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周一)的中午，倫敦西敏斯特的政府大樓

蘭斯公爵剛剛參加完保守黨的例行周會，回到辦公室後命侍者將簡單的午餐端到他的辦公桌前。飯後小憩的同時他打開一份文件，那是下午同在政府大樓舉行的內閣會議的議題。他靠坐在沙發椅上，看著文件首頁上現任內閣成員的清單，手拖下顎陷入了沈思。

除首相外現任內閣成員共19人，都是精挑細選的保守黨成員。其中和蘭斯家走得比較近的，是外交大臣亨利·費茨莫裏斯侯爵，國防大臣威廉·布羅德裏克伯爵，和內閣辦公室國務大臣坎普頓·凱文德什伯爵。這三人和蘭斯公爵是內閣中僅有的四名貴族官員。作為忠實的保皇派成員，三人一直以皇室直系的蘭斯家馬首是瞻。所以蘭斯公爵首先確信死神一定不在這三個人裏，否則他不可能不知道。

在其他內閣成員中，有實力做到私養暗手瞞天過海同時位高權重具有動機的，當屬大法官古納，財政大臣貝爾福和商務大臣摩根。三人在黨派中資歷甚老，在各自的領域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和影響力，而且最重要的都不是貴族出身。這也是蘭斯公爵最擔心的一點。

“按照洛斯所說，這個死神和中殿有著若隱若現的聯系。他的手下湯姆·尼爾森是中殿律師。那本書上描繪艾倫見主人的場景時提到法度典籍和正義女神，那無疑是法院的標志。他有能力影響法院、警察甚至是監獄……難道真的是他？”

蘭斯公爵琢磨著，一切線索似乎都在暗暗指向古納。可他畢竟和古納共事多年，很難相信那個張口閉口不離法度、視法律為至上信條的大法官，會在暗中做違背他本人信仰的事。

“這或者又是另一層故意制造的假象，就像那個艾倫一樣？”憑借多年的官場經驗，蘭斯公爵暗暗覺得事情也許另有真相。因為這種精心布置替罪羊的政治手腕並不是古納的風格，卻更像是三人中另兩個人的手法。他打定了主意，按鈴把貼身侍衛貝林叫了進來。貝林出身於英國陸軍下屬的皇室生活衛隊，早年曾在白金漢宮作為女王的生活衛隊成員之一。他22歲起進入普雷斯頓宮跟隨蘭斯公爵，現在已經20個年頭過去。和秘書不同，他從早到晚都會跟著公爵，連睡覺都是睡在公爵臥室套間外的專用侍者房間。

“公爵大人。”貝林向他恭敬一禮。

“你去一趟中殿找利文森法官，說我要湯姆·尼爾森的所有資料。”利文森和古納同為出身中殿的資深法官。他是時任皇家法庭王座司的司長，同時任職皇室的禦用法律顧問，所以蘭斯公爵決定繞過古納找他要資料。

“是。”貝林領了命令後離開。蘭斯公爵見時間已到，起身前往內閣的會議廳。

他來到會議廳時，其他內閣成員都已到齊。各位官員見到內閣中唯一的皇室成員，按禮儀紛紛起身向他行禮。蘭斯公爵向眾人微笑點頭後坐在了大法官古納的身旁。今天的會議照例由國務大臣凱文德什伯爵主持，內容當然離不開六月份即將開始的國會和首相選舉。

伯爵先對當下形勢做個了簡單介紹，聽過後內閣成員們都暗自松了一口氣。按程序國會投票從6月15日開始截至到7月5日。目前保守黨能確保的票數已經遠遠超過自由黨，看來連任執政黨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執政黨定下來，首相和內閣官員的位子自然都屬於執政黨成員。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下一任首相的最佳人選是財政大臣阿瑟·貝爾福。因為貝爾福出身公務員世家，不沾貴族的身世讓他更加親民，這也是保守黨為了穩固地位的折中之策。而貝爾福也表示一旦出任首相，現在的內閣班子不會做大的改動，尤其是四位貴族成員的官職不會有任何變化。

