微笑，言談中顯然已經是親家的口吻。二人隨即離開了天臺門口，向著聚會廳內走去。

天臺之上，洛斯菲爾德和夏洛特的交談進行得十分融洽。當旅行的話題告一段落，夏洛特轉向天臺外遙望霧都的天空。今晚罕見的晴朗讓月亮的皎潔光亮灑在夜間的都市裏，聽著從房間裏傳出的《杜鵑圓舞曲》更讓人沈浸於浪漫情調中。

“今夜的月色真是美麗。”她感嘆道，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洛斯菲爾德也轉向天臺外，隨意看著街景微笑道，“是啊，今夜確實晴朗無風……”

他的話突然停住了，臉上的表情似乎也定了格。夏洛特側頭看看他，才發現他盯著對面的街道楞在那裏。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對面的街道上站著一個男人。他似乎站在那裏有一陣了，人行道上來回穿梭的行人都自覺在避開他。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有那份專註的目光看著洛斯菲爾德，似乎整個世界裏只看得見他一人。夏洛特再看身旁的男人，他的眼神同樣集中在他的身上，目光不自覺地顯露出隱隱的柔情。那一刻，女人的直覺讓夏洛特意識到了什麽。

等她再轉頭去看街上的男人，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幕的街道裏。再側頭看洛斯菲爾德，他的表情略顯凝重隱隱帶著一絲愧疚。她拿著高腳杯的手有些攥緊，盡力克制著內心的波動，二人不約而同的沈默著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夏洛特先打破了沈默，“不知道勳爵有過心愛的人嗎？”本來這樣私人的問題不適合在初次見面時問，但她的口吻和眼神都飽含深意，讓洛斯菲爾德立刻明白了她這個問題的意圖。

洛斯菲爾德思量了片刻，轉過頭去看著剛剛艾倫站過的地方，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認為愛一個人，是一件需要花時間去證明的事。其間可能發生誤會矛盾，陷入感情漩渦，甚至遭遇暫時的分離，但都不是不可解決的。如果我決定愛一個人，無論什麽都不能阻擋我。”

他聽上去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但在夏洛特看來，他已經回答了她所有的疑問。她咬著嘴唇沈默了片刻，才看了看聚會大廳的方向開口道，“我們進去吧。”洛斯菲爾德點點頭，一如既往般紳士地給她讓了路，跟在她身後離開了天臺。

與此同時，柏林大街的東段盡頭

艾倫回到馬車上，馬車繼而向攝政大街的方向跑去。他的肘支在窗沿上手拖著下顎，遠眺著夜幕的那雙美眸中隱含著悲傷的水氣。雖然頭腦中清楚地知道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在他的計劃裏也沒有‘兩個人’的未來，但剛剛那一幕還是讓他的心像是忽然被推下懸崖般沈墜地痛了一下。因為愛，他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他的安全，卻做不到眼看著他走向別人而無動於衷。

他閉上眼睛想重新找回理智，可滿腦子都是他和她交談甚歡情投意合的那段場景，讓他陷入深深的失落中無法自拔。他忽然咬住自己的拳頭不讓自己哭出來，那細白的皮膚上留下紅紅的齒痕。但還是有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最終落在車廂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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