他講完後，貝爾福開始匯報時下國會裏的一些近況。眾大臣都在專心聽著，沒註意到蘭斯公爵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在坐的每個人。他知道死神不可能一個人孤軍奮戰，這裏面一定還有知情的人。他做了個簡單的排除法，把與貴族成員交好的官員排除掉，知情人只可能在剩下的人裏。該怎麽試探出誰是知情人，整個會議裏蘭斯公爵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普雷斯頓宮，洛斯菲爾德的書房

洛斯菲爾德找來了韋伯探長商定接下來的計劃。他請韋伯先兌現他的承諾，對此韋伯沒有推辭。六月中旬國會選舉即將開始，屆時倫敦港會開設綠色通道為各地的議員準備。這條相當於外交通道的專用出入境口和議員們乘坐的船直接聯通，所以不會設出入境盤查。韋伯打算在出入境最忙碌的時刻帶艾倫從這裏出去，只要順利上了去法蘭西的船，韋伯就算完成了他的任務。洛斯菲爾德會派人在法國馬賽港接艾倫，並安排他的法國重新開始生活。

按照洛斯菲爾德的計劃，一旦艾倫失蹤威廉勢必會立刻向他的主人報告。到時順藤摸瓜只要抓出一個黨派中人，他就可以用父親的人脈查找死神和其他黨羽。這期間他保證把所有消息事無巨細地透露給韋伯，尤其是涉及到蘇格蘭場裏的人。

二人商定好後韋伯離開了普雷斯頓宮，洛斯菲爾德接著讓卡爾去郵局發一封家信。那封信是寫給她母親莎朗夫人，主要說有個朋友要去法蘭西避難請她派人照顧，同時也提到了夏洛特·克利福德。他只說和這名富家千金性格不合，希望能夠借母親援手推掉這門親事。雖然莎朗夫人從小對他教育嚴格，但她畢竟就這麽一個獨子，萬般寵愛自然是不言而喻。洛斯菲爾德知道只要自己堅持不同意，母親一定不會讓他委屈答應。如今他也只有依靠母親的反對，才能不引人懷疑地推掉這門親事。

看著萬事俱備，洛斯菲爾德的心情放松了許多，站起身走出書房來到一層主客廳背後、通往庭院的出口處。剛剛來到門口，他就看到迎面走來的查爾斯。他向查爾斯點頭微笑，查爾斯依舊是視若無人地擦肩而過。走過沒兩步，洛斯菲爾德只聽身後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你不是真的喜歡那個男人吧？”

洛斯菲爾德楞了一下跟著停住腳步轉過頭，查爾斯站在他身後冷冷地看著他。洛斯菲爾德瞟了一下四周沒有別人，他不明白查爾斯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見他不回答，查爾斯眉頭緊皺口氣更重了一些，“別忘了你可是未來的公爵，蘭斯家族的榮辱都肩負在你身上！”

這句話讓洛斯菲爾德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選擇了個委婉的回答方式，“不是還有你嗎？”

查爾斯以為他在挑釁劍眉豎起剛要發火，洛斯菲爾德補充般地繼續道，“不是每個人都以得到權力地位為幸福。我在法蘭西自由慣了，從沒想過要繼承爵位也不想進入政界。”

他的口氣很誠懇，這讓查爾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皺著眉打量了他片刻，最終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冷冷扔下一句話離開了門口，“你有權選擇玩，但最好別把命都玩進去！”這句話聽來冰冷，但洛斯菲爾德似乎能感到那其中深藏著源自關心的警告。他的嘴角不禁露出笑容，這也許是這麽久以來，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說出的唯一一句關心話。

同一時間，艾倫的家中

艾倫坐在三層小樓頂層的露天天臺上，喝午茶同時享受著初夏溫暖的陽光。自從決定那個計劃後，這些日子裏他幾乎天天到屋頂來曬太陽，因為他知道能夠享受陽光的時日已經不多了。他喝著暖暖的紅茶，眺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久久地思考著他的一生究竟有什麽意義。最終他只想到了兩個人，他的母親和洛斯菲爾德。來自這兩個人的愛，是他一生中得到的所有東西。他也只為這兩個人染紅自己的手，第一次他親手殺了他的生父，而這一次他將結束他自己的生命。

樓梯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艾倫立刻察覺到同時收回了他的思緒。威廉端著銀托盤來到他身旁，給他的茶壺裏加了些熱水然後站在身邊看著他。

“什麽事？”艾倫明白，他不離開定是有事。

“主人問您準備什麽時候動手？”威廉看著他禮貌道，但口吻中隱含著壓力。艾倫知道主人的耐心已經到頭了。

“你去聖爾敏寓所訂這周五晚的套房。”聖爾敏高級寓所位於西敏斯特中心地段，相鄰不遠就是聖詹姆士公園和蘇格蘭場總部。

威廉楞了一下不解道，“您要和他去寓所過夜？”雖然主人把艾倫設定成一個淫-蕩成性的角色，但威廉知道除了自己沒有人碰過他的身體。他曾告訴艾倫可以為他提供更多的服務，但艾倫並沒有接受。

“難道讓我在肯特公爵的普雷斯頓宮裏動手嗎？”艾倫故意不耐煩地擡眼反問道，“還是主人不打算讓我活著回來？”

威廉一時無話反駁卻隱隱覺得不對，琢磨了一下換了個提議，“其實您並不需要親自動手。您只要像每次一樣和他約見，其他事情交給我就可以了。畢竟您沒有親手殺過人，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這一次我要親自動手，這也是為了挽回主人的信任。”艾倫簡單答道，“我已經準備好了迷藥，你放心不會失手的。”聽他這麽說威廉也不再堅持，向他彎腰一禮後離開了天臺。

看著他離去，再想起他剛剛那句畢竟您沒有親手殺過人，艾倫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扯。那笑容中既有對自己處境的苦笑悲涼，又有對威廉和主人尚且無察的諷笑不屑。因為他們到現在都沒察覺，三年前他入獄僅僅一個月後，自由黨人在監獄裏的暗線便找上了他。他們替他找到了生父，掩護他暫時逃獄讓他手刃了弒母仇人。作為交換，他答應有朝一日出獄回到主人麾下，會幫他們一一找出主人馴養的暗手。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威廉，湯姆，他自己，在這場游戲裏誰又逃得了棋子的命運？

艾倫閉上眼睛，腦子裏只想著那個他深愛的男人。他曾經說過要帶他離開，他不知道這句話給他的心帶來了多少慰籍和幸福，即便那是個無法實現的美夢。

“我不值得你費力去救，洛斯。因為我已經陷得太深不能自拔了。”

作者有話要說： 既然有讀者對維多利亞期的歷史風情感興趣，作者會不時在今後的章節下方加幾句讀者可能感興趣的閑話。

在小說裏，蘭斯家享有的肯特公爵頭銜被設定為皇室公爵頭銜。在英國，擁有公爵頭銜的不一定是皇室，而身為皇室成員同時擁有公爵頭銜的被稱為皇室公爵頭銜(Royal-Duke)。事實上在維多利亞期皇室公爵頭銜只有三個，分別為愛丁堡公爵，康諾特-斯特拉森公爵和奧爾巴尼公爵。後二者在歷史中已經被廢除，而愛丁堡公爵頭銜一直傳承至今，現任愛丁堡公爵就是超長待機女王的丈夫菲利普親王。小說裏的肯特公爵是借用了今天英國皇室公爵的頭銜之一，其實在當時是不存在的。

另外，這個章節裏出現的聖爾敏高級寓所在1899年改建為酒店，至今作為四星級酒店仍在營業，名為St.Ermin's-Hotel, Autograph-Collection。未來有計劃去倫敦旅游的讀者，可以考慮去參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